髻殺 第55章 帷幔藏隱秘
吉良猛然回首,視線所及之處唯有玄色帷幔靜垂於地,蟠龍柱投下的陰影在宮燈映照下紋絲未動。
可待他轉回身來,隻見阿綰麵色慘白,瘦弱的身子更是抖得厲害,連呼吸都變得極為淩亂。
“莫怕,定是燭影搖曳看花了眼。“他急忙將人攬入懷中,觸手隻覺即便是有破襖在身,她的身體依然極為單薄,令人有些心疼。
阿綰也下意識地抱住了吉良,想得到片刻的安穩。
恰在此時,大殿門口處傳來腳步聲。
蒙摯去而複返,墨色大氅上未化的雪屑在燭火中閃著寒光,也夾雜著一股寒氣。
當他看清角落裡相擁的兩人時,劍眉驟然鎖緊:“荊阿綰!“
這一聲厲喝又驚得阿綰渾身劇顫。
她淚眼朦朧地望向那道挺拔的身影,顫巍巍伸出手說道:“將軍......屏風後......有人......“
蒙摯一步上前拉住阿綰的手,殿內火光燭影晃動。
那些正在收拾殘跡的宮人們也發現了異狀,立刻圍了過來。
“何處?“蒙摯一邊問道,另一隻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青銅劍鐔上雕刻的狴犴圖騰在火光中猙然欲活。
阿綰的目光看向了禦座東側的玄色帷幔,幾乎同時,殿中眾人也察覺到了——那厚重的帷幔竟無風自動,輕輕一晃。
蒙摯驟然起身,腰間長劍應聲出鞘三寸。
眾人隻覺眼前一花,他竟如一道閃電般掠至帷幔前,不過兩三步的距離,人已如離弦之箭般飛身而去,來到了那帷幔之前。
那帷幔自高達數丈的蟠龍藻井之上垂落,宛如一道沉寂的玄水瀑布,直瀉而下,與以玄色為尊的秦帝國冕服同色。平日裡從未拉開過,而誰也不敢多看。畢竟,這是禦座的方向,誰敢瞪大眼睛看著始皇陛下呢。
現在,細細看過去,這帷幔是以厚重的禮製織錦層層織就,其上以暗金絲線繡著玄鳥蟠虺的古老紋樣,靜垂時紋絲不動,彷彿凝結了時光,將禦座之側襯托得愈發幽深難測,彰顯著帝國無上的威儀與森嚴的等級。
此刻,它卻成了絕佳的藏身之處。
蒙摯並未急於動作。
他立於帷幔前,周身氣息內斂,雙眼鎖住帷幔中段一處極不自然的輕微顫動——那絕非殿外微風所能牽動。
電光石火間,他動了!
腰間長劍化作一道寒光出鞘,沒有絲毫猶豫,挾著一股淩厲的勁風,直刺那顫動之處!
“噗——”
是鋒刃破開血肉的悶響。
幾乎同時,一道女子的驚呼自帷幔後尖銳響起,打破了死寂。
蒙摯手腕一抖,長劍已迅疾收回。
劍鋒離體的下一刻,帷幔後方便傳來一記重物倒地的沉悶聲響。
此時,嚴閭率領一隊黑衣禁衛軍匆匆踏入大殿,甲冑碰撞之聲鏗鏘作響。
他環顧四周,高聲喝問:“發生何事?”
燭光搖曳中,隻見阿綰與吉良瑟縮於殿角,神色驚惶地望向禦座方向。
而蒙摯持劍而立,劍鋒寒光凜冽,一滴殷紅的血珠正順著劍尖滑落,在青石磚上綻開一朵血花。
“嚴將軍,那帷幔後藏了人!”吉良反應極快,立即喊道,“蒙將軍在那邊……”
“什麼?這裡豈能藏人!”嚴閭聞言心頭一震,當即帶人疾步上前。他的黑衣禁衛軍鎧甲在身,一個個看起來極為威武,腳步整齊踏在青石磚上,回響在大殿之內。
阿綰都覺得心頭巨震,又捂住了自己的心口。吉良也有些害怕,將阿綰緊緊抱在了懷裡。
此時的蒙摯卻後退半步,目光鎖定在從帷幔底部緩緩滲出的鮮血——那暗紅色的液體正沿著磚縫蜿蜒流淌。
嚴閭上前,與蒙摯對視一眼,隨即揮手命禁軍上前掀開帷幔。
奈何這玄色帷幔厚重異常,數十名甲士費力拉扯,竟一時難以掀動。
正當眾人束手無策之際,趙高疾步返回殿中,身上頭上還都是白色的冰碴,他也顧不得許多,急急問道:“這是怎麼了?”
“稟大人,公子吉良指認這帷幔後藏匿之人,蒙將軍已將其刺……傷。我等正要檢視究竟。”嚴閭據實以報。
趙高聞言臉色驟變,尖利的嗓音陡然拔高:“荒唐!此處從來不許、也不能藏人!這可是陛下禦座之側,怎麼可能,絕無可能!”
作為兼任皇宮總管的中車府令,他比誰都清楚此事的分量——若真有人在始皇身後潛伏,不僅是嚴重失職,更是滔天死罪。
想到方纔始皇還端坐於此,趙高不禁打了個寒顫,冷汗瞬間浸濕了內衫。
“從此處拉動這根縵繩!”趙高尖聲指揮道,並已經快步走了過去,從大殿側柱的後麵竟然扯出了一根極粗的黑色麻繩。
這玄色帷幔當初設計時便設有機關,可向兩側開啟,而其後隱藏的,是一幅以純金鍛造、幾乎與牆壁等大的大秦山河地形圖。
那圖上山脈起伏如龍脊,江河蜿蜒似玉帶,關中平原、巴蜀沃野儘收其中,每一處城郭關隘都鑲嵌著明珠寶玉,在搖曳的燭火下流光溢彩,灼灼耀目。
此圖象征著始皇帝囊括四海、並吞八荒的雄心。
隻因嶺南百越與北方匈奴等地尚未完全歸入版圖,始皇帝認為此時示之於眾為時過早,故下令暫隱於帷幔之後,待天下大一統之日,方以此昭告天下,彰顯其不世之功。
正因如此,此物的存在乃宮中絕密,參與製作的工匠早已被悉數滅口。
此刻趙高也顧不得這許多,當務之急是查明帷幔後的真相。
隨著繩索拉動,厚重的帷幔緩緩向兩側滑開。
刹那間,那巨幅的金色版圖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眾人眼前,金光迸射,華彩奪目,幾乎令人不能直視。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一向禁言的黑衣禁軍呼吸都變得粗重,皆被這極致的奢華與其中蘊含的磅礴野心所震懾,瞠目結舌,一時失語。
蒙摯也被那金光晃得眯了下眼,但他旋即定神,目光迅速下移,落在地圖下方。
果然,一名宮女蜷伏於地,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如紙,胸前劍創處的血跡已凝成深褐色,氣息早已斷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