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堆積如山的年禮上巡視不停,武士彠的指尖,下意識的摸向腰間玉帶鉤。
這塊犀比,是早年李淵所賜,代表太原元謀身份的象征。
而今雖失以往榮光,卻仍是他珍愛多年,從不離身的物件。
可...隻送個玉帶鉤,比起這些年禮,還是有些拿不出手。
禮輕情意重,但也不能太輕。
武士彠臉上笑意未減,隻是眼底憂慮瘋長,纏得他心口發緊。
這時,楊氏款步走到身側,羅裙輕搖,蓮紋流轉,美眸生波。
打量這些綾羅綢緞、奇珍異寶,神色平靜,隻待是尋常。
想當年,大隋尚在,楊家鼎盛,宮中賞賜、外邦貢品堆積如山,應接不暇。
見得多瞭如此陣仗,楊氏自然不覺得自慚。
隻是而今時移世易,為避李唐皇室猜忌,楊家才刻意保持低調,避人耳目。
就連每年送來武家的年禮,也隻敢選些尋常物件,才落得個‘禮輕情意重’的寒磣名聲。
“老爺,你倒...也不必如此憂慮。”
楊氏嗓音溫婉柔和,雖是素麵朝天,不經粉飾,卻彆有一番風情。
“李家二郎送來這些禮物,想必也是一片心意,並非貪圖回禮。
而今他身份顯赫,身居三品勳公,手握江南軍政大權,什麼奇珍異寶不曾見過?
咱們若回禮,隻需拿出誠意便可。”
武士彠長歎一聲,他又何嘗不知這個道理,但主要是,武家連誠意都拿不出來。
轉身看向楊氏,滿是無奈:
“夫人有所不知,這人情往來一事,最是微妙。
他李斯文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順兒也將要依附於他。
若咱家回禮太過寒酸,不僅丟了臉麵,怕是...還會讓此子覺得,咱們對這份婚約並不重視。
老夫半截身子入土,不在意這些,可順兒...”
看著武士彠這副愁眉不展的模樣,楊氏心中微微歎聲。
她自是明白武士彠的顧慮,隻是他不知,楊家雖已落寞,卻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祖傳下來的字畫玉器不多,也算不得稀世珍寶,卻也都是曆經百年的佳品,價值不菲。
之前從未顯露,不過是為了明哲保身。
“若家中拘謹...”
楊氏微微沉吟,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孃家還有一些祖傳字畫,皆是前朝名家手筆。
雖算不上頂級,但也頗具收藏價值。
不如就將這些東西作為回禮,再加上一些利州當地特產,醃製臘肉、手工蔗糖...
想必李家二郎也不會嫌棄。”
說著,生怕武士彠死要麵子活受罪,楊氏猶豫一二,還是說明瞭實情:
“之前孃家年禮寒酸,隻是不想過於顯擺,惹來李唐皇室的覬覦。
可如今乾係到順兒的終身大事,又是為了交好未來的朝廷棟梁。
妾身隻需書信一封,孃家定然不會推諉。”
聞言,武士彠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有些猶豫:
“這...會不會太過麻煩夫人?
再說,動用楊傢俬產,老夫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老爺說笑了。”
楊氏淺淺一笑,眉眼間帶著幾分釋然。
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她既是武家主母,自然要以武家利益為重。
“再怎麼說,順兒也是妾身十月懷胎的孩子,能得遇良人,妾身比誰都高興。
些許身外之物,若能為她的婚事添磚加瓦,讓她在夫家更有底氣,何樂而不為呢?
再說,日後武家與徐家交好,楊家也能跟著沾光,不過互利共贏罷了。”
見楊氏心意已定,武士彠心中些許糾結漸漸消散。
事到如今,也隻能如此了。
“那就多謝夫人了。”
武士彠拱了拱手,語氣誠懇:“暫且就先按夫人說的辦。
煩請書信一封,讓家裡挑選一些上好字畫。
老夫再去挑些利州特產,好好包裝一番,作為回禮倒也恰當。”
楊氏點了點頭,吩咐侍女先去伺候筆墨,等送走貴客,她隨後就到。
見她這副罕見的從容不迫模樣,武士彠不禁感慨。
到底是皇室貴女,談吐不凡,續絃娶得如此賢妻,倒是他的福氣。
此時,薛禮已經指揮部曲,將所有年禮儘數搬進府中。
部曲動作麻利,分工明確,很快就將院子收拾整齊,隻留下堆積如山的禮盒,看得武家眾人是目瞪口呆。
看來大家大戶確實不凡,就連些雜役家丁,身手都遠勝彆家部曲。
薛禮整理勁裝,快步走到兩人麵前,雙手奉上一份禮單。
禮單由灑金宣紙製成,以楷書記錄禮物詳細,字跡蒼勁得意。
雖仍有柳體底色,但字裡行間,已有幾分大家之風。
不枉費虞世南整天追著李斯文,討要日常練筆的勁頭。
“應國公,應國夫人,這是公子親筆寫的禮單,請二位過目。”
薛禮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聲若蚊呐:
“此外,公子還曾特意交代。
這些禮物都是送給武順小姐的小玩意,兩位不必太過在意,無須回禮。”
薛禮說這話時,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雖然已經封官,有了脫離仆役身份的資格。
但薛禮畢竟家道中落,對一些朝中隱秘並不知情,對武家手頭寬裕與否,也不甚瞭解。
所以,薛禮隻當自家公子是心疼武順小姐,想給她撐場麵。
好讓她在武家的最後些許年月,能抬起頭,堂堂正正做一次大小姐。
畢竟也曾聽聞,武順小姐在家中境遇並不算好。
至於武家是否回禮,他並未多想。
以自家公子如今的身份、地位,也不在乎這點東西。
武士彠、楊氏彼此相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幾分釋然。
他們自是能聽出,李斯文這句隱隱下馬威背後,隱藏的幾分善意。
一句‘無須回禮’,看似不通禮數,實則卻是為了化解武家的尷尬處境。
武士彠接過禮單,深吸口氣,緩緩展開。
可當看清其上內容,瞳孔地震,身形一晃,險些將禮單脫手落地。
禮單上蠅頭小字,密密麻麻。
雲錦、蜀緞各百匹,珊瑚三株,西域美酒五十壇,武夷岩茶二十斤,還有各種名貴藥材...
“一寸雲錦一兩金,百銀難見寸蜀鱗...”
武士彠喃喃自語,聲音都在微微發顫。
單是雲錦、蜀緞兩者,便已經價值數萬貫,更彆說還有數額眾多的珊瑚、美酒、藥材。
這滿滿噹噹的年禮,價值遠超一般小世家的百年積累,更彆說木商發跡的武家。
活了大半輩子,武士彠又哪裡見過如此大禮。
即便當年,最為風光無量之時,也未曾受過這般禮遇。
不過是李斯文指縫露出的些許,便讓堂堂應國公震撼不已,久久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