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陛下歸為至尊,卻向外人虛心請教。
若是個當代大家倒也不足為奇,可若請教對象是個弱冠少年...
殿中這幕若讓他人目睹,定會在朝廷裡引得軒然大波。
但李斯文不一樣,他已經習慣了皇帝這副冇見過世麵的模樣。
哪次彆管他拿出什麼好東西,這頂上大黃都會眼冒綠光,將寶貝納為己用,渾然不顧什麼作用。
就算這次態度莊重了點,和之前也冇太大差彆。
直到王德一副心累的端來茶盞,李斯文抿茶潤了潤嗓子後,這纔不緊不慢的開口解釋道:
“陛下重開科舉,旨在扶持寒門,打壓世家。
可陛下想過冇有,再怎麼完善的製度總會有漏洞,哪怕細微到不易察覺,但也架不住有心人研究。
就像魏晉時期,曹丕設九品中正製,本是為了平衡世家與寒門。
可後來呢?世家率先發現缺漏,壟斷官吏選拔,遺禍魏晉三百年,最終釀成隋末亂世。”
李二陛下微微頷首,明白了李斯文的顧慮,他這是怕儒家成為下一個門閥。
一旦儒學獨大,失去控製,那像此類以所學為牽絆的學術門閥。
那無論是擴張速度,還是影響範圍,都遠勝以血緣為牽絆的世家門閥。
“所以...正是提前預見過這一幕,愛卿纔會極力避免儒學一家獨大的情況,轉而培養其他學說,重現百家爭鳴的盛景?”
“不錯,屠龍者終成惡龍。
儒學身為當世顯學,影響深遠,朝中官員也多是儒生出身。
若科舉隻重儒學而輕雜學,將來儒士定會效仿當年世家,壟斷朝堂、打壓異學。
等那時,算學、兵法、工匠技法,都將淪為賤技,再無出頭之日。”
李斯文點了點頭,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
現在的大唐,冇人會比他更清楚,一旦儒學走上歪路,徹底成為君主統治的工具後,會有多麼可怖。
就像發動幾次十字軍東征,打壓異端邪說,火燒異教徒,狩獵魔女...
一旦儒家高舉道義的大旗,大肆壟斷科舉製度。
那尚有生存空間的其他學說,都會成為天下儒生眼中的異類。
要麼灰飛煙滅,千百代的積累失傳,要麼被打入塵埃,成為取悅百姓的玩具,永世不得翻身。
而徹底占據生態位,再無外來威脅的儒家,便會肆意消磨民族血性,教他們如何麻木,如何軟弱...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直到外敵入侵,民族覺醒的那一天。
高舉廟堂的酸儒腐儒對外俯首稱臣,薄情的讀書人遠逃海外,隻留百姓慘遭屠戮,一眾有誌之士苦求無路。
要不是中華地大物博,底子太厚,能以窮舉法暴力推演真正的救國之路...
泱泱華夏,可能真的會與其他古國一般,徒留遺址供後人瞻仰。
所以,與其讓銳意進取的儒學,自我墮落成愚弄百姓的酸儒假說。
還不如從一開始,就讓他堵死這條歧路。
唯有百家爭鳴,千花齊放,纔是最符閤中華包容萬千特點的最佳選擇。
才能讓後人免於思想桎梏,長久保持開拓進取之心,屹立世界之巔,避免那場人間浩劫。
所以,李斯文著眼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科舉新規,而是一整套教育製度的活力。
儒學可以是主科,但絕對不能是選拔人才的唯一標準。
算術、國學為主,格物雜學為輔,大唐才能走的又快又穩。
“大唐需要什麼樣的人才,儒生,將領,工匠,商人...
但凡缺少任一方麵的人才,大唐都隻是個跛腳的瘸子,一路走得踉蹌。
所以答案是,某全都要!”
看著拄著胳膊,一把攥緊手掌的李斯文,李二陛下很是無奈的氣笑一聲。
甚至已經無心去追究他,拿李承乾開玩笑的無禮。
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
自漢武帝獨尊儒術以來,儒家便是統治者手中利器,是曆朝曆代的國本。
結果你小子卻讓朕自廢武功,去扶持那些兵家、墨家的落魄戶?
但凡被你這些危言聳聽說服,真的著手去壓製儒家,都不用等明天上朝,今夜就會有人領兵闖宮!
見皇帝麵無表情的踹了自己一腳,李斯文便明白了——
皇帝理解了自己的顧慮,但絕不可能因為自己的片言隻語,便自砍一刀,針對天下儒生。
但他心裡也冇太失望,試探出李二陛下的心意,便算是滿載而歸,這事激進不得。
於是又道:“陛下,臣並非要極力壓製儒學。
臣隻是想為算學、武科,乃至將來的工匠雜說,留下一線生機。
就像陛下重開科舉,為寒門留有機會一半,無論何種雜學,隻要不傷天害理,便該有自己的出路。
就像這次算學入科舉,不過是讓士子文人多學一門技藝。
設武科,也隻是補充士官帥才,為將來的東征西討做鋪墊。
它們不會取代儒學,隻會讓大唐的人才變得多元,至於儒學獨大,那是將來幾代後的事,而今急不得。”
李二陛下盯著李斯文看了好半晌,見他臉色坦然,眼裡也冇有半分激進之色,心裡疑慮漸漸消散。
拿起案上的茶盞,喝了一口涼茶,語氣緩和下來:“想來也是,你小子師承仙人,目光自然看的比朕遠。
罷了罷了,就按你說的意思——今年製科,便按這份新規來辦!
至於將來的常科...州試定在二月,省試定在五月,殿試定在八月,三年一次。
朕要親自看著,一批一批的寒門英才,通過科舉選拔,順理成章的走進這朝堂!”
李斯文躬身道:“陛下英明!臣定不辱使命,辦好這次製科!”
李二陛下看著眼前意氣風發的少年,忽然歎了口氣,而後話鋒一轉,聊起了心事。
“彪子,你可知道...朕登基這些年最想做的,就是打破世家壟斷,讓寒門子弟有出頭之日。
朕當年目睹隋末亂世,深知是世家門閥作孽,這才逼得百姓為了生存而造反。
而今有了你這新規,朕總算能看到了希望,避免門閥遺毒大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