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名護衛,都是精挑細選的涼州軍精銳。
一半是青鋒營的戰士,個個能以一當十;另一半是熟悉草原的邊軍老兵,懂得如何在草原生存。
每個人都配雙馬,一匹騎乘,一匹馱物資。除了武器,還帶了帳篷、幹糧、藥品、鹽茶,既是自用,也是給草原部落的禮物。
許二壯也帶了十個商會夥計,駕著五輛大車,車上裝滿了鹽、茶、布匹、瓷器。
表麵上是做生意,實際是掩護謝青山的身份。
從山陽城到烏洛部,正常要走八天。
但謝青山一行日夜兼程,隻用了六天就趕到了草原邊境。
十月十六,烏洛部營地。
烏洛鐵木早已得到訊息,親自帶人出迎三十裏。
看到謝青山真的來了,這位草原漢子眼眶發紅,翻身下馬,單膝跪地:“謝大人!您真的來了!”
謝青山連忙下馬扶起他:“烏洛族長快請起。盟約有難,我怎能不來?”
烏洛鐵木起身,仔細打量謝青山。
半年不見,這位涼州同知似乎又長高了些,雖然才十歲,但眉宇間的沉穩氣度,連很多成年人都比不上。
“謝大人,請!”他側身引路。
烏洛部的營地位於一片水草豐美的河穀。
上千頂帳篷如白雲般散落在草原上,牛羊成群,馬匹嘶鳴,炊煙嫋嫋,一派安寧景象。
但謝青山敏銳地注意到,營地的守衛比上次來時要嚴密得多。
巡邏的騎兵數量增加了,帳篷間的距離也拉大了,這是防備敵人突襲的佈置。
進入最大的王帳,分賓主落座。
奶茶剛端上來,烏洛鐵木就迫不及待地開口:“謝大人,情況比巴圖說的還要糟。赤山頭人已經公開宣稱,要當草原共主,所有部落都要聽他的。他給各部下了最後通牒:十月底之前,必須表態支援他,否則就是敵人。”
“有多少部落支援他?”
“目前明確支援的有四個小部落:禿鷹部、蒼狼部、灰熊部、野馬部。這四個部落加起來有五千騎兵。”烏洛鐵木臉色陰沉,“黑水部態度曖昧,巴特爾頭人隻說‘再看看’,實際上是在觀望。白狼部支援我們,但白狼頭人要求涼州必須拿出態度,否則他們可能也會動搖。”
謝青山喝了口奶茶,緩緩道:“赤山頭人給涼州的條件,烏洛族長知道吧?”
“知道,簡直是獅子大開口!”烏洛鐵木怒道,“他要真敢這麽要,草原和涼州的盟約就徹底完了!我們烏洛部第一個不答應!”
“那烏洛族長覺得,赤山頭人為什麽敢這麽囂張?”
“我覺得……”烏洛鐵木猶豫了一下,“他背後肯定有人支援。可能是韃靼,也可能是……大周朝廷。”
謝青山眼中精光一閃:“朝廷?”
“是。”烏洛鐵木壓低聲音,“我的人打聽到,兩個月前,有一隊漢人商隊去過赤山部。那些人雖然穿著商人的衣服,但舉止做派不像商人,倒像是……官家人。”
謝青山心中一凜。
如果真是朝廷插手,事情就複雜了。
陳仲元、楊廷和那些人,一直想搞垮涼州。
如果他們暗中支援赤山部叛亂,既能破壞涼州與草原的盟約,又能給涼州製造外患,一箭雙雕。
“那些漢人商隊,後來去哪了?”謝青山問。
“往東去了,應該是迴大周了。”烏洛鐵木道,“但我的人跟蹤到邊境,就被甩掉了。”
謝青山沉思片刻,道:“烏洛族長,我要見赤山頭人。”
“什麽?”烏洛鐵木一驚,“太危險了!赤山頭人現在瘋狂得很,您去見他,萬一他……”
“他不會殺我。”謝青山篤定道,“如果他背後真是朝廷,朝廷給他的命令應該是破壞盟約,而不是殺我。殺了我,涼州會瘋狂報複,赤山部承受不起。如果背後是韃靼,韃靼現在內部不穩,也不敢輕易與涼州開戰。所以赤山頭人最多是囚禁我,或者逼我簽下不平等條約。”
“那也危險啊!”
“危險,但值得。”謝青山道,“隻有我親自去,才能摸清他的底細,才能知道背後到底是誰。而且,我去見他,本身就是一個訊號:涼州不怕事,但願意談。那些觀望的部落,比如黑水部,看到這個訊號,就會重新權衡。”
烏洛鐵木看著謝青山,眼中滿是敬佩。
十歲的少年,有這般膽識和智慧,難怪能當涼州的主。
“好!”他拍案道,“我陪謝大人去!赤山頭人敢動您一根汗毛,我烏洛部三萬勇士踏平赤山!”
