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061
仁濟醫院
擔架在崎嶇蜿蜒的山路上艱難地顛簸著。寒風刺骨,無休無止地傾瀉而下,抽打在臉上、身上,幾乎讓人睜不開眼。山路濕滑難行,每一步都像是在淤泥裡跋涉。抬擔架的兩個年輕人步履沉重而急促,每一次腳下打滑,都讓擔架劇烈地晃動,引得昏迷中的沐宸發出斷斷續續、極其微弱的痛苦呻吟。那聲音像鈍刀子,反複切割著依萍的神經。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旁邊,全身早已濕透,寒冷讓她瑟瑟發抖,但所有的感官都緊緊係在擔架上那個氣息奄奄的人身上。她的目光片刻不離沐宸的臉,一隻手死死抓著擔架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彷彿這樣就能分擔他一絲痛苦,或是阻止他被這狂暴的風雨徹底帶走。
“穩一點!再穩一點!”老楊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他走在擔架最前麵,像一座移動的燈塔,用身體為後麵的人破開風雨,銳利的目光不斷掃視著前方的黑暗和兩側影影綽綽、如同鬼魅般的山林輪廓,警惕著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方瑜走在隊伍最後,負責斷後。她同樣渾身濕透,雨水順著她的短發不斷滴落,但她的眼神卻異常冷靜銳利,如同淬火的寒冰。她不斷回頭,側耳傾聽,手中的槍時刻處於待發狀態,提防著可能從後方出現的追蹤者。風雨聲掩蓋了許多細微的動靜,這既是掩護,也是巨大的危險。
“方瑜姐……”小裕的聲音帶著喘息傳來,他努力想提高音量,卻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野豬坳……那邊……有……有敵人巡邏隊……我……繞了……好大一圈……”
“知道了!堅持住!”方瑜的聲音清晰地傳回,帶著一種穩定軍心的力量。她的目光掠過小裕和雲南同誌,最後落在前麵擔架上毫無生氣的沐宸身上,心中的焦灼如同野火般蔓延。沐宸的狀態肉眼可見地在惡化,每一次顛簸都像是在消耗他最後一點生命力。
不知在冰冷刺骨的泥濘中掙紮了多久,彷彿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前方帶路的老楊終於停下腳步,舉起手示意。
“到了!”
眾人抬頭望去。山坳深處,一片茂密的蘆葦蕩在風雨中劇烈地起伏搖擺,發出巨大的嘩嘩聲,如同無數冤魂在嗚咽。蘆葦蕩邊緣,一棵形態奇詭的老樹赫然矗立——它半邊焦黑,如同被天雷狠狠劈過,扭曲的枝乾虯結著伸嚮晦暗的天空,在風雨飄搖中顯得格外猙獰和詭異。
老楊沒有立刻帶人進去,而是蹲下身,仔細地觀察著蘆葦蕩邊緣的泥地。他銳利的目光依舊捕捉到了一些極其細微的、被刻意掩飾過的足跡。他朝後做了幾個複雜的手勢。方瑜立刻會意,低聲對依萍和小裕道:“原地隱蔽,警戒!”她自己則迅速移動到老楊身邊。
老楊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入口安全,記號是對的。但蘆葦蕩裡情況不明,我先帶擔架和重傷員進去。方瑜,你帶其他同誌在外麵隱蔽點等待訊號。如果十分鐘內沒有我的哨聲出來,立刻按備用路線撤離!明白嗎?”他的語氣帶著戰場上下達命令般的決絕。
方瑜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明白!小心!”
老楊不再多言,對抬擔架的兩個年輕人一揮手。他們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姿勢,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跟著老楊,貓著腰,迅速而無聲地鑽進了那片在風中瘋狂搖擺、如同巨大迷宮般的蘆葦蕩深處。灰綠色的蘆葦瞬間吞噬了他們的身影,隻留下劇烈晃動的痕跡和漸漸遠去的、被風雨聲掩蓋的細微簌簌聲。
依萍眼睜睜看著沐宸消失在茂密的蘆葦叢中,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下意識地向前追了一步,卻被方瑜用力拉住胳膊。
小裕攙扶著雲南同誌,緊緊跟在後麵。雲南同誌臉色慘白如紙,斷臂處的劇痛和失血讓他的體力消耗殆儘,幾乎全靠小裕的支撐在移動。小裕自己也凍得嘴唇發紫,身體不住地顫抖,雨水順著他稚嫩的臉頰不斷流下,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用儘全身力氣支撐著身邊高大的戰友。
“依萍!隱蔽!”方瑜的聲音帶著不容抗拒的嚴厲,將她拉到了一塊半人高的岩石後麵。雲南同誌和小裕也迅速躲到附近的灌木叢後。呼呼的寒風吹打著身體,依萍卻感覺不到,她所有的感官都死死地鎖定了沐宸消失的那個方向,耳朵拚命捕捉著蘆葦蕩裡的任何一絲聲響。時間從未如此緩慢而煎熬。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輕飄而下的絲絲雪花模糊了她的視線,她分不清臉上流淌的是雪水還是淚水。沐宸那隻冰冷無力、毫無回應的手的感覺,此刻無比清晰地烙印在她的掌心,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
就在依萍的神經緊繃到幾乎要斷裂的時候——
“啾——啾啾——”
三聲清脆、短促、模仿某種山雀的鳥鳴聲,清晰地穿透了風雨和蘆葦的嘩嘩聲,從蘆葦蕩深處傳來!
