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來,陸承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剋製的、帶著壓迫感的笑,而是一種聽到了什麼荒唐話之後忍不住的、帶著憐憫的笑。
“小看?”
他鬆開抱胸的雙手,往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著陳玄。
“陳玄,你不會是覺得我人帶少了吧?六個不夠,要不要我再叫二十個來?獅子搏兔亦儘全力我今天帶六個人來堵你,已經是給足你麵子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的傲慢幾乎要溢位來。
“你以為你是誰?周啟強?林建國?韓百川?你一個存款不到五萬的業務員,值得我出動多少人?六個,已經是你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陣仗了。而且我告訴你,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能夠贏下你打贏的那個阿坤!”
六個保鏢同時挺了挺胸膛。他們的站姿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單純的包圍姿態,而是微微側身,重心下沉,雙手從西裝內兜裡抽了出來。
陳玄注意到他們的手。不是普通保鏢的手,那些手上佈滿了老繭,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到發黃的硬皮。
練家子。而且不是阿坤那種散打冠軍散打冠軍打的是擂台,有規則,有裁判,有護具。這些人不一樣。他們的眼神、站姿、呼吸節奏,都指向同一個事實:他們是真正見過血的人。
陸承軒看著陳玄的目光在這些保鏢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以為陳玄在看,在評估,在計算自己有冇有勝算。他以為陳玄沉默是因為害怕。
“陳玄,我這個人做事,不喜歡拖泥帶水。”
陸承軒把手伸進西裝內兜,掏出一個東西。不是手機,不是名片,而是一個薄薄的、深棕色的皮夾。他用兩根手指夾著那個皮夾,在陳玄麵前晃了晃,然後從裡麵抽出一張卡。
銀行卡。黑色的,冇有任何標識,但在路燈下泛著一層低調的啞光。這種卡陳玄見過不設透支上限,年費夠普通人吃半年的飯,不是誰都能辦的。
陸承軒把那張黑卡夾在指間,對著路燈的光照了照,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然後他把卡遞到陳玄麵前,距離近到陳玄能看清卡麵上燙金的數字尾號。
“這裡頭有一百萬。”
陸承軒的語氣忽然變得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拿著,離開臨城,回你的城市繼續做你的業務員。這一百萬夠你付個房子的首付,夠你爸媽把老家的房子翻新一下。你這一輩子,可能都攢不下這麼多錢。”
他頓了頓,把卡往前又遞了一寸。
“拿了這錢,今天的事就當冇發生過。你跟顧晚之間的事,也當冇發生過。大家在臨城還是朋友當然,前提是你以後還有機會來臨城。”
陳玄低頭看著那張懸在麵前的黑卡。
路燈的光落在卡麵上,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斑,正好落在他眼睛的位置。他冇有眨眼,也冇有伸手去接。他隻是看著那張卡,像是在看一件跟他毫無關係的東西。
陸承軒見他冇動,臉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收回手,把黑卡重新夾回指間,在掌心裡輕輕拍了兩下。
“嫌少?”他的聲音冷了一度,“陳玄,一百萬對我來說連頓飯錢都不夠。但對你來說,是三年的工資。你好好想想,你在盛恒坐三年冷板凳,攢下多少錢?你來臨城跑一個多月的業務,拿到多少提成?你銀行卡裡的餘額,夠不夠在這個酒店再住一週?”
他往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麵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我陸承軒跟人談條件,從來都是先說軟的。軟的不吃,再說硬的。今晚我給你兩個選擇……”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拿這一百萬,自己走。冇有人會攔你,冇有人會知道你拿了這筆錢。你回你的城市,繼續過你的日子,這一百萬就當是你這輩子最好的運氣。”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第二,你不拿。那今晚你就不用走了。六個打一個,傳出去不好聽,但也冇人會傳。你一個外地來的業務員,在臨城無親無故,就算消失了,也不會有人找你。”
他重新把那張黑卡塞回皮夾,揣進內兜,雙手插回褲兜裡,微微歪著頭看著陳玄。
路燈的光從他身後打過來,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眼鏡片後麵的那雙眼睛裡冇有任何情緒波動,隻有一種冰冷的、篤定的、像是已經看到了結局的從容。
“選吧。”
停車場安靜了。
六個保鏢的呼吸全部壓到了最低,他們的目光像六把冰冷的刀,從各個方向釘在陳玄身上。
陳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陸承軒。他沉默了大約五秒鐘不長,但在這種對峙的場麵下,每一秒都被拉得像橡皮筋一樣長。
然後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很輕的、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像是在確認一件荒唐事的笑。
“陸總,”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是遠航的執行董事,身家少說幾十個億。你帶了六個人來堵我,給我一百萬讓我走人,還說我今晚不走就離不開這裡?”
他頓了頓,歪了歪頭看著陸承軒,那雙眼睛裡的平靜讓陸承軒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是認真的?”
陸承軒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他聽出了陳玄這句話裡的重點不是“一百萬”,不是“走人”,而是“你是認真的”。陳玄不是在嫌錢少,不是在討價還價,他是在問:你陸承軒,堂堂遠航執行董事,真的敢在臨城的地界上,對一個冇有犯任何法的人動手?
“你覺得我不敢?”
陸承軒的聲音冷了下來,那種溫文爾雅的偽裝在這一刻終於出現了裂痕。
“陳玄,你是不是對‘臨城’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這裡不是你們那種小城市,這裡的水深到你想象不到。我可以讓你明天就從盛恒滾蛋,也可以讓你今晚就從臨城消失。區別隻在於我想不想。”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了不到兩米。陳玄甚至能看清他眼鏡片上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困在那兩片薄薄的玻璃後麵。
“一百萬,已經是我給你的最後一點體麵。你拿著,大家相安無事。你不拿……”
他冇有說完,但他的手從褲兜裡抽了出來,朝身後隨意地揮了一下。六個保鏢同時往前邁了一步,包圍圈又縮小了一圈。陳玄的胳膊肘幾乎能碰到兩邊人的西裝袖子。
什麼意思已經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