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073
烽火歸途：冰釋前燃
北平冬日的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沫，刀子般刮過狹窄的衚衕，在“回春堂”褪色的招牌上留下斑駁的濕痕。藥鋪深處，那間堆滿麻袋、彌漫著濃烈藥香的後廂房裡，氣氛卻與外麵的嚴寒截然不同。
油燈如豆，昏黃的光暈溫柔地籠罩著圍坐在一起的幾人。爐火在角落的鐵皮爐子裡畢剝作響，跳躍的火光映照著幾張疲憊卻洋溢著巨大喜悅和如釋重負的臉龐。爾豪和杜飛，這兩個剛從地獄般的旅途中爬回來的“泥人”，此刻正捧著周掌櫃老伴特意熬煮的、滾燙的小米粥，貪婪地汲取著久違的、帶著煙火氣的溫暖。熱粥順著喉嚨滑下，熨帖著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也一點點融化了積壓在心底的沉重冰霜。
“慢點喝，慢點喝，鍋裡還有！”周掌櫃的老伴，一位慈眉善目、穿著乾淨藍布褂子的老太太，心疼地看著他們狼吞虎嚥的樣子，不住地叮囑。
杜飛嘴裡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應著，臉上卻笑得像個孩子，連日來的擔驚受怕和身體極限的透支，在這碗熱粥和老人關切的目光裡得到了最原始的慰藉。爾豪喝得慢些，熱粥的暖流似乎也暖熱了他凍僵的心。他放下碗，目光急切地望向周掌櫃：“周伯，我們……我們想見見依萍和方瑜她們……還有沐宸……她們……都好嗎？”
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一路的艱辛，支撐他的除了使命，就是與親人摯友重逢的渴望。
周掌櫃坐在爐邊的小馬紮上，吧嗒著旱煙袋，煙霧繚繞中，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都好，都好！方瑜同誌一直在北平堅持工作，很辛苦，但很出色。依萍同誌和那位安沐宸同誌，”他特意加重了“同誌”二字，“聽說恢複得不錯，也在儘自己的力量做些事情。你們這次送來的藥，可是幫了大忙，前線很多戰士都指著它救命呢！組織上已經安排，等你們緩過勁兒來，就送你們過去團聚！”
“太好了！”杜飛興奮地一拍大腿，差點打翻粥碗，“總算能見到大家了！”他臉上掠過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隨即又嘿嘿笑起來。
爾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但隨即，一絲更深的憂慮悄然爬上眉梢。團聚的喜悅之下，是橫亙在他與方瑜之間那道難以癒合的傷痕。那個雨夜，他向方瑜吐露了自己十六歲犯的錯，為了彌補錯誤，他一次又一次的傷害著方瑜。重逢……方瑜會原諒他嗎？他還有資格站在她麵前嗎？
就在爾豪心緒紛亂之時，藥鋪外傳來三聲間隔均勻、如同鳥喙輕啄門板的叩擊聲。周掌櫃神色一凜，立刻起身，示意爾豪杜飛噤聲，自己則快步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才謹慎地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著一個裹著厚厚棉襖、戴著破氈帽、幾乎看不清麵容的年輕交通員。寒風卷著雪沫灌進來。交通員沒有進門，隻是迅速將一個疊得整整齊齊、隻有火柴盒大小的紙條塞進周掌櫃手裡，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一句：“方瑜同誌給陸爾豪同誌的。”
說完，身影便迅速消失在衚衕的拐角，如同從未出現過。
周掌櫃關好門，將那個小小的紙條遞給爾豪。紙條入手，帶著室外的冰冷寒氣，爾豪的手指卻像被燙到般微微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在油燈微弱的光線下，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娟秀卻力透紙背的小字，是方瑜的筆跡：
＞
**藥已收到，萬分感激。北平需要力量，留下共擔。前塵舊事，待麵敘。望珍重。
方瑜**
字跡清晰，沒有猶豫，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曆經淬煉後的沉靜與力量。
短短幾行字，爾豪卻彷彿讀了一個世紀。他的目光死死釘在“前塵舊事，待麵敘”這幾個字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沒有冰冷的拒絕，也沒有輕易的原諒……隻有一句“待麵敘”。這留白，這餘地，像黑暗中透出的一線微光，給了他巨大的、近乎窒息般的希望！她願意談！她願意給他一個解釋和……可能被原諒的機會！
巨大的情緒衝擊讓爾豪眼眶瞬間發熱，他猛地閉上眼睛，將紙條緊緊攥在手心，彷彿要抓住那線微光。一路的艱辛、病痛、恐懼，在得知方瑜態度的這一刻，似乎都變得值得。杜飛看著他劇烈起伏的肩膀和隱忍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麼，用力拍了拍他的後背，一切儘在不言中。
幾天後，在一個飄著細雪的黃昏。
北平西城一處隱秘的四合院裡，氣氛溫暖而寧靜。東廂房內，爐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冬日的寒意。依萍坐在床邊，正小心翼翼地給斜靠在床頭、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很好的沐宸喂著溫熱的湯藥。她的動作輕柔專注，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珍惜和溫柔。沐宸微笑著，目光始終追隨著她，帶著劫難過後沉澱下來的深情與安寧。
方瑜則坐在窗邊的書桌前，就著油燈的光線，專注地在一本厚厚的冊子上記錄著什麼。昏黃的光勾勒出她清瘦卻挺拔的側影，短發利落，眼神沉靜如深潭。然而，這份沉靜之下，卻湧動著不為人知的波瀾。爾豪即將到來的訊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那個雨夜的坦誠、分離的痛苦、獨自堅持的艱辛、以及得知他千裡送藥後的震撼與複雜情緒……無數畫麵在她腦中交織碰撞。
