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完湯藥,安撫皇後直到她安穩睡下,李二陛下又實在不放心的多守了半個時辰。
見皇後呼吸愈發舒暢,臉色也大有好轉,有了些許血色。
這才放心離去。
冇有回太極殿,而是對著等候在殿外的內侍王德吩咐道:
“備車,去褚遂良府。”
王德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道:“喏。”
為何不去太極殿坐鎮,監管百官查案?
李二陛下知人善用,還冇到剛愎自用的那種地步。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就算滿朝文武裡出了幾個壞人,他相信,更多臣子仍是忠心。
當然,褚遂良也在其中。
在賀蘭楚石尚未招供,冇有確鑿證據之前。
不多時,馬車停於褚府門前。
褚遂良早已接到內侍通報,回到家中,朝服未換,便在府門前等候。
見皇帝走下馬車,連忙上前迎接,躬身行禮:
“臣褚遂良,參見陛下。
陛下駕臨寒舍,未曾遠迎,還望陛下恕罪。”
“免禮。”
李二陛下襬了擺手,語氣平淡:
“前來叨擾,愛卿莫怪。
隻是有些事,朕想找愛卿單獨談談。”
“陛下言重了,能為陛下分憂,是臣的榮幸。”
大致瞭解到皇帝來意,褚遂良心裡鬆了口氣,側身引路:
“陛下請。”
皇帝點頭,負手邁步,走進褚府。
府中燈火通明,並未過多受今日動亂所影響。
丫鬟早已接到吩咐,見貴客入座,便款款而至,端茶倒水,伺候周到。
一路將皇帝引至後院,褚遂良屏退所有下人,隻留君臣兩人相對而坐。
書房內陳設簡潔,除了書籍就是筆墨紙硯,連空氣都染上了一層淡淡文墨香。
皇帝端起案前溫度恰好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麵無表情,一言不發。
就隻是目光平靜的注視褚遂良,眼神深邃,根本猜不透心中所想。
褚遂良坐在對麵,幾次打量皇帝臉色,心裡愈發忐忑。
作為久伴君側的近臣,他自然能察覺到,皇帝今日神色實在異常。
既冇有朝堂上的威嚴,也冇有私底下的隨和。
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靜,像極了狂風驟雨前的寧靜,壓抑得簡直要把人逼瘋。
幾次想開口詢問,可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皇帝深夜到訪,絕不可能是閒聊那麼簡單,可究竟是為了何事,始終猜不透。
是為了李泰謀反一案?
還是為了朝中其他事務?
亦或是...懷疑自己與叛亂有所牽扯?
想到這裡,褚遂良心頭不由得一緊。
白日在皇宮,陛下那長久審視的目光,讓他至今仍心有餘悸。
褚遂良自忖,這些年來忠心耿耿,從未有過二心。
可這種敏感時刻,任何一點異常,都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茶盞裡水涼了幾次,見皇帝依舊冇有開口,隻是不停摩挲著杯沿,神色平靜得可怕。
褚遂良愈發坐立難安,後背冷汗乾了又滲,衣物緊粘皮膚,實在撐不下去了。
“陛下…”
褚遂良反覆斟酌言語,小心開口試探道:
“不知陛下光臨寒舍,是為何故?
若有吩咐,陛下儘管開口,臣...定當萬死不辭。”
李二陛下抬起眼皮瞄了他一眼,依舊不語。
良久之後,這才緩緩說明來意:
“青雀逼宮謀反,已是不爭事實。
可身為人父,某實在狠不下心;但作為國君,朕又不能公然違背國家法度。
愛卿,你說朕該如何是好?”
皇帝話未說儘,褚遂良便明白了他的顧慮。
按唐律,反賊當斬無疑。
但皇帝不願賜死李泰,兩為其難,便將這個棘手問題丟給自己,試圖找到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既能保全李泰的性命,又能堵住百官的悠悠之口。
真是好一個燙手山芋,可他又能怎麼辦?
褚遂良心中暗自叫苦。
若主張嚴懲李泰,必然會惹得陛下不喜;
可若主張從輕發落,定會被百官指責徇私枉法,影響前程。
陛下你都覺得難辦,臣又能想出什麼辦法,你這不誠心刁難麼?!
褚遂良心裡幽怨,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可細細斟酌,於是琢磨,褚遂良越是覺得哪裡不對。
於公,此案涉及郡王,陛下就算詢問意見,也該去政事堂找各位宰相,和自己區區一秘書監探討什麼;
於私,涉及陛下家事,長孫無忌、房玄齡兩家與皇室沾親帶故,找他們才更為恰當。
於公於私都輪不到自己,那陛下為何會第一個找上自家門來?
難不成...是去年,大郎出席越王宴,惹得李斯文作詩諷刺一事?
這已經是褚遂良排除種種猜測,所能相信的唯一一種可能。
首先排除自己的問題,緊隨其後的便是好大兒,褚彥甫。
可這事都過去多久了,陛下就算想事後追究,現在也太晚了些。
那...懷疑褚彥甫與李泰有所勾結?
更不應該呀!
世家圈子裡誰不知道,當初越王宴上的些許爭論,並不涉及站隊。
隻是出於最純粹的‘君子好逑’,也就是鄭家女招蜂引蝶,才惹出了這出事端。
想來想去,褚遂良都搞不清楚皇帝真實來意,隻能暫時順著皇帝的問題往下思慮。
朝廷若想順延,那皇位穩定繼承,纔是首要前提。
立賢不立嫡,看似美好,實則取亂之道,嫡長子身份無可爭議,但誰更為賢明...
自古以來文無第一,各有紛紜,更彆說關係到能否繼承大寶。
所有皇子都有理由,有能力去爭上一爭。
抬頭偷瞄幾眼皇帝,見他眼中帶著明顯期盼,臉色又有幾分為難之意。
漸漸地,褚遂良心中有了主意,但,先容他試探一番。
站身拱手,正氣凜然而道:“越王膽敢謀逆,以下犯上,以臣犯君,以子犯父...
此等罪孽鐵證如山,無可辯駁。
陛下貴為天子,執掌天下權柄,自當以國家法度為綱,秉持公正,嚴正處置。
若因一己私情而棄國法於不顧,非但難以令天下臣民信服,更恐...開日後效仿之惡例,動搖大唐根本。”
李二陛下臉色平靜如常,不見絲毫波瀾,隻是語氣略顯低沉:
“愛卿所言,朕自然曉得。
隻是...青雀乃朕之親生骨肉,實在於心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