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一封密信被青鋒營的暗樁以八百裏加急的速度送至涼州府衙。
謝青山正在批閱各城送來的夏稅收繳文書,見密信封口處有三道硃砂印記,這是青鋒營約定的最高緊急等級,心中不由一緊。
拆開信,內容比他預想的更嚴重。
“聖上六月初九中風昏厥,太醫院會診三日方醒。醒後口不能言,右肢癱瘓,精神恍惚。朝政暫由太子監國,然太子體弱,難以理政。
實際政務由首輔楊廷和、吏部陳仲元、戶部張尚書等七人合議。此七人皆為世家代表,已開始清洗異己。李敬之被調任禮部閑職,王守正遭彈劾停職待查。朝野震蕩,人人自危。”
謝青山將信在燭火上燒成灰燼,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麵。
皇帝病重,朝廷內鬥,中央對地方的控製力降到最低。
這是涼州發展的黃金視窗期,但也意味著未來的不確定性。
一旦新君即位,或者權臣穩固權力,必定會重新加強對邊疆的控製。
“時間不多了。”他低聲自語。
門外傳來腳步聲,許二壯推門進來,臉上帶著難以抑製的興奮:“承宗!大喜事!”
“二叔慢慢說,什麽喜事?”
“修永昌城到金城的引水渠時,工人在白龍山北麓挖到了這個!”許二壯從懷裏掏出一塊黑褐色的石頭,放在桌上。
石頭約有拳頭大小,表麵粗糙,在燭光下泛著金屬光澤。
謝青山拿起石頭,掂了掂分量,又用指甲颳了刮表麵,露出裏麵暗紅色的質地。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是……赤鐵礦?”
“對!老周頭說的,他年輕時在山西的鐵礦做過工,一眼就認出來了!”許二壯激動得聲音都在發抖,“他說這礦石品質很好,含鐵量肯定不低。咱們沿著發現礦石的地方往下挖了三丈,到處都是這種石頭!”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
鐵礦,在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麽,他太清楚了。
兵器、農具、鎧甲、車馬配件……一切與金屬相關的產業,都需要鐵。
大周朝對鐵礦實行嚴格的官營管製,私人開采鐵礦是重罪,輕則抄家,重則滅族。
但涼州若有自己的鐵礦,就再也不用受製於朝廷的武器供應,可以大規模裝備軍隊,可以發展更先進的農具,可以建立真正的工業基礎。
“發現礦石的地方,有多少人知道?”謝青山問。
“當時在場的工人有十幾個,但老周頭機靈,隻說是挖到了硬石頭,讓換個地方繼續挖。我已經把那些工人都調去脩金城的城牆了,離白龍山五十裏,暫時迴不來。”許二壯壓低聲音,“隻有我和老周頭知道真相。”
謝青山讚賞地點頭:“二叔做得對。這事必須絕對保密。”
他起身走到牆邊,掛著一幅涼州十二縣的詳細地圖。
手指在白龍山的位置點了點:“白龍山北麓……這裏離草原部落的烏洛部隻有八十裏,離朝廷的官道也有五十裏,位置偏僻,人煙稀少,確實是個好地方。”
“承宗,咱們挖不挖?”許二壯眼中閃著光。
“挖!當然要挖!”謝青山斬釘截鐵,“但不是現在,也不是用現在的方式。”
他迴到桌前,鋪開一張白紙,開始畫圖。
許二壯湊過來看,隻見謝青山畫了一個奇怪的爐子,有三層結構,有鼓風口,有煙道。
“這是……鐵爐?”
“對,這是高爐。”謝青山一邊畫一邊解釋,“傳統的煉鐵爐太小,效率太低,一爐出不了多少鐵。這個高爐可以連續生產,產量能提高十倍。而且我們可以煉出鋼,比鐵更堅韌的金屬。”
許二壯聽得目瞪口呆:“鋼?那可是寶貝啊!聽說隻有京城將作監的工匠才會煉鋼,一把鋼刀能換十把鐵刀!”
“所以我們不僅要挖礦,還要建高爐,煉出鋼來。”謝青山放下筆,“但這需要時間,更需要保密。二叔,你立刻帶人去辦幾件事。”
“你說。”
“第一,以修建邊境防禦工事的名義,調五百工營士兵去白龍山。名義上是修建烽火台和營寨,實際秘密挖掘鐵礦。所有工人都要簽保密契,違者軍法處置。”
“第二,讓工坊分號的孫豹,以製作農具的名義,從外地采購一批焦炭、石灰石、黏土,分批運到白龍山。不要集中采購,分散到不同的州縣。”
“第三,讓周福去聯係草原的烏洛鐵木,就說我們要在邊境建一個貿易中轉站,請他派兩百勇士協助守衛。實際上是用草原人做外圍警戒,防止朝廷的探子靠近。”
許二壯一一記下:“還有嗎?”