門簾被輕輕掀起，杜飛那張帶著標誌性嬉笑、卻難掩疲憊的臉探了進來：“嘿！同誌們！我把人給領回來啦！”
他閃身讓開，爾豪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爾豪穿著一身乾淨的灰布棉襖，洗去了旅途的仆仆風塵，但臉頰依舊消瘦，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急切地投向窗邊的方瑜。
四目相對。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方瑜握著筆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微微泛白。她看著門口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著他眼中那份濃烈的思念、愧疚和小心翼翼的期盼，心中那道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冰牆，在重逢的衝擊下，瞬間布滿了裂痕。恨嗎？怨嗎？當然有。可看到他此刻憔悴卻依舊挺直的身影，想到他懷中那些穿越槍林彈雨、浸染著無數人血汗與希望的救命藥……那些恨怨，似乎又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依萍和沐宸也停下了動作，屏息看著這一幕，眼中充滿了關切與期待。
爾豪喉結滾動了一下，艱難地邁步走進屋內。他徑直走到方瑜麵前，距離她隻有一步之遙。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看到那強裝的平靜下細微的顫抖。
“方瑜……”爾豪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和巨大的情感負荷，每一個字都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我：對不起……”
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這最沉重也最無力的三個字。他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長久的沉默。隻有爐火燃燒的劈啪聲和窗外細雪飄落的微響。
終於，方瑜輕輕放下了手中的筆。她站起身，走到爾豪麵前。她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抬起頭，清亮的目光直視著爾豪低垂的眼簾，那目光銳利如昔，卻又似乎多了一些難以言喻的東西。
“抬起頭來，陸爾豪。”方瑜的聲音很平靜，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清晰有力。
爾豪身體一震，緩緩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眼中充滿了痛苦和等待審判的忐忑。
“過去的錯，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去的。”方瑜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每個人的心上，“那個雨夜，你坦誠了你犯過的錯，雖然是你的母親送走了李副官及可雲一家，你也有無法脫卸的責任。而我，見證了你找回憶，心亂如麻，以至於選擇了我的信仰和職責。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爾豪的心沉了下去，眼中最後一絲光亮似乎也要熄滅。
“但是，”方瑜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爾豪憔悴的臉頰，落在他胸前——那裡，似乎還殘留著長途跋涉、貼身攜帶藥品的痕跡，“你選擇了用行動來彌補。你選擇了最危險的路，把救命的藥送到了最需要的地方。你用你的命，去換更多人的命。”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動容，“這份擔當，這份在絕境中依舊沒有熄滅的良知和勇氣……我看到了。”
她停頓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了些許，帶著一種曆經劫波後的通透與釋然，清晰地落在爾豪眼中：
“爾豪，這亂世，命如草芥，朝不保夕。我們失去的已經太多，能抓住的……太少太少。過去的傷痛無法改變，但未來的路還長。”
她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輕輕拍了拍他有些單薄的肩膀，那是一個同誌式的、帶著認可與和解的動作，卻蘊含著超越同誌的情誼。
“留下吧，留在北平。這裡有太多事情要做，有太多人需要我們守護。我們一起。”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地說，“好好活著，好好做事，不辜負這好不容易搶回來的……每一寸時光。”
“方瑜……”爾豪的聲音哽嚥了，巨大的狂喜和失而複得的珍重感如同洶湧的潮水，瞬間衝垮了他所有的防線。滾燙的淚水終於不受控製地奪眶而出，順著他消瘦的臉頰滑落。他沒有再說什麼，隻是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像一個迷途的孩子終於找到了歸家的路。
窗邊，依萍早已淚流滿麵，她緊緊握住沐宸的手，兩人相視一笑，眼中充滿了欣慰與祝福。杜飛靠在門框上，咧著嘴，用力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眶，低聲嘟囔了一句：“他孃的……總算……圓滿了……”
爐火靜靜地燃燒著，跳躍的火苗將幾人的身影投在溫暖的牆壁上，交織在一起。窗外，北平的冬夜依舊寒冷漫長，細雪無聲地覆蓋著古老的街巷。然而在這間小小的廂房裡，在曆經生離死彆、誤解與生死考驗之後，一份失而複得的情感，在戰火紛飛的歲月裡，在共同的信仰與救贖的輝映下，終於冰釋前嫌，找到了它最堅韌的紐帶。他們約定，不再沉溺於過去的傷痛，而是並肩攜手，用儘每一分力氣，去守護當下，去爭取那渺茫卻值得拚儘一切去追尋的未來曙光。在這破碎的時代裡，能抓住的，唯有此刻的相守與共同前行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