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寅時剛過,許家小院就亮起了燈。
胡氏在灶間烙餅,特意多放了點油,烙得兩麵金黃。李芝芝給謝青山穿衣裳,那身靛藍色新衫漿洗得筆挺,連布鞋都刷得幹幹淨淨。
“考籃都檢查過了?”胡氏一邊烙餅一邊問。
“檢查三遍了,”李芝芝應著,“筆墨紙硯齊了,餅和水也裝了,山楂也帶了。”
許大倉拄著柺杖站在門口,看著天邊漸亮的魚肚白:“趙員外家的馬車該來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車馬聲。趙文遠從馬車上跳下來:“許叔!許嬸!青山準備好了嗎?”
胡氏趕緊把剛烙好的餅包好,塞進考籃裏:“好了好了!”
謝青山背著考籃出來。趙文遠打量他一眼,笑了:“精神!這身衣裳一穿,真像個讀書人了!”
趙員外也從馬車上下來,他是個和氣的中年人,穿一身寶藍色綢袍,見了謝青山,點頭微笑:“青山,別緊張,就當平時在學堂答課。”
“謝趙員外。”
胡氏千恩萬謝:“勞您親自來,還讓文遠陪著……”
“應該的,”趙員外擺擺手,“青山這孩子有出息,是我們村的榮耀。文遠,照顧好青山。”
“爹放心!”
馬車緩緩駛出村口。胡氏站在老槐樹下,一直望到馬車消失在晨霧裏,才抹了抹眼睛迴屋。
馬車裏,趙文遠比謝青山還緊張:“青山,你《論語》背熟了吧?《孟子》呢?時文格式記住了嗎?”
謝青山笑了:“師兄,不必緊張?”
“我這不是替你擔心嘛!”趙文遠撓頭,“我爹說了,今年縣試報名的有兩百多人,隻取前五十名參加府試。你才四歲半……”
“四歲半怎麽了?”謝青山平靜地說,“年紀小,或許還能讓考官多看一眼。”
“那倒也是。”
馬車顛簸了一個多時辰,到了縣城。天色已大亮,縣衙外的空地上聚滿了人。
有白發蒼蒼的老童生,考了一輩子還在考;有十幾歲的少年,意氣風發;也有像謝青山這樣的小童,被家人牽著,一臉懵懂。
趙文遠拉著謝青山擠到前麵。縣衙門口擺著幾張桌子,幾個書吏正在覈對名冊,發放考牌。
“姓名,籍貫,保人。”書吏頭也不抬。
“謝青山,安平縣清河村許家村,保人陳明德。”
陳明德是陳夫子的名諱。童試需要廩生作保,陳夫子雖隻是童生,但他有個秀才同窗,托了關係纔拿到保書。
書吏抬起頭,看見謝青山,一愣:“你多大了?”
“四歲半。”
“四歲半來考縣試?”書吏皺起眉,“胡鬧!迴家玩去!”
周圍一陣鬨笑。有人指指點點:“這麽小的娃娃也來考試?家裏沒大人管嗎?”
趙文遠急了:“大人!青山雖然年紀小,但學問好!我們夫子作保的!”
書吏拿起保書看了看,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搖頭:“年紀太小了,能學多少東西?就算考了也取不上。何必浪費時間?”