“不,”謝青山搖頭,“烏洛族長不能去。您去了,就顯得涼州心虛,需要依靠烏洛部壯膽。我一個人去,帶二十個護衛就夠了。”
“二十個?太少了!”
“足夠了。”謝青山微笑,“人少,才顯得有誠意,才顯得有底氣。”
烏洛鐵木還要勸,帳外突然傳來喧嘩聲。
一個衛兵衝進來:“族長!白狼頭人和黑水頭人來了!已經到了營外!”
帳內眾人都是一愣。
謝青山和烏洛鐵木對視一眼,同時起身。
“請他們進來。”
白狼頭人是個精瘦的老者,六十多歲,但眼神銳利如鷹。
現黑水頭人巴特爾是個中年壯漢,方臉闊口,沉默寡言。
兩人進帳,看到謝青山,都愣了一下。
“謝大人?”白狼頭人驚訝道,“您真的來了?”
謝青山拱手:“兩位頭人遠道而來,青山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白狼頭人深深看了謝青山一眼,迴禮道:“謝大人高義,親赴草原解危,白狼部佩服。”
黑水頭人巴特爾也拱了拱手,但沒說話。
眾人重新落座。
白狼頭人先開口:“謝大人,烏洛族長,我也不繞彎子了。赤山頭人現在越來越過分,不僅想當草原共主,還勾結外敵。我們白狼部絕不同意!”
烏洛鐵木點頭:“白狼頭人深明大義。”
“但是,”白狼頭人話鋒一轉,“赤山部現在有四個小部落支援,兵力達到八千。如果黑水部也倒向他,那就是一萬三千騎兵。我們烏洛部、白狼部加起來,也隻有七千騎兵。兵力懸殊啊。”
他看向謝青山:“謝大人,涼州能出兵嗎?”
這個問題很關鍵。
如果涼州出兵,草原內亂就會演變成涼州與部分草原部落的戰爭。
那些觀望的部落會怎麽想?他們會覺得涼州要吞並草原,反而可能倒向赤山部。
如果涼州不出兵,烏洛部和白狼部可能打不過赤山部聯盟,草原就會落入赤山頭人之手。到時候,涼州與草原的盟約自然作廢。
兩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謝青山身上。
謝青山沉默片刻,緩緩道:“涼州不會主動出兵攻打草原部落,這是盟約的根本。但涼州也不會坐視盟友被欺辱。如果赤山部主動進攻烏洛部或白狼部,涼州軍必來相助。”
白狼頭人皺眉:“那如果赤山部不打我們,隻是逼其他部落臣服呢?”
“那就看草原各部的選擇了。”謝青山看向黑水頭人巴特爾,“巴特爾頭人,您覺得呢?”
一直沉默的巴特爾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草原的事,草原人自己解決。漢人插手,不合適。”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
烏洛鐵木臉色一沉:“巴特爾!謝大人是我們的盟友,怎麽叫插手?”
巴特爾淡淡道:“盟友是互相幫助,不是誰聽誰的。如果涼州出兵草原,那草原到底是誰的草原?”
帳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謝青山卻笑了:“巴特爾頭人說得好。草原是草原人的草原,涼州是涼州人的涼州。盟約的意義在於平等互助,而不是誰統治誰。”
他頓了頓,繼續道:“所以我不主張涼州出兵。但我可以給草原朋友提供一些……幫助。”
“什麽幫助?”巴特爾問。
“武器。”謝青山道,“涼州可以給烏洛部、白狼部提供一千把鋼刀,五百張強弓,三萬支箭。這些武器,足夠彌補兵力差距。”
烏洛鐵木和白狼頭人眼睛都亮了。
涼州的鋼刀他們見過,比草原的鐵刀鋒利得多,也堅韌得多。
強弓的射程也比草原弓遠三成。有了這些裝備,未必會輸。
巴特爾也動容了:“謝大人捨得?”
“捨得。”謝青山正色道,“朋友有難,自當相助。但這些武器不是白給的,我要收錢,按成本價。”
這話反而讓巴特爾鬆了口氣。
如果是白送,他反而要懷疑涼州的用心。
按成本價賣,說明涼州是真的想幫忙,而不是要控製草原。
“那……黑水部能買嗎?”巴特爾問。
“當然。”謝青山笑道,“涼州商會做生意,童叟無欺。隻要付錢,誰都可以買。”
巴特爾眼中閃過思索之色。
謝青山知道他在權衡。
赤山頭人開出的條件是空頭支票,就算真當上草原共主,能給黑水部什麽好處?
而涼州給的是實實在在的武器,能立即增強黑水部的實力。
更重要的是,涼州的態度很明確:不幹涉草原內政,隻做生意。這比赤山頭人那種“臣服我,聽我的”的姿態,更容易讓人接受。
許久,巴特爾終於開口:“謝大人,我想看看你們的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