髻殺 第5章 錢袋已交出
始皇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臉上未起半分波瀾,隻是微微頷首,便揮手讓蒙摯退下了。
蒙摯悄然抬眼看了看,寢殿內那十二連枝燈躍動的燭火將始皇的玄衣上的日月章紋照得忽明忽暗,連帶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也隱在光影交錯間,教人看不真切。
祖父蒙恬已起身侍立在側,與始皇一同俯身端詳鋪展在案幾上的南疆輿圖,二人指尖劃過五嶺關隘,商討軍務的低語在殿內間隱隱回蕩。
蒙摯依禮退出大殿,停留片刻,便看到李信大將軍已被急詔而來。
他立刻側身行禮,但李信隻是朝他擺了擺手,就立刻進入寢殿之內。
陸陸續續,又有更多的將軍和謀士進了始皇寢殿,看來這也註定是大秦的又一個難眠之夜。
又略微等候了一會兒,蒙摯確認的確不會召見他了,這纔回到西側軍營。
整個營區沉睡在寒冬夜色裡,唯巡夜甲士的腳步聲與銅戟輕叩聲規律相和。
見他歸來,士卒們立即按戟行禮。
蒙摯在昏暗中抬手虛扶,以手勢示意莫要驚擾將士安眠。
本來想著找個地方隨便睡一會兒就好,但心念轉動之間,他竟然走到了雜物間外。透過破損的窗欞,望見阿綰正蜷在稻草堆裡安睡。
白日裡,公子高遣人送來的青銅火盆依然燃燒著炭火,將狹小的空間烘得暖意融融。那些燒給阿黃的冥錢灰燼早已收拾妥當,連半分煙火氣都未殘留。
盆中明明滅滅的火光映在阿綰的小臉上,平日裡靈動的眉眼此刻輕蹙,睡夢中仍帶著不安。
蒙摯不禁想起明樾台九公主那間客房——鮫綃帳裡鋪著蜀錦衾,青玉案上擺著犀角梳,連地毯都是用孔雀羽織就……奢華到令人無法相信。而眼前這女子,分明曾在錦繡堆中長大,如今卻甘願棲身草莽。
她這般能屈能伸,倒讓他心生許多疑惑。
明明生得嬌柔婉轉,骨子裡卻倔強得要替義父報仇;本該憑著容貌才智在明樾檯安享富貴,偏要隻身踏入這腥風血雨之中。
躍動的火光裡,蒙摯第一次覺察到,自己竟從未看透過這個看似簡單的柔弱小女子。
晨光熹微時,北風卷著細雪掠過演武場。
蒙摯已經起身進行晨練,青銅長劍在他掌中化作遊龍,劍風激得地上霜屑如碎玉紛飛。
忽聞營地外傳來急促腳步聲,趙高裹著玄色深衣踏雪而來,身後也跟了不少宦官。看著這般架勢,定然是來傳旨的。
蒙摯劍勢未收,隻在旋身時令劍鋒險險偏開寸許。
趙高被迫止步,麵上卻無慍色,揚聲宣詔時字字清晰:“蒙將軍,接旨。“
劍尖垂落三寸,在雪地劃出凜冽寒光。
接過絹帛時,蒙摯心底明鏡似的——這定是祖父與始皇徹夜籌謀的棋局——三軍換防。
從戍守城外的中郎將躍為天子近衛,雖同佩將軍印,然執戟丹墀與駐防郊野,其間輕重何啻雲泥之彆?
驪山大營的百奚接掌城外防務自是稱意,倒是嚴閭此番折損的不僅是兵權,更是趙高經營多年的根基。或許,這就是始皇對於趙高疏於規束九公主和胡亥的懲罰吧。
目光掠過趙高左頰三道新鮮血痕,蒙摯不禁啞然——必是昨夜強灌九公主“雞湯”時留下的痕跡。
從今往後,他便是執掌宮禁的衛尉,連中車府令也要對他斂衽三分。
“小蒙將軍年少有為,可喜可賀。“趙高扯出個僵硬的笑,傷痕牽動時嘴角微微抽搐。他倒也不掩飾臉上的傷痕,還很是坦然地摸了摸才又說道:“昨夜天黑,撞了樹。”
蒙摯按劍還禮,終是未發一語。
七日的換防之期實在緊迫,蒙摯思忖著若讓阿綰先回城外大營,再隨尚發司眾人輾轉入城,未免太過周折。所以,他還是決定讓阿綰跟著他先回蒙家再議。
阿綰很是乖順,極為聽話。她跟在蒙摯和呂英白辰等士卒的身後,一路小跑著回了大將軍府。路上幾次差點滑倒,白辰隻好留在最後,幫她拎了工具箱,又扯住了她的袖子,也勉強跟上了前麵的蒙摯。
將軍府大門開啟時,早有仆役相迎。
大管家蒙安看到隊伍的最尾竟然是阿綰,略微詫異,蒙摯簡單幾句講明情況,就讓他去安排了。
不過,這已是阿綰第三次進大將軍府,連廊下撒食的侍女都熟稔地遞來一捧溫熱的栗子,她自己更沒有任何不自在。
蒙家行伍之家,男人們進進出出是常有的事情。因此,蒙家的女眷們也沒有多問,隻是默默開始準備起了吃食,想著總是有用處的。
阿綰跟在婆子們的身後,正要去清洗鍋具的時候,蒙摯卻又忽然來了庖廚所在,解下腰間沉甸甸的錢袋塞給她。
錢袋還帶著他的體溫,銅錢相撞發出沉悶的輕響。
“添置些冬衣,“他聲音壓得極低,“或是胭脂水粉……儘數花了也無妨。“見阿綰怔忡,又補了句,“若不夠,便去尋嬸娘支取。“
“將軍?”阿綰捧著沉甸甸的錢袋,指尖無意識地描摹著上麵的虎頭紋路,聲音裡帶著些許慌張。
蒙摯輕咳一聲,目光遊移著不敢與她對視:“早前答應給你置辦新襖,如今軍務纏身實在抽不開空……不如你自己去挑件合心意的,買兩件換著穿也好。”
話到末尾竟有些磕巴,他慌忙低頭整理腰間的佩劍,青銅劍鞘撞上玉帶鉤發出清脆的聲響。
阿綰仰起臉,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洋溢著笑意:“可如今全城戒嚴,百姓不得隨意出行呀。”她說話時嗬出的白氣拂過蒙摯的手背,惹得他下意識縮了縮手指。
“倒是忘了這茬。”蒙摯耳根微熱,故作鎮定地轉身望向院中枯枝,“那就等七日後……可去西市逛逛。”
這話脫口而出後,他的手指又有些微微顫抖。
“嗯。”阿綰倒是眉開眼笑掩飾不住地愉悅,“西市有好吃的烤羊肉呢!”
“明樾台封禁一月,你……不必擔心撞見薑嬿。”蒙摯企圖板起臉,但似乎也費力。
“知道啦。”阿綰唇角的梨渦若隱若現。
“府裡人都認得你,有事就找蒙安。”蒙摯更沒有看她。
“好。”阿綰又應了一聲。
“那個……”蒙摯喉結滾動,自己都詫異怎會如此這般絮叨,“照顧好自己。”
“放心。”阿綰將錢袋仔細揣進懷中,衣襟前頓時鼓起個圓滾滾的弧度,蒙摯又立刻移開了眼眸,心裡卻忽然跳得更加厲害。
他忽然覺得這丫頭似乎哪裡不同了,但似乎還是那般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