謝青山不卑不亢:“學生既然來了,就想試試。取不上,是學生學藝不精;不讓考,是大人斷學生前程。”
這話說得有禮有節,周圍安靜下來。
書吏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個伶牙俐齒的小娃娃!行,給你考牌。但醜話說在前頭,考場規矩嚴,可不會因為你年紀小就放寬。”
“學生明白。”
領了考牌一塊竹牌,上麵寫著“癸亥科縣試第三十八號”,又檢查了考籃,確認沒有夾帶,謝青山被放進考場。
考場設在縣學的大院裏,臨時搭了幾十間考棚,一人一間,互相隔開。謝青山的考棚在角落,很小,隻容一人坐下,麵前一塊木板當桌子。
辰時正,鳴鑼三聲,考試開始。
衙役挨個分發試卷。謝青山展開一看,縣試考三場,今天考的是第一場,考四書文兩篇,試帖詩一首。
第一題:“學而時習之”。
很基礎的題,出自《論語》開篇。謝青山略一思索,提筆破題:“學之為道,貴乎有恆。時習者,溫故知新之要也。”
他寫得工整,雖然筆力尚弱,但字跡清晰,結構端正。寫完第一篇,檢查了一遍,開始做第二題。
第二題:“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這是《孟子》裏的名句,涉及民本思想。謝青山想了想,決定穩中求勝,不寫太激進的觀點。破題:“天生民而立君,君為民設也。”
兩篇四書文寫完,已近午時。謝青山從考籃裏拿出餅和水,慢慢吃著。隔壁考棚傳來咀嚼聲,還有人歎氣,看來有人考得不順。
吃完東西,開始作詩。試帖詩題目是“春曉”,要求五言六韻。
謝青山沉吟片刻,提筆寫:
“晨光破曉時,鳥語報春知。
柳綠新抽葉,桃紅初綻枝。
農夫忙播種,童子樂遊嬉。
萬物生機動,乾坤氣象奇。
東風吹又至,歲序轉如馳。
願得長如此,四時俱順宜。”
詩不算出彩,但平仄合律,對仗工整,該有的意象都有,算中規中矩。
寫完檢查一遍,確認沒有犯忌諱的字眼,這才放下筆。
申時初,鳴鑼收卷。衙役挨個收走試卷,考生們陸續離場。
走出考場,趙文遠已經在外麵等著了,一見謝青山就衝過來:“怎麽樣?題難不難?都答出來了嗎?”
“都答了,”謝青山說,“應該還行。”
“那就好!那就好!”趙文遠鬆了口氣,“走,我爹在客棧訂了房間,今晚住這兒,明後天還有兩場。”
縣試要考三場,每場淘汰一批人。隻有三場都通過,才能取得府試資格。
第二場考五經文,第三場考策論。對謝青山來說都不算難,但他刻意收斂著寫,四歲半的孩子,答得太好反而惹人懷疑。
三場考完,已是初七下午。走出考場時,謝青山看見幾個白發老童生蹲在牆角哭,說今年又無望了。也有少年意氣風發,嚷著要去喝酒慶祝。
世間百態,盡在科場。
趙員外親自來接他們。見謝青山雖然疲憊但神色平靜,點點頭:“考完了就別想了,等放榜就是。走,迴家。”
迴到許家村,已是傍晚。胡氏早就在村口等著了,見馬車迴來,趕緊迎上去。
“承宗!累不累?考得怎麽樣?”
“還好,”謝青山說,“都答完了。”
“答完就好!答完就好!”胡氏拉著孫子上下打量,“瘦了!這兩天沒吃好吧?奶奶給你燉了雞湯,迴家喝!”
家裏,李芝芝已經準備好了一桌菜。雖然不豐盛,但都是謝青山愛吃的。許大倉、許二壯、許老頭都圍在桌邊,等著他迴來。
“快吃!多吃點!”胡氏一個勁兒給孫子夾菜。
謝青山吃著久違的家常菜,心裏暖暖的。考場的緊張、疲憊,在這一刻都消散了。
“二叔,家裏的葦編生意怎麽樣了?”他問。
許二壯咧嘴笑:“好著呢!周老闆又訂了一批貨,說府城那些大戶人家喜歡,讓咱們多做點吉祥圖案。”
“那就好。”
“承宗,”許大倉開口,“考試的事,別想太多。考上了是福氣,考不上也沒啥,你還小,以後機會多。”
“嗯,我知道。”
飯後,一家人圍坐著說話。胡氏說起修房子的事:“我打聽過了,磚瓦木料都問好價了。等四月府試完了,不管承宗考沒考上,咱們都動工!”
