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覈的旨意發出去半個月了,各地官員正在趕來的路上。
謝青山每天都要看林文柏送來的名單,哪個府到了幾個,哪個縣到了幾個,誰遲了,誰快了,誰在路上出了事。缺官的數目擺在那裏,兩百多個。
考下去一批,缺的就更多。可要是不考,那些混日子的、貪贓枉法的、把衙門當自家鋪子開的,就得繼續留著。留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的罪。
這天下午,謝青山正對著那份名單發愁,小順子進來稟報:“陛下,宋太師求見。”
謝青山放下名單:“請。”
宋清遠進來時,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苟。他看了看案上堆得老高的奏摺,又看了看謝青山眼底的青黑,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臣參見陛下。”
謝青山連忙起身:“先生不必多禮。快坐。”
宋清遠坐下,沒有急著說事,先看了看謝青山的臉色。十四歲的少年,眉間的川字紋比上個月又深了些。
他歎了口氣:“郡王這幾日學業尚可,背書認真了,作業也不敷衍了。隻是還需持之以恆,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
謝青山點頭:“先生費心。那孩子,該管就得管,不能由著他。”
宋清遠應了一聲,卻沒有告退的意思。他看了看謝青山案上攤開的名單,問道:“陛下可是在為考覈的事發愁?”
謝青山沒有瞞他,把那份考覈的摺子遞過去:“先生看看這個。”
宋清遠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山西缺二十三,陝西缺十五,河南缺三十二,山東缺四十一,湖廣、四川、南京還沒報上來,估摸著各缺二三十處。合起來,兩百多個窟窿。
考下去一批,窟窿就變成三百多個。
他放下摺子,看著謝青山:“陛下在擔心,如果罷免的人太多,空位補不上去。可如果將就著留用,又一直良莠不齊。”
謝青山點頭:“是。朕不想留那些蛀蟲,可朕也沒有那麽多能用的人。科舉不能開,自己人又不夠。先生,朕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宋清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謝青山一愣:“先生笑什麽?”
宋清遠道:“臣笑陛下忘了,臣除了是太師,還是個讀書人。讀書人,最不缺的就是同窗和學生。”
宋清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說起舊事。
“陛下是否知道,臣當年為何不再考下去嗎?”
謝青山點頭:“朕聽師兄們說過。先生被人陷害,說您舞弊。後來雖然查清了,但先生心灰意冷,就不考了。”
宋清遠道:“是。可陛下不知道,臣能查清那樁案子,不是靠臣自己。是靠臣的幾個同窗。他們有的比臣高一屆,已經在翰林院了;有的和臣同屆,還在等候選官;有的比臣低一屆,剛考中進士。他們幫臣奔走,幫臣遞狀子,幫臣找證據。忙了整整一年,才還了臣的清白。”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些:“臣的心涼了,不想再考。可他們的心沒涼。那些比臣高一屆的師兄,有的在翰林院熬著,有的在六部苦撐,想為百姓做點事。
和臣同屆的,有的被分到偏遠州縣,有的在京城等了三五年也沒等到一個實缺。比臣低一屆的師弟們,有的剛入仕就被排擠,有的幹脆連官都沒做,迴鄉教書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像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這些年,臣一直和他們有聯係。那些人,個個都是實打實的好品質,做實事的,有學問的。不是臣誇口,隨便拎一個出來,都比現在那些降官強十倍。
他們有的被貶了,有的辭官了,有的被排擠到閑散衙門裏,一天天耗著。還有的根本沒出仕,在鄉裏教了一輩子書。”
謝青山的眼睛亮了。
宋清遠又道:“還有臣教過的那些學生。有的甚至比臣還大幾歲,是後來纔跟臣讀書的。他們學問好,人品也好。可那時候朝廷爛透了,他們不願意同流合汙,就都沒有出仕。有的在鄉裏教書,有的在家種地,有的四處遊曆。不是他們沒有本事,是他們看不上那樣的朝廷。”
他看著謝青山,目光灼灼:“如今換了新朝,換了新君。如果陛下需要,臣可以聯係他們,問問他們願不願意出來做事。願意來的,臣親自考察,幫陛下把把關。學問好的,人品正的,有真本事的,臣都給您找來。”
謝青山猛地站起來,在屋裏走了兩步,又走迴來,聲音都有些發顫:“先生,有多少人?”
