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3章 胭脂紗帳半
“公子?”阿黃終於察覺出夷光的異樣,也顧不得訴說自己在繡坊門前受的委屈,擔憂地湊近他問道,“你這是飲了多少酒?可是身子不適?可是要回家去?”
夷光被他拉拽得踉蹌止步,隨即俯身劇烈地乾嘔起來。
阿黃忙用身子撐住他搖搖欲墜的身軀,另一隻空著的手笨拙地拍打他的背脊。
不過,夷光隻吐出些酸苦的黃湯子。
他醉眼朦朧地瞥見阿黃臂彎裡那件墨色貂裘,竟一把抓過衣擺就往嘴角擦去。
“使不得!”阿黃驚叫著將貂裘搶回懷裡,“這是我們家公子的!金線繡的蟠螭紋,弄臟了阿黃可是要被罵的!”
“金線?蟠螭?”夷光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在清早空蕩的長街上顯得格外淒厲。冰屑從他抖動的肩頭簌簌落下,笑到最後竟成了哽咽:“不過是一件衣服而已……又如何呢?難不成要了我的命麼?”
此刻,阿黃才發現,夷光的眼中赤紅,甚至有了恨意。
他很是害怕,往後退了半步,聲音小了些,但依然堅持說道:“公子若是回家,小人護送您。但可萬萬不能弄臟我家公子的貂裘,真的千金難買,隻有皇子貴胄纔有的,我們家公子說過的,外人都不可以觸碰的……”
阿黃絮絮叨叨地說著,但也又後退了半步,因為他看到夷光的臉色愈加差了,並且連拳頭都攥了起來。
“怎麼著?碰都碰不得麼?”夷光站直了身子,竟然比阿黃還要高大許多,他的氣勢極足,氣場極大,甚至吼了出來,“我就是碰了,睡了,要不就殺了我!要不然就跟我走!我怎麼都可以!”
這句話聽得阿黃莫名其妙,但看到夷光那個樣子,覺得很是不對勁。平素裡夷光與自家公子交好,也對他很不錯。如今,必然是酒醉了。
阿黃心思單純也沒有想太多,還是伸出了一隻手抓住了夷光的胳膊。誰知道,夷光卻忽然開啟了他的手,甚至還要抓住他的胳膊。
阿黃雖心智不全,多年隨行卻練就了護衛的本能。他下意識沉肩卸力,一個巧勁掙脫鉗製,順手就又推了出去。
兩人地處在灞橋河邊,其實距離河道還有些距離。但因為地麵結冰打滑,夷光又是酒醉狀態,推搡間,忽然腳滑就摔了出去。河道邊又沒有任何防護措施,他竟然就這麼掉進了冰河之中。
阿黃看到之後很是著急,不管不顧也跳了下去。
那件貂裘大衣就落在了岸邊,但在後來眾人的救援中,不知道這件貂裘大衣被什麼人悄悄拿走了。
因有了這句“我就是碰了,睡了,要不就殺了我!要不然就跟我走!我怎麼都可以!”,蒙摯又立刻帶人去了明樾台,詢問薑嬿關於夷光的事情。
一開始,薑嬿還百般抵賴,“將軍這是何意?明樾台開門迎客,夷光公子前夜確在此飲宴,可這鹹陽城裡誰不知他素愛流連醉鄉?”
但蒙摯已經完全不相信了,他讓甲士們將明樾台團團圍住,並且要求逐一檢查所有房間。此時,薑嬿也鬨了,喊叫著說蒙摯欺辱她。
但蒙摯那張冷臉可一點都不為所動,甚至還多看了薑嬿那間房的旁邊房間。這是明樾台的最貴的房間之一,睡一晚至少一百金。
但也不知道為何,他忽然想起阿綰曾說她小時候就睡在薑嬿的房中,後來大了一些後,才讓她睡在了隔壁房間,難道是這一間麼?
蒙摯略微蹙眉。
沒等薑嬿再叫喊,蒙摯揮手,白辰已經帶著甲士們衝上了樓,直接踹開了房間的門。
錦被淩亂堆疊在象牙簟上,胭脂紗帳半垂,分明留有纏綿痕跡。白辰眼尖,在犀角屏風後翻出件玄狐貂裘——正是九公主常穿的那件!妝台上散落著赤金纏絲臂釧,床底還歪著雙珍珠綴飾的絲履。
薑嬿張口欲辯,卻見呂英已將從蒙府宴席歸來的另外十一名舞姬全數捆縛於院中。
那些精心養護的纖纖玉指被麻繩勒出紅痕,有個年紀小的舞姬正在低聲啜泣。
薑嬿在腦海裡快速地計算著,培養一名優秀的舞姬至少十年,現在這些舞姬都她明樾台的招牌,若是損失一個,就是損失了一千金。
九公主不過是來學舞,而這間房也隻是她臨時住的地方,儘管那晚發生了不少事情……
“說實話。”蒙摯喝了她一聲。
“是是是,是九公主住的。她來學跳舞嘛,那累了,就要找個地方躺一躺,我自然是要將最好的房間給她的。”薑嬿立刻老實回答。
“然後!”蒙摯又喝了一聲。
薑嬿渾身一顫,抬起蒼白的臉,唇瓣翕動數次,終是壓低嗓音道:“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
她眼角瞥向廊下被縛的舞姬們,有些白皙的麵板上已經出現了血紅色勒痕,若真是破了,留了疤痕,這人也算是廢了,自己的一千金就真的沒有了……想到此,細密的汗珠已順著鬢角滑落。
蒙摯劍眉微挑,玄鐵靴踏前一步,甲冑發出鏗鏘之聲。
“哼。”他鼻腔裡溢位一聲冷笑,袍袖翻飛間已轉身踏入薑嬿的廂房。
白辰立即帶了兩名校尉緊隨其後,三具玄甲如鐵塔般鎮守門前,青銅劍柄泛著幽光。
薑嬿回到自己的屋中,本已執起溫酒的銅壺,可見蒙摯麵沉如水的神色,隻得默默將酒具放回原處,提起裙擺重新跪伏在地。
“將軍明鑒,”她的聲音極低,“此事關乎九公主清譽,小人……實在不好說啊。”
“不好說?有什麼不能說的麼?”蒙摯冷笑一聲,反手按著劍柄在一個繡墩上坐下。
這是他頭回踏足薑嬿的私室,目光掃過四壁——素絹屏風上隻繪著墨蘭,陶罐中插著幾枝枯梅,連妝奩都是半舊的檀木所製,與明樾台外的錦繡堆砌判若兩地。
阿綰曾經在這裡住過?
玄甲在寂靜中發出細微的錚鳴,蒙摯的手指敲了敲桌案:“說出你知道的全部,若有遺漏,你知道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