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不是公文,是私信。新知府劉大人親筆,邀請謝青山臘月三十到涼州府城,參加除夕宴。
“這是鴻門宴啊。”趙德順憂心忡忡。
“我知道。”謝青山看著信,“但他以知府身份相邀,我不能不去。”
“萬一他為難大人……”
“為難就為難。”謝青山平靜道,“正好會會他,看看陳仲元到底想幹什麽。”
胡氏聽說後,很擔心:“承宗,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奶奶,沒事的。”謝青山安慰她,“我是朝廷命官,他不敢明著動我。”
“那也要小心。”
臘月三十,謝青山帶著兩個衙役,騎馬去了涼州府城。
涼州府城比山陽大得多,城牆高大,街道寬闊。雖然是除夕,但街上行人不多,顯得有些冷清。
知府衙門在城中心,朱門高牆,氣派非凡。門口已經停了幾輛馬車,看來其他縣的官員也到了。
謝青山下馬,遞上名帖。門房看了他一眼,眼中閃過訝異,但還是恭敬道:“謝大人請進。”
進了衙門,來到花廳。裏麵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涼州各縣的知縣。見謝青山進來,都打量他。
八歲的孩子,穿著七品官服,確實紮眼。
一個胖知縣笑道:“這位就是山陽縣謝大人吧?久仰久仰!”
謝青山拱手:“不敢,閣下是?”
“在下永昌縣知縣,姓王。”
“王大人。”
互相寒暄後,各自落座。謝青山坐在末位,靜靜觀察。
來的都是知縣,大約十幾人。他師兄幾個都沒來。
有的談笑風生,有的沉默不語,有的偷偷打量他。
不一會兒,知府劉大人來了。
劉知府四十來歲,白麵微須,穿著四品官服,步履從容。
他一進來,所有人都站起來行禮。
“諸位不必多禮,坐。”劉知府在主位坐下,目光掃過眾人,在謝青山身上多停了一會兒。
“今日除夕,本該與家人團聚。但本官初到涼州,想與諸位同僚見見麵,聊聊天,所以就請大家來了。”劉知府笑道,“諸位不會怪本官擾了團圓吧?”
“不敢不敢。”
“能得大人相邀,是下官等的榮幸。”
眾人紛紛奉承。
酒菜上來,還算豐盛。但氣氛有些微妙。
劉知府看似隨意地問各縣情況,實則句句帶刺。
“王知縣,永昌縣去年賦稅為何少了三成?”
“這……去年旱災……”
“旱災是藉口嗎?朝廷要的是實績。”
王知縣汗都下來了。
又問另一個:“李知縣,你縣裏盜匪橫行,為何不剿?”
“下官……下官盡力了……”
“盡力?本官看你是懈怠。”
一個個問下來,氣氛越來越緊張。
終於,輪到謝青山了。
“謝知縣。”劉知府看著他,笑容溫和,“聽說你在山陽縣,修渠引水,推廣新作物,還辦了學堂?”
“是。”謝青山平靜道。
“不錯,年輕有為。”劉知府話鋒一轉,“不過,本官聽說,你向當地富戶借糧借銀,還許以重利。可有此事?”
來了。謝青山心中冷笑,麵上不動聲色:“確有此事。修渠需要錢糧,縣裏困難,故向馬員外借貸。利息是雙方商定的,合法合理。”
“合法?合理?”劉知府挑眉,“朝廷明令,官員不得與民爭利,不得擅借私債。謝知縣,你這是知法犯法啊。”
其他人屏住呼吸,看著謝青山。
謝青山不慌不忙:“大人,下官並非擅借私債,而是以縣衙名義借貸,用於公共工程。此事已報涼州府備案,前任知府大人批複同意。至於利息,民間借貸皆有息,下官所定利息,低於市價,何來與民爭利?”
劉知府沒想到他迴答得這麽滴水不漏,一時語塞。
“再者,”謝青山繼續道,“修渠引水,灌溉萬畝良田,受益的是全縣百姓。馬員外借出錢糧,既得利息,又得名聲,是雙贏之舉。下官不明白,這有何不妥?”
“你……”劉知府臉色微沉,“巧舌如簧!”