宋清遠想了想,掰著指頭算:“臣信得過的同門師兄,有七八個,都是比臣高一兩屆的,學問比臣好,資曆比臣深。和臣同屆的,有十幾個,當年一起考中的,知根知底。
臣教過的學生裏,能聯係上的,少說也有三四十個。加上他們的朋友、同門,再算上那些聽說過新朝、自己找來的,湊一湊,百十個人應該不成問題。”
謝青山雙眼放光,那光比他案上任何一盞燈都亮。他對著宋清遠深深一揖:“勞煩先生費心。”
宋清遠連忙扶住他:“陛下這是做什麽?臣是太師,這是臣分內的事。”
謝青山直起身,笑道:“先生,您這一來,朕的難題就解了一半了。”
宋清遠也笑了:“陛下別高興太早。那些人脾氣都怪,學問越大,脾氣越怪。有的未必肯來,來了的也未必肯留,留了的也未必服管。臣那幾位師兄,比臣還倔,得慢慢勸。”
謝青山道:“先生放心。朕有耐心。”
宋清遠迴到府邸,天已經黑了。他沒有急著用膳,直接走進書房,點上燈,鋪開紙,磨好墨,一封一封寫信。
第一封寫給同門師兄趙伯宣。比宋清遠高一屆,當年是翰林院編修,學問極好,性子也極傲。看不慣朝廷腐敗,稱病辭官,迴老家著書立說,一寫就是十五年。
宋清遠斟酌了許久,寫道:“伯宣兄,弟知兄無意功名,然天下已變,新朝有道。兄之學問,藏之名山,不如傳之後世。若肯出山,弟當為兄引薦。”
第二封寫給同門師兄陸子衡。比宋清遠高兩屆,做過三年縣令,政績斐然,卻因不肯巴結上官,被人尋了個錯處罷了官。迴家後開館教書,日子清苦,從無怨言。
宋清遠寫道:“子衡兄,當年兄在縣衙,百姓呼為青天。如今新朝缺人,兄豈可袖手旁觀?”
第三封寫給同屆好友李景明。當年幫宋清遠跑腿遞狀子最賣力的那個。後來被貶到廣西做縣丞,再後來辭了官,迴老家教書去了。
信寫得不長,把新朝的情況簡單說了說,把缺人的困境也說了說。末尾寫了一句:“景明兄,當年你說‘何時天下清明,你我還能共事’。如今時候到了。”
第四封寫給同屆好友王恕。性子最直,眼裏揉不得沙子。當年在都察院做禦史,彈劾了十幾個貪官,最後被人反咬一口,貶去南京管糧倉。後來幹脆辭了官,在江寧府開了個學堂。
宋清遠寫道:“王恕,你罵了半輩子貪官,如今新朝缺人,你不來,誰來看住那些想伸手的人?”
第五封寫給學生陳恪。學問最好,性子也最淡。當年在翰林院做編修,修了三年史書,一個字都沒往外傳。後來朝廷亂成一鍋粥,他幹脆請了長假,迴老家讀書去了。一讀就是十年。
宋清遠寫道:“陳恪,你讀了十年書,可曾想過,書裏的道理,是要拿來用的。”
一封接一封,寫了二十幾封。給師兄的,給同屆的,給學生的,給那些他信得過的、一直在等機會的人。
寫完後,他叫來小廝,把信一封封交代清楚:“這封送山東青州府趙家莊,交趙伯宣先生。這封送湖廣武昌府陸家灣,交陸子衡先生。這封送山西平陽府李家莊,交李景明先生。這封送南京應天府城內,交王恕先生。這封送陝西……”
小廝聽得直咋舌:“先生,您認識的人也太多了。有比您高的,有和您同屆的,還有您的學生,這得多少人?”
宋清遠笑了笑:“不過是一群誌同道合的朋友罷了。去吧,用最快的驛站,不能耽擱。”
小廝接過信,又問:“先生,要是那些先生不肯來呢?”
宋清遠想了想:“趙伯宣師兄最倔,得勸。陸子衡師兄最好說話,應該會來。李景明肯定會來,他等了很多年了。王恕更不用說了,他不來,我把名字倒著寫。至於陳恪……”他頓了頓,“他會來的。他讀了十年書,該出來走走了。”
小廝領命去了。宋清遠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他想起很多年前,和那些同窗在京城讀書的日子。那時候他們都年輕,意氣風發,以為中了進士就能濟世安民。
後來才知道,濟世安民,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事。
信送出去半個月,陸續有人到了。
第一個來的是李景明。他比宋清遠大兩歲,頭發已經花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袍,背著一個舊書箱。站在宋府門口,像是個來趕考的老秀才。
宋清遠迎出去,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你還是這麽瘦。”李景明說。
“你還是這麽囉嗦。”宋清遠說。
李景明往裏走,一邊走一邊問:“你說的那個新君,多大?”
宋清遠道:“十四。”
李景明腳步頓了頓:“十四?比咱們中舉的時候還小。”
宋清遠點頭:“是。可他已經打了六年仗了。”
李景明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問。
第二個來的是王恕。他比宋清遠小一歲,看著卻老了十歲。臉上溝壑縱橫,手上全是老繭。他進門就嚷嚷:“清遠!你說的那個新君,在哪兒?讓我見見!”
宋清遠道:“急什麽。先住下。”
王恕瞪眼:“我能不急嗎?我在家等了十年了!十年!你知道十年有多長嗎?”
李景明在旁邊笑:“知道。你的頭發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白的。”
王恕摸了摸自己的白發,歎了口氣。
第三個來的是陳恪。他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雪,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青衫,站在門口,像一棵瘦竹。宋清遠迎出去,他隻說了一句話:“先生您的信,我收到了。”
宋清遠點頭:“我知道你會來。”
陳恪沉默了一會兒:“先生,我不是因為您來的。”
宋清遠也不惱這直白的學生,反而笑了:“我知道。你是想知道,那個十四歲的皇帝,值不值得你出來。”
陳恪沒有說話,跟著他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