“最重要的,”謝青山看著地圖,“我們要在白龍山建一個‘地下城’。”
“地下城?”
“對。礦洞入口要隱蔽,煉鐵的高爐要建在山體內部,利用山洞做天然掩護。所有冶煉工作都在地下進行,煙道要分散,從多個隱蔽的洞口排出煙氣。從外麵看,白龍山就是普通的荒山,最多有些士兵在修防禦工事。”
許二壯倒吸一口涼氣:“這工程可不小啊!”
“所以要快,要隱秘。”謝青山道,“從現在開始,白龍山方圓三十裏設為軍事禁區,任何人不得靠近。所有物資運輸都走夜路,偽裝成軍糧補給。參與建設的人,全部從涼州軍中挑選家世清白、忠誠可靠的。”
“明白了,我這就去辦。”
許二壯轉身要走,又被謝青山叫住:“二叔,這事關係涼州生死存亡。鐵礦一旦暴露,朝廷必定會派大軍來奪。咱們必須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把地下城建好,煉出足夠的鋼鐵,武裝出一支讓朝廷不敢輕舉妄動的軍隊。”
“承宗放心,”許二壯鄭重道,“二叔拚了這條命,也把這事辦好。”
七月中旬,白龍山北麓。
五百名工營士兵在楊振武的親自帶領下,進駐這片荒涼的山地。
對外宣稱是修建邊境防禦體係,實際上所有人都簽了生死保密契。
老周頭被任命為礦務總管。這個五十多歲的老工匠,在山西鐵礦幹了二十年,後來因為得罪工頭被趕出來,流落到涼州。
許二壯發現他的手藝後,一直讓他在工坊幫忙。
此刻,老周頭趴在一處山壁上,耳朵貼著石頭,用小錘輕輕敲擊。
“咚咚……咚咚咚……”
聲音沉悶中帶著迴響。
“下麵是空的!”老周頭興奮地站起來,“大人,這下麵肯定有礦脈,而且規模不小!”
謝青山也在現場。他穿著普通的士兵服,臉上抹了灰,混在人群中不顯眼。
“能判斷礦脈走向嗎?”
“能!”老周頭指著山體,“從我們挖出礦石的那個點往西,沿著這條山脊,至少有三裏長的礦脈。往下……我估計至少二十丈深。”
二十丈深的鐵礦脈,三裏長。
謝青山心中快速計算。以這個時代的開采效率,這樣的礦脈夠開采二十年。
如果用上一些現代方法,效率提高,也能開采十年以上。
十年,足夠涼州武裝出一支無敵之師了。
“周師傅,開采的時候要注意安全。”謝青山囑咐,“支撐架要用最好的木材,每隔三丈就要加固。通風孔要提前打好,防止礦洞內缺氧。”
老周頭有些驚訝:“大人還懂采礦?”
“略知一二。”謝青山含糊帶過。
他前世參觀過現代礦山,知道一些基本的安全常識,在這個時代已經足夠先進了。
楊振武走過來,壓低聲音:“大人,烏洛鐵木派了兩百騎兵過來,已經駐紮在山口。我讓他們分成四隊,輪流巡邏三十裏範圍。有他們在,朝廷的探子絕對進不來。”
“烏洛鐵木沒問什麽?”
“問了,我說是修建秘密軍械庫,防備韃靼。他信了,還說如果需要,可以再派三百人來。”楊振武笑道,“草原人實在,拿了咱們的鹽和茶,辦事賣力得很。”
謝青山點頭:“告訴烏洛鐵木,這個月多給他三成鹽,算是酬勞。但也要提醒他,這裏的一切都是軍事機密,他的人隻能在外圍,不能進入施工區。”
“明白。”
接下來的一個月,白龍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卻又異常安靜。
沒有喧嘩的人聲,沒有密集的敲擊聲。所有工作都在嚴格的控製下進行。
礦洞入口選在一處天然裂縫處,工人們將裂縫擴大,挖進山體十丈後,開始向下掘進。
挖出的礦石用籮筐裝著,由人力背出洞口,堆放在臨時搭建的草棚裏。
夜間,這些礦石被裝上馬車,蓋上草料,運往五裏外的另一處山穀。那裏正在修建高爐。
高爐的設計完全按照謝青山畫的圖紙。爐體用耐火磚砌成,高兩丈,直徑一丈。
鼓風係統用上了改良的水力風箱,這是謝青山根據現代鼓風機原理設計的簡化版,利用山澗溪流的水力驅動,風力比人力鼓風強三倍。
最巧妙的是排煙係統。三條煙道從高爐頂部引出,分別通向三個不同的山洞。
煙氣在漫長的煙道中冷卻、擴散,從山洞出口排出時,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孫豹從各地采購的焦炭、石灰石陸續運到。焦炭是煉鐵的最佳燃料,比木炭溫度更高,更持久。石灰石是造渣劑,可以幫助去除鐵礦中的雜質。
八月初八,第一座高爐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