“對!”許二壯摩拳擦掌,“我都想好了,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再壘個院牆!咱們家也要像個樣子了!”
謝青山聽著,心裏充滿了期待。這個家,正在一點點變好。
夜裏,他躺在床上,迴想這三天的考試。題都不難,他應該能過。但縣試隻是第一步,四月府試纔是關鍵。
府試在府城考,競爭更激烈。而且……他想起王富貴那個賭約。
“若我考上了,你以後在學堂,不許再欺負任何人……”
他閉上眼,在心裏默默複習《論語》。路還長,一步一個腳印吧。
放榜要等十天。這十天,謝青山照常上學。學堂裏,王富貴見了他就陰陽怪氣:
“喲,咱們的小天才考完縣試了?感覺怎麽樣啊?是不是題太難了,一道都不會?”
謝青山不理他,趙文遠卻忍不住:“王富貴,你少說兩句!等放榜了,看你還能不能笑得出來!”
“放榜?”王富貴嗤笑,“他能上榜?我王富貴三個字倒著寫!”
周圍學生鬨笑。謝青山平靜地看著他:“王師兄,記住你說的話。”
“記著呢!”王富貴揚著下巴,“我倒要看看,你怎麽給我磕頭!”
轉眼到了二月十七,放榜日。
胡氏天沒亮就起來了,在堂屋裏走來走去,坐立不安。李芝芝也睡不著,起來打掃院子,其實院子昨天剛掃過。
許大倉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望著縣城方向。許二壯說要陪謝青山去看榜,被胡氏攔下了:“承宗跟文遠去就行,你在家等著。”
辰時初,趙家的馬車來了。趙文遠跳下車:“青山!快!去看榜!”
謝青山其實也有些緊張,但麵上不顯。上了馬車,趙文遠比他還急:“我爹托人打聽了,說今年縣試取五十名,你的考號……哎,我也記不清了!”
“別急,到了就知道了。”
到了縣城,縣衙外的照壁前已經圍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有考生,有家人,都伸長了脖子看牆上貼的那張紅榜。
“讓讓!讓讓!”趙文遠拉著謝青山往裏擠。
紅榜從上到下寫著五十個名字。有人歡呼,有人痛哭,人生百態,盡在此處。
謝青山從下往上找,一般排名靠後的在下麵。找了一遍,沒有。
趙文遠臉都白了:“不會吧……青山,你別急,我再找找……”
謝青山心跳加速,從中間開始找。還是沒有。
他的手心出了汗。難道……真的沒考上?不應該啊,題都不難……
“找到了!”趙文遠忽然大喊,“青山!你看!第六名!第六名!”
謝青山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紅榜第六行,赫然寫著:謝青山,安平縣清河村許家村,年四歲半。
第六名!
周圍一片嘩然。
“第六名?那個四歲半的娃娃?”
“真是他!我考試時見過,坐在角落裏那個!”
“神童啊!四歲半考縣試第六名!”
趙文遠激動得一把抱住謝青山:“青山!你太厲害了!第六名!全縣第六名!”
謝青山也笑了,心裏一塊大石頭落了地。
兩人擠出人群,正要上馬車,身後傳來一個聲音:“等等!”
迴頭一看,是縣衙的書吏,正是那天發考牌的那個。
“謝青山是吧?”書吏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真是你考了第六名?”
“是學生。”
書吏笑了,拍拍他的肩:“好小子!有出息!府試好好考,給咱們縣爭光!”
“謝大人鼓勵。”
迴到馬車,趙文遠還沉浸在興奮中:“第六名!青山,你聽見了嗎?那些人都在議論你!四歲半的縣試第六名,咱們縣頭一份!”
謝青山也很高興,但更多的是踏實。這一步,他走穩了。
馬車迴到村裏,訊息已經傳開了,許家村的許承宗,縣試第六名!