“下官隻是據實陳述。”謝青山站起身,拱手道,“若大人認為下官有錯,請明示錯在何處,下官願領責罰。”
花廳裏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麵對知府質問,不卑不亢,有理有據。
劉知府盯著謝青山,許久,忽然笑了:“好,好。謝知縣果然少年英才,本官隻是隨口一問,不必緊張。坐,坐。”
謝青山坐下,心中警惕。他知道,劉知府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他。
果然,酒過三巡,劉知府又道:“謝知縣,聽說你在山陽推廣新作物,還自產鹽?這可都是大事,為何不報府衙?”
“下官已行文上報。”謝青山道,“推廣作物,是為解決百姓溫飽;自產鹽,是為平抑鹽價。這些都是利民之事,下官以為,府衙會支援。”
“支援是支援,但程式不能亂。”劉知府慢條斯理,“尤其是鹽,乃朝廷專賣,私自開采,可是大罪。”
“下官並非私自開采。”謝青山早有準備,“山陽鹽井,是前朝舊井,縣誌有載。下官隻是重新啟用,且已報備。所產之鹽,全部由縣衙監管,按朝廷定價出售,稅收分文不少。”
“報備?報給誰了?”
“前任知府張大人。”
“張大人已經調任,他的批複,不算數。”劉知府冷冷道,“從今日起,山陽鹽井暫停開采,待本官查驗後再議。”
謝青山心中一沉。這是要斷山陽的財路。
“大人,鹽井關乎百姓生計……”
“本官知道。”劉知府打斷他,“但規矩就是規矩。謝知縣,你還年輕,要多學學為官之道,莫要急功近利。”
這話已經說得很重了。其他知縣都低頭,不敢插話。
謝青山知道,再說無益,隻會激化矛盾。他深吸一口氣:“下官遵命。”
劉知府滿意地點頭:“這就對了。來,喝酒。”
接下來的宴席,索然無味。謝青山勉強應付,心裏卻在盤算對策。
宴席結束,已是戌時。各知縣告辭離去。
謝青山正要走,劉知府叫住他:“謝知縣留步。”
“大人還有何吩咐?”
劉知府屏退左右,花廳裏隻剩兩人。
“謝青山,”劉知府不再客套,直呼其名,“本官知道你是狀元,有才。但你要明白,官場不是考場,不是有才就能行得通的。”
“下官愚鈍,請大人明示。”
“陳侍郎對你很不滿。”劉知府盯著他,“你在山陽做的這些事,看似利民,實則壞了規矩。修渠、辦學、開鹽井……你讓其他縣怎麽看?讓朝廷怎麽看?”
“下官隻是想為百姓做點實事。”
“做實事?”劉知府冷笑,“天下官員都像你這樣‘做實事’,朝廷還怎麽管?賦稅怎麽收?秩序怎麽維持?”
謝青山明白了。劉知府,或者說他背後的陳仲元,不是反對他做事,而是反對他打破現有的利益格局。
“那依大人之見,下官該如何?”
“簡單。”劉知府道,“第一,鹽井交給府衙接管,利潤上繳。第二,停止推廣新作物,按舊製耕種。第三,水渠收費,不能白用。第四,學堂關閉,讀書不是泥腿子該做的事。”
謝青山聽得心頭發冷。這四條,每一條都是要斷山陽的生路。
“大人,若下官不答應呢?”
“不答應?”劉知府笑了,“你以為你是誰?八歲的孩子,真以為中了狀元就了不起了?本官一道公文,就能罷了你的官!”
“下官是朝廷命官,罷免需吏部核準。”
“吏部?”劉知府湊近,壓低聲音,“陳侍郎就是吏部侍郎!你說,他會不會核準?”
謝青山握緊拳頭。
“謝青山,本官給你指條明路。”劉知府坐迴椅子,“你在山陽做的這些,本官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有兩個條件:第一,每年向府衙上繳五千兩‘管理費’。第二,鹽井的利潤,分七成給府衙。”
**裸的勒索。
謝青山看著劉知府那張道貌岸然的臉,忽然覺得惡心。
“大人,”他緩緩道,“山陽縣去年全年賦稅,不過三千兩。五千兩管理費,從何而來?”
“那是你的事。”劉知府不耐煩,“你是狀元,總有辦法。”
“至於鹽井,”謝青山繼續道,“剛剛出鹽,本錢還沒收迴,何來利潤?”
“少跟本官哭窮!”劉知府拍案,“你從老家帶來的那些貨,賣了多少?幾百兩得有吧。你二叔許二壯偷摸做的生意,賺了多少?本官都清楚!”