“安全!快進來!”方瑜立刻低喝一聲,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
依萍幾乎是彈跳起來,不顧一切地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衝去,深一腳淺一腳地撞開密集的蘆葦杆。小裕也立刻攙扶起雲南同誌,緊緊跟上。方瑜則警惕地斷後,快速抹去他們留下的明顯痕跡。
在蘆葦蕩深處一片相對乾燥、被高大蘆葦包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用樹枝和蘆葦精心偽裝過的帶篷騾車。老楊正焦急地守在車旁。兩個年輕人已經小心翼翼地將沐宸的擔架抬上了騾車。車篷很低矮,裡麵鋪著厚厚的乾草,勉強能遮住一部分風雪。
“快!上車!立刻出發去鎮上!”老楊看到方瑜他們衝進來,立刻催促道。
依萍第一個撲到騾車旁,急切地探頭看向車篷裡。沐宸躺在乾草上,一動不動,臉色在車篷的陰影下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他胸口微弱的起伏幾乎難以察覺。
“沐宸……”依萍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手腳並用地爬上車,跪坐在他身邊。她再次顫抖著伸出手,去探他的鼻息——那微弱的氣息拂過她的手指,雖然微弱,卻依然存在。她稍稍鬆了口氣,但心依舊懸在萬丈深淵之上。
雲南同誌也被小裕和另一個年輕人合力扶上了車。小裕自己則坐在了車轅旁,負責趕車。老楊和方瑜沒有上車,他們警惕地守護在騾車兩側。
“駕!”小裕甩響了鞭子。騾子拉著沉重的車,在泥濘中艱難起步,車輪深深陷入泥漿,發出沉悶的咕嚕聲。車子在風雪中劇烈地顛簸搖晃著,每一次顛簸都讓車篷裡的人東倒西歪,也牽動著沐宸的傷處。
“慢點!小裕!穩一點!”依萍一邊努力穩住自己的身體,一邊焦急地朝著前麵喊道,同時用身體儘量擋在沐宸身側,試圖為他緩衝一些顛簸。她的手始終緊緊握著沐宸那隻冰冷的手,彷彿這是連線他們之間唯一的、脆弱的生命線。她低下頭,湊近他的耳邊,一遍遍地呼喚他的名字,聲音破碎而執拗:“沐宸……堅持住……我們快到了……快到醫院了……你一定要撐住……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她的淚水混合著雪花,滴落在他毫無知覺的臉上。
車篷外,風雪依舊狂暴。騾車在泥濘中掙紮前行,駛向那個寄托著最後希望、卻又充滿了未知的集鎮。
當騾車終於駛入那個名為“青石鎮”的破敗集鎮時,天色已經透出了一種壓抑的灰濛濛的亮光。雨勢稍歇,但陰雲依舊低垂,濕冷的空氣彷彿能滲入骨髓。街道狹窄而泥濘,兩旁的房屋低矮陳舊,許多牆壁上還殘留著戰火的斑駁痕跡。幾盞昏黃的路燈在晨霧中散發著微弱的光暈,更添幾分蕭瑟。
“仁濟醫院”的招牌掛在一棟同樣灰撲撲的兩層小樓門口,油漆剝落,字跡也有些模糊。這是方圓幾十裡內唯一勉強稱得上醫院的地方。車子剛在門口停穩,早已得到訊息等在台階上的兩個穿著洗得發白護士服的年輕女子就立刻跑了過來,臉上帶著緊張和急切。
“快!重傷員!”老楊跳下車,聲音嘶啞地喊道。
依萍幾乎是滾下車廂,腳下一軟,差點摔倒,但她立刻穩住,撲到擔架旁。護士們動作麻利地將沐宸抬上擔架車。當沐宸的身體被移動時,他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歎息般的呻吟,眉頭痛苦地蹙起,眼睛卻依舊緊閉著。依萍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緊緊跟在擔架車旁,目光一秒也不敢離開他灰敗的臉。
“醫生!醫生在哪裡?快救救他!”依萍的聲音帶著哭腔,朝著空曠、彌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的走廊喊道。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尖銳和絕望。
一個穿著同樣洗得發白、袖口磨損嚴重的白大褂的中年男子匆匆從走廊儘頭的房間走出來。他戴著眼鏡,麵容疲憊,鏡片後的眼神卻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冷靜。他就是醫院的院長兼主治醫生,姓陳。
“這邊!手術室!”陳醫生掃了一眼擔架上氣息微弱的沐宸,臉色瞬間凝重起來,沒有任何廢話,直接指揮護士將擔架車推向走廊深處一扇緊閉的木門。
依萍想跟著衝進去,卻被一個護士攔在了門外:“同誌,手術室不能進,請在門外等!”
“砰”的一聲,手術室的門在依萍麵前無情地關上。門上那扇小小的、蒙著灰塵的玻璃窗,此刻成了她唯一能窺視沐宸生命跡象的通道。她撲到門前,雙手扒著門框,眼睛死死地透過那模糊的玻璃向內張望。裡麵人影晃動,穿著白大褂的陳醫生正在快速檢查沐宸的傷口,護士們忙碌地準備器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