胡氏站在村口,見馬車迴來,趕緊迎上去。還沒開口,趙文遠就跳下車大喊:“許奶奶!青山考了第六名!全縣第六名!”
胡氏愣了愣,隨即“哇”一聲哭出來,抱著謝青山又哭又笑:“我孫子……我孫子有出息了……”
李芝芝也哭了,許大倉拄著柺杖,眼圈紅紅的,一個勁兒說“好”。許老頭蹲在牆角,煙袋鍋子都忘了抽,咧著嘴傻笑。許二壯直接蹦起來:“第六名!我侄子第六名!”
村裏人都圍過來道喜。王裏正也來了,笑得合不攏嘴:“咱們村出了個神童!許老哥,你們家要發達了!”
正熱鬧著,王富貴和他爹王大戶來了。王富貴臉色鐵青,王大戶倒是堆著笑:“恭喜恭喜!許家出了人才啊!”
胡氏擦擦眼淚:“同喜同喜。”
王大戶推了兒子一把:“富貴,還不給青山道喜?”
王富貴咬著牙,不情不願地說了句“恭喜”。
謝青山看著他:“王師兄,還記得咱們的賭約嗎?”
王富貴臉漲得通紅。周圍人都看過來,趙文遠大聲說:“對!賭約!王富貴,你輸了!以後在學堂,不許再欺負任何人!”
王大戶不明所以:“什麽賭約?”
趙文遠把打賭的事說了。王大戶臉色一變,狠狠瞪了兒子一眼,但還是擠出笑:“小孩子玩鬧,當不得真……”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謝青山平靜地說,“王師兄若不想認,也行。那就當我沒說。”
這話說得巧妙。若不認,就是王富貴不是君子;若認了,就得遵守承諾。
王大戶臉上掛不住,拍了兒子一巴掌:“認!為什麽不認!富貴,從今往後,在學堂好好讀書,不許再惹是生非!”
王富貴咬著嘴唇,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我認。”
“那就好,”謝青山笑了,“同窗之間,本該互相砥礪。”
這件事傳開,村裏人都誇謝青山大氣。四歲半的孩子,有這般心胸,難得。
晚上,許家擺了簡單的宴席,請陳夫子和趙員外來吃飯。陳夫子高興得連喝三杯:“青山,你給夫子長臉了!府試好好考,爭取考個案首!”
案首就是府試第一名。謝青山不敢托大:“學生盡力。”
趙員外也很高興:“府試在府城考,吃住我都安排好了。青山,你隻管專心考試,其他的不用操心。”
“謝趙員外。”
送走客人,一家人圍坐在堂屋裏。胡氏拿出那五兩銀子,修房子的錢,但現在她改了主意。
“這錢,先不動,”她說,“承宗四月府試,要去府城,得置辦行頭,還得準備盤纏。修房子的事,等府試完了再說。”
許大倉點頭:“對,承宗考試要緊。”
謝青山卻說:“奶奶,府試花不了多少錢。這錢,該修房子就修。咱們家住得舒坦了,我考試也安心。”
胡氏猶豫。李芝芝也說:“娘,承宗說得對。咱們家現在日子好過了,也該住得好點了。”
許老頭吧嗒著煙袋:“修吧。承宗考了第六名,咱們家也該換個門庭了。”
“好!”胡氏一拍大腿,“修!明天就請工匠!”
夜深了,謝青山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縣試第六名,隻是開始。四月府試,纔是真正的考驗。
府城那些世家子弟,有名師教導,有家學淵源,他一個農家子,憑什麽跟他們爭?
憑穿越者的先知?憑前世的學識?
不,這些都不夠。
在這個時代,要出人頭地,除了學問,還要人脈,還要機遇。
他想起陳夫子,想起趙員外,想起那些在考場上看見的白發老童生。
科舉這條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
但他沒有退路。
窗外月光如水,灑在床前。
謝青山握緊拳頭。
府試,他一定要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