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末未初,大日偏西。
一連串的馬蹄踏踏聲中,承天門轟然洞開。
陽光下,大門硃紅與未乾血漬交相輝映,將皇城鍍上一層萬籟俱寂的肅穆。
趕至皇城,李二陛下急停勒馬,巨力之下不過一瞬,韁繩便在掌心噌出一條血痕。
顧不上這些擦破油皮的小傷,甚至等不及讓侍衛牽穩馬匹。
李二陛下縱身而躍,龍靴落地又在宮道上連踏數步,濺起半點泥汙、幾點血星。
“陛下,你慢些!”
牛進達緊隨其後,見皇帝腳步急促,在血泥官道上飛奔,幾次踉蹌、險些打滑,連忙出聲勸阻。
但迴應他的,隻有皇帝那越走越急,逐漸成為黑點的背影。
牛進達身後,左衛將士如潮湧入宮門,玄黑甲冑連成一片,將巍峨宮殿群圍了個水泄不通。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刀鋒出鞘半寸,虎眸四睨,警惕異常。
遙遙目送皇帝身影消失在官道儘頭,牛進達這才抬手抹了把冷汗。
剛纔見李二陛下大步飛奔,他是真怕一個腳滑,摔出個什麼三長兩短。
戰亂肆虐過後,纔是人心最為浮動之時,若再來個群龍無首...嗬,完犢子!
牛進達一聲令下,麾下將士迅速分做兩隊。
一隊嚴守宮門及其要道,嚴禁無關人員出入;
另一隊則隨他巡邏皇宮內外,捉拿逃竄叛黨。
通往內苑的宮道末尾,幾名宮女正斂裙蹲在地上,手拿濕布,反覆擦拭石板上的凝固血漬。
血漬暗紅,隨著濕布彙聚到一汪清水中,其餘則順著石板紋路蜿蜒。
視線飛快掃過,將這些擦拭不去的血漬儘收眼底。
李二陛下心頭彷彿捱了一記重錘,心緒愈發沉重。
這些血跡,或許是禁衛的,或許是叛黨的,可萬一是...
李二陛下打了個激靈,不敢再往下想,隻是腳步愈發急促,臉色愈發陰沉。
見皇帝神色匆匆、一臉凝重而來。
正專心清掃的宮女、內侍皆是嚇得渾身一顫。
連忙跪倒在地,生怕觸怒到這位正在氣頭上的皇帝,草草丟了性命。
直到內苑朱門近在眼前,皇帝深吸口氣,腳步不停,幾乎是一路小跑衝了進去。
守門禁衛見他,連忙躬身行禮,想要開口問安,卻再不見了皇帝蹤影。
一路穿行抄手遊廊,延思殿的輪廓,愈發清晰。
殿外幾株臘梅開得正豔,花瓣嫩黃,樹乾上卻染了幾點暗紅,刺眼得疼。
“觀音婢!”
推開殿門瞬間,李二陛下當即高呼,聲音微顫,卻不見迴應。
快步進殿,殿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宮燈搖曳,映得床榻上的那道人影愈發單薄。
長孫皇後歪歪斜斜的半靠床頭,雙目微合,眉頭緊蹙,像是在承受著極大痛苦。
臉色蒼白,嘴唇也泛著一層淡淡青灰,幾乎不見生氣。
見此,李二陛下心頭一空,隻覺得一種無力感蔓延至全身,腳步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下一瞬,躍身一縱,飛撲到床邊。
李二陛下顫抖著伸出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起一隻青筋分明、略顯枯瘦的柔夷,將之貼在臉邊。
感受著柔夷上傳來的微弱溫度,那顆已經懸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回落。
嚇死他了!
方纔一進門,便見觀音婢麵無血色,胸口不見絲毫起伏。
險些就讓李二陛下誤會...覺得自己終究來遲一步。
這些年來,無論是征戰沙場的險象環生,玄武門前的兄友弟恭,亦或是朝堂上的爾虞我詐...
皇後觀音婢,始終是他最堅實的後盾,更是心裡那塊最柔軟的港灣,為他遮風避雨,不離不棄。
若皇後不在,這萬裡江山於他而言,又有何意義?
他最想讓其為自己感到驕傲那人,再也看不見了。
“觀音婢,觀音婢...”
李二陛下俯下身,輕輕呼喚著皇後小名,聲音輕柔,生怕驚擾到愛妻好夢。
同時,粗糲指尖不停在皇後的微涼手背上摩挲。
遲遲等不來迴應,讓皇帝的呼聲裡,不免帶上幾分焦急。
“朕回來了,叛亂已平,諸事順利,觀音婢你醒醒,看看朕...”
“父皇——是你麼,父皇?”
不知過了多時,側殿傳來一陣輕快腳步聲。
長樂快步走進延思殿,特意換了身較為素雅的宮裝,臉上些許疲憊。
遲遲不見父皇回宮,已經是擔驚受怕了許久。
但等她走進殿中,一抬眸,便瞧見父皇正跪於床頭,小心試探母後鼻息,失魂落魄。
一時間,長樂實在不知該做出如何表情。
真就夫妻是真愛,孩子是意外唄!
一回來就直奔延思殿,滿門心思都掛在母後身上,也不問問她,其他弟弟妹妹情況如何。
知道父皇你偏心眼,但這...未免有些太過偏心。
“麗質?麗質,你母後她...”
李二陛下聞聲扭頭,看向長樂,龍眸中的焦急幾乎滿溢而來,語氣慌亂而道:
“你母後她到底情況如何?
好端端的為何會暈過去?太醫呢?傳過太醫冇有?”
“父皇莫要驚慌,更彆自己嚇自己。”
見一向鐵骨錚錚的父皇,幾乎要哭出來,長樂心頭再冇了那些有的冇的。
款款上前,從袖中探出兩隻皓白手腕,輕輕攙起他臂彎,扶到床沿坐好。
這才柔聲解釋道:
“早在叛軍舉事,衝入內苑前,安定便已經察覺到不對,及時領著我們藏到了偏殿密室裡。
皇城內又有左右千牛衛、徐家部曲守護。
幾分驚險在所難免,但母後、晉陽,還有其他弟弟妹妹、宮中嬪妃,身體均無大礙。”
“等後宮動亂平定,再不見異響,我們便從密室中出來打探情況。
然後...然後就打聽到,父皇你深陷西街,遭叛軍重圍,情況危急...
母後本就心繫父皇安危,驚聞噩耗,一時憂思過度,引發舊疾,這才暈了過去。”
“那就好,那就好...”
李二陛下按著心口,長長舒了口氣,緊繃脊背也緩緩鬆弛下來。
再加上閨女在背後拍打,帶來陣陣舒緩,剛纔縈繞心頭的所有驚慌、不安、焦慮情緒,都得到了極大緩解。
心有餘悸,又滿是慶幸的喃喃道:“幸好安定這丫頭機靈,不然...”
想到這裡,李二陛下言語一頓,一股後怕湧上心頭。
當初為向藥王孫思邈表示友好,孫紫蘇立下奇功,便破例封為了安定公主,允她可隨時進宮麵見皇後的特權。
本是一時興起,打算交好這位當世罕見的女醫,讓她對皇後上點心。
卻冇曾想,竟成了今日救命的關鍵。
若不是孫紫蘇五官靈敏,金風未動蟬先覺,趕在變故之前,便帶著觀音婢、皇子公主轉移進密室...
賀蘭楚石那廝身為東宮千牛,在皇城中可謂是橫行無阻。
一旦叫他闖入後宮,觀音婢落入賊子之後,後果實在不堪設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