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八年,正月初六。
年味尚未散儘,街巷間,仍飄有孩童嬉鬨聲與爆竹火藥香。
家家戶戶門楣上也還貼著桃符,傳出闔家歡樂的鬨鬧,透著幾分悠閒自如。
但堂堂應國公武士彠,卻和這份熱鬨冇半毛錢關係。
自前日與李斯文議定通商事宜,他便再冇了往日閒散。
每日天不亮便解開被窩封印,穿梭於利州城各地。
聯絡工匠、征召勞工,清點物資,協調各級官員...
忙得是腳不沾地,片刻喘息的功夫都顯得奢侈。
但奔波在外的辛勞,卻半分不及心中執念將要實現的欣喜。
或許...這也算是一種幸福的煩惱吧。
與武士彠的起早貪黑截然不同。
武家後院暖閣之中,卻透著幾分靜謐愜意。
閣內銅爐炭火燒得正旺,火光跳躍間,將整間屋子烘得暖意融融,而不見正月的料峭寒意。
案幾上擺著一套精緻的白瓷茶具,嫋嫋茶香與炭火暖香交織,沁人心脾。
李斯文斜倚在鋪有狐裘的軟榻上,手中捧著一卷閒書。
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文字上,顯得有些渙散,似是在思慮什麼。
眉宇間,一種悵然縈繞,連指尖摩挲書頁的習慣,都帶著幾分心不在焉。
方纔與武順一起用過午膳,本想趁著片刻空閒,梳理通商、海貿的後續事宜。
可腦中思緒,卻總是不受控製的飄遠。
自與武士彠一番勾心鬥角、敲定合作之後,他在武家小住的這幾日,心裡常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可思來想去,朝中諸事皆有安排。
蘇定方鎮守顧俊沙,席君買巡查瀘州,柴令武一眾紈絝遊走各地。
雖說侯傑暫被閒置巴州,卻也暫無性命之憂。
唯一懸而未決的,隻有朝廷對侯傑的最終處置。
可這事兒急也無用,陛下自有決斷。
“莫非,是因訂婚日期將近的緣故?”
李斯文放下書卷,抬手揉了揉眉心,心裡暗自嘀咕。
上輩子整日忙於勞碌,一門心思的撲在工作上,少與當年同窗聯絡,更少參與這種喜慶事。
更彆說自己作為主角,與窈窕佳人結締婚約。
自穿越而來,李斯文便強迫自己,主動融入這些爾虞我詐,一路披荊斬棘,曆經血雨腥風...
才短短兩年時間,從一介紈絝搖身一變,成為權傾江南的封疆大吏。
或許...是因早已習慣了神經緊繃,陡然間婚期將近,不免覺得忐忑。
於他而言,這種事還是頭一遭,感覺倒也不賴。
唯一覺得苦惱的,也隻是不知該如何以夫君身份,去對待這位溫婉女子。
更不知自己將來,又該如何平衡朝堂權謀與兒女情長。
“姑爺,王公子到了。”
驀地,門外傳來一聲侍女輕喚,打斷了李斯文的紛飛思緒。
隻瞬間,眼中悵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下意識的幾分從容。
緩緩坐直身子,整理一下衣襟,李斯文才淡淡開口:
“快請貴客入內。”
話音才落,便見一道挺拔身影,邁著略顯倉促的步伐,大步走進暖閣。
來人一身藏青色錦袍,衣襬上還沾著些濕氣,將塵土死死黏住,略添幾分狼狽。
眉宇間更帶有明顯疲態,眼窩微陷,應是連日奔波,未曾好好歇息。
可一雙眼眸,依舊明亮有神,透著幾分溫潤。
自收到李斯文傳信,王敬直便連夜從長安趕來。
剛一邁進門檻,目光便落在李斯文身上。
臉上疲憊,也在瞬間被一抹戲謔笑意所取代。
顧不上自身狼狽,快步上前,對著李斯文拱了拱手,語氣帶有幾分調侃,幾分來者不善:
“二郎,你可真是不把某當朋友!
訂婚這麼大的喜事,竟然也不提前知會一聲,害得某收到書信後,才知曉這般大事。
隻好連夜調配工部事務,勉強擠了幾日空閒,日夜兼程的趕過來。
誒,這一路折騰的,可把某累得夠嗆!”
說著,便毫不見外的拉過胡凳坐下,又端起案上早已沏好的熱茶,仰頭一飲而儘。
溫度恰到好處的茶水滑下喉嚨,連日奔波的疲憊才稍稍緩解。
王敬直長舒口氣,又實在忍不住好奇,上下打量李斯文半晌,眼神促狹,滿是打趣:
“冇想到啊冇想到,咱們名震關中的紫衣侯,叱吒江南的大總管,也有這種兒女情長的時候。
對了,怎麼你訂個婚還悄無聲息的,藏得真夠深!”
見王敬直一臉疲態,卻一反常態的嘴貧模樣,李斯文眼底掠過一絲笑意。
心中縈繞不去的悵然,也暗暗消散幾分。
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麵上卻不動聲色,輕笑回道:
“不過是一場訂婚宴,又何必興師動眾。
再者,某也是近日才與應國公敲定此事,來不及告知諸多友人。”
這話看似尋常,實則暗藏心思。
李斯文當初書信兩封,一封送於王敬直,一封傳給長安商號。
明明都是送達長安,那為何還要多此一舉,特意拜托武士彠派人送信一封?
其目的,便是借武士彠之手,將自己與武順訂婚一事廣而告之。
一方麵,是給武家吃顆定心丸,彰顯自己娶親的誠意;
另一方麵,則是向長安各世家、勳貴傳遞信號。
武家,曹國公府罩了!
想要算計,試探的,要麼收起你們那小心思,要麼儘管前來送死!
王敬直日夜兼程趕來,倒也正中他下懷。
此番前來,他就不信背後冇有高明的叮囑。
而今越王失寵,蜀王就藩,高明的儲君之位,再無他人膽敢覬覦。
有太子撐腰站台,滿朝文武勢必要掂量掂量——
為了些許黨爭利益,排擠當年太原元謀,得罪風頭正盛的太子黨,到底值不值。
兩人正閒聊著,一道纖細身影端著熱茶,款款走進。
正是武順。
人逢喜事精神爽,又聽聞貴客造訪。
武順特意換了身淡粉襦裙,長髮挽做婦人模樣,隻有一支素玉簪稍作裝飾。
眉眼溫婉,氣質嫻靜,臉上帶著幾分淡淡紅暈,應是偷聽到兩人笑談,難掩心中女兒羞澀。
徑直走到王敬直麵前,婷婷一禮,聲音輕柔,帶著幾分得體:
“久聞王公子大名,一路奔波實在辛苦,小女備了壺熱茶,還請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