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021

    營救（一）

租界的遮羞布被徹底撕裂了。我癱軟下去，身體裡所有的力氣都隨著那遠去的卡車聲被抽空了。世界在眼前旋轉、崩塌，隻剩下腦海裡回蕩著“好好活著，等我回來”。心臟的位置，像是被那隻冰冷的鐵手狠狠掏了一把，留下一個巨大的、灌著穿堂冷風的空洞。賓客們惶恐的議論、秦五爺派來的人迅速維持秩序的低聲命令、母親壓抑的啜泣……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沾滿水汽的毛玻璃。我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指死死摳著碎裂的瓷片，尖銳的疼痛傳來，卻遠不及心口那萬分之一。

“依萍！依萍！”母親搖晃著我，聲音帶著哭腔。

我猛地抬起頭，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不行！不能這樣！沐宸在流血！他在等著我！那個“等我回來”的聲音在空洞的胸腔裡瘋狂地撞擊、回響。一股近乎蠻橫的力量猛地從四肢百骸裡竄起，壓倒了滅頂的絕望。我推開母親的手，踉蹌著站起來，撞開擋在身前驚魂未定的人，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朝著樓下衝去。

衝到街口，冰冷的夜風裹挾著濃重的汽油味和塵土撲麵而來。昏暗的路燈下，小巷空無一人，隻有幾片枯葉被風卷著，打著絕望的旋兒。地上，幾滴新鮮的、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紅色血跡，在昏黃的光線下，刺目得如同地獄的入口。

沐宸的血！

這念頭像燒紅的烙鐵，燙得我靈魂都在抽搐。我死死盯著那幾點暗紅，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尖銳而清醒。巨大的恐懼依舊盤踞在頭頂，像垂死的禿鷲，但另一股更強大的意誌從骨髓深處咆哮著升起——去找秦五爺！隻有他能撕開這地獄的口子，把沐宸搶回來！這念頭成了支撐我破碎軀體的唯一支柱。

我衝進秦五爺那間總是彌漫著雪茄煙霧的書房時，幾乎像個從水裡撈出來的遊魂。秦五爺正對著電話低語，煙霧繚繞中，他那張慣常波瀾不驚的臉在聽到我破門而入的聲音時猛地轉過來。看到我慘白如紙的臉色、失焦的眼神，以及袖口和指尖沾染的、屬於沐宸的暗紅血跡時，他眼中閱儘千帆的平靜驟然碎裂，化為驚濤駭浪！

“依萍？！”他一把扔開話筒，沉重的實木聽筒砸在桌麵上發出悶響。他幾步跨到我麵前，那雙能掌控上海灘風雲的手用力抓住我冰冷顫抖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聲音沉如滾雷，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力量：“怎麼回事？沐宸呢？”

“秦五爺…憲兵隊…訂婚宴…他們…他們把沐宸抓走了！”我語無倫次，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氣，身體抖得如同秋風裡最後一片殘葉。

秦五爺的臉瞬間陰沉得能滴下水來，眼中寒光暴射，彷彿有實質的殺氣在彌漫。“又是這群東洋畜生！”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額角的青筋突突跳動。他深吸一口氣，那抓住我肩膀的手掌傳遞過來的力量奇異地穩定了我狂亂的心跳。“孩子，彆怕！天塌下來，有我頂著！”他斬釘截鐵，目光如炬，“哭沒用！怕更沒用！把你看到的，聽到的，每一個鬼子、每一句話、每一處細節，給我一個字不漏地吐出來！”

他的鎮定像一盆帶著冰碴的水，兜頭澆下，瞬間撲滅了我腦中那團混亂燃燒的恐懼之火。我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腥甜的鐵鏽味，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驚痛中剝離出來。回憶像在粘稠的瀝青裡艱難跋涉：刀疤臉軍官陰鷙的眼神、憲兵土黃軍服領口那猙獰的領章、他們生硬的叫囂、那輛噴著黑煙、車頭有凹痕的軍用卡車……我斷斷續續，卻儘可能清晰地描述著。

秦五爺聽得極其專注，那雙閱儘世情的眼睛銳利如鷹隼，手指無意識地在黃花梨木的桌麵上輕輕敲擊，發出沉悶而規律的“篤、篤”聲，如同在排兵布陣，計算著每一步險棋。他偶爾打斷我，追問某個細節，比如刀疤臉具體的位置，卡車開走的方向。

“好，我知道了。”終於，在我嘶啞著聲音說完最後一個字後，秦五爺猛地站直身體，眼中爆發出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光芒，那是猛獸被徹底激怒、準備搏命的神情。“你先回去，就當什麼都沒發生。記住，關緊門窗，任何人叫門都不要應！天塌下來，有我！”他不再看我，一把抓起桌上那部沉重的黑色電話機，手指用力地撥動轉盤，發出急促的哢噠聲。電話接通，他隻對著話筒說了幾個字，聲音低沉得如同深淵裡的回響：“‘玉’碎了，‘狗’叼走了，碼頭七號倉，點齊‘硬火’。”

電話重重結束通話，書房裡隻剩下雪茄煙霧無聲地盤旋，以及秦五爺周身散發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煞氣。那“硬火”二字，像兩塊冰磚砸在我心上，我知道，那是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