原來,早就調查過了。
謝青山深吸一口氣:“大人,若下官答應這些條件,山陽百姓怎麽辦?他們剛看到希望……”
“百姓?”劉知府嗤笑,“百姓算什麽東西?隻要能完成朝廷的賦稅,讓他們餓不死就行了。你倒好,又是修渠又是辦學,把他們胃口養大了,以後還怎麽管?”
這話,徹底暴露了他的嘴臉。
謝青山不再多說,起身拱手:“大人的條件,下官需要時間考慮。”
“三天。”劉知府豎起三根手指,“三天後,給本官答複。答應,山陽還是你的山陽;不答應……哼,你自己掂量。”
“下官告退。”
走出知府衙門,寒風撲麵。謝青山緊了緊衣袍,翻身上馬。
“大人,怎麽樣?”隨行的衙役問。
“迴去再說。”
三人連夜趕迴山陽。路上,謝青山一言不發。
他在想,怎麽辦?
答應劉知府的條件,山陽剛有起色的民生,將毀於一旦。
不答應,劉知府肯定會找茬罷免他,甚至可能羅織罪名。
迴到山陽,已是子時。家裏還亮著燈,胡氏、李芝芝、許大倉都在等他。
“承宗,迴來了?”胡氏迎上來,“怎麽樣?”
謝青山疲憊地坐下,把事情說了。
“混賬!”許大倉氣得臉色發青,“這是什麽狗官!”
李芝芝抹淚:“這可怎麽辦……”
胡氏最冷靜:“承宗,你怎麽打算?”
“奶奶,我不能答應。”謝青山堅定道,“答應了,我對不起山陽百姓,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可是不答應,他罷你的官怎麽辦?”
“罷官就罷官。”謝青山道,“但我不會坐以待斃。”
“你想怎麽做?”
謝青山沉思片刻:“我要上書。”
“上書?給誰?”
“給朝廷,給皇上。”謝青山眼中閃著光,“我要把涼州的情況,把劉知府的勒索,把陳仲元的打壓,一五一十報上去!”
胡氏擔憂:“可陳仲元在朝中勢力大,你的奏摺,能到皇上手裏嗎?”
“有一個人,或許能幫我。”
“誰?”
“禮部尚書,李敬之大人。”謝青山道,“他是清流領袖,與陳仲元不和。而且他賞識我,殿試時為我說話。或許,他會幫我。”
“可李大人遠在京城……”
“我讓趙文遠幫忙。”謝青山已經有了計劃,“趙家在京城有生意,認識些人。我寫密信,讓趙文遠轉交給李大人。”
許大倉一拍大腿:“對!告他!”
“但這事要保密。”謝青山道,“劉知府耳目眾多,若知道我要上書,可能會先下手。”
一家人商量到深夜,最終決定:謝青山寫密信,由許二壯親自送去老家,交給趙文遠。
同時,山陽縣表麵上按兵不動,麻痹劉知府。
第二天,謝青山照常辦公,彷彿什麽都沒發生。
劉知府派來催問的人,他敷衍說還在考慮。
暗地裏,他寫了一封長信,詳細陳述山陽情況,揭露劉知府的勒索,控訴陳仲元的打壓。信寫得很克製,但事實清楚,證據確鑿。
臘月三十,除夕夜。
山陽縣城,家家戶戶貼春聯,放鞭炮,慶祝新年。
謝青山家裏也準備了年夜飯。胡氏做了餃子,李芝芝炒了幾個菜,許大倉打了壺酒。
“承宗,來,喝酒。”許大倉給兒子倒酒。
謝青山接過,一飲而盡。酒很辣,但能暖身子。
“爹,娘,奶奶,”他放下酒杯,“這個年,可能過不安穩了。”
“不怕。”胡氏給他夾餃子,“咱們一家人在一起,什麽難關都能過。”
“對。”李芝芝也道,“承宗,你做的對。咱們不能對不起良心。”
許承誌懵懂地問:“哥哥,什麽是良心?”
謝青山摸摸弟弟的頭:“良心就是……做該做的事,不做不該做的事。”
“那哥哥做的事,是對的嗎?”
“對。”
“那我就支援哥哥!”
孩子的話,讓大家都笑了。
年夜飯後,謝青山站在院子裏,看著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山陽的百姓在慶祝,他們不知道,一場危機正在逼近。
但謝青山不怕。
他有家人支援,有百姓擁護。
他要為山陽,為自己,搏一條生路。
煙花映亮了他的臉,九歲的少年,眼中是超越年齡的堅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