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反欠唐CSlu俠縷 018
訂婚宴前夕
此次有力回擊的硝煙彷彿短暫凍結了烽火硝煙,竟也凝成了某種可以令人麻痹的薄霜。大上海舞廳的霓虹燈光,依舊在寒夜裡沒心沒肺地閃爍,像一串串永不疲倦、不知憂患的彩色眼睛。絲絨帷幕沉重地拉開,光柱如探照燈般打在台中央。依萍裹在一身銀線繡成的旗袍裡,像一尾被迫擱淺在炫目燈海裡的、沉默的魚。她微微啟唇,那首甜膩得能滲出蜜來的《往事難忘》便滑了出來,聲音依舊清亮,卻如同薄脆的琉璃盞,在喧鬨的聲浪裡伶仃地浮沉著。台下,西裝革履與旗袍鬢影彙成模糊的光暈,笑聲、碰杯聲、竊竊私語聲……構成這“孤島”裡最為喧囂的底色。她的目光穿過那片令人暈眩的光霧,落在一隅——沐宸穿著熨帖的深色西裝,坐在那裡,彷彿激流中的一塊磐石,隔絕了所有浮華的聲浪。他的視線始終牢牢地係在她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是唯一能穿透厚雲層的陽光,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暖意,專注地落在她身上。依萍的心在那片暖意裡微微一顫,隨即又沉下去,一股莫名的酸澀頂上來,讓她幾乎要唱不下去。這片刻安寧,虛幻得如同燈光下浮動的塵埃。
夜場結束的鐘聲沉悶地敲響,如同給這場徒有其表的繁華釘上了一枚休止符。後台彌漫著廉價脂粉、冷掉的煙味和卸妝油混合的渾濁氣息。依萍換下那身沉重的演出服,隻著了件素淨的月白棉旗袍,坐在梳妝鏡前,一點點拭去臉上濃重的油彩,鏡中的麵容漸漸顯出一種清冷的疲憊。門被輕輕推開,沐宸走了進來,帶著一身室外清冽的寒氣。他高大的身影停在依萍身後,鏡子裡映出他帶著笑意的臉,驅散了些許後台的陰冷。
“今天這首,格外好。”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撫慰人心的力量。
依萍沒有回頭,指尖沾著冰冷的凡士林,無意識地在斑駁的桌麵上畫著無意義的圈:“唱給誰聽呢?舞步聲,碰杯聲,誰又在乎調子裡的魂靈?”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下去,“報紙上……說閘北那邊,昨日又起了衝突。”鏡子裡,她看到沐宸臉上的笑意淡了,像被烏雲遮住的月光。他沉默片刻,從大衣內袋裡取出一個深藍色絲絨小盒。盒子開啟,一枚戒指安靜地躺在裡麵,沒有碩大的寶石,隻有一圈極細密的、光芒內斂的小鑽,如同夜空裡細碎的星子,簇擁著中間一顆小小的、純淨的藍寶石。
“看看這個。”沐宸的聲音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將盒子輕輕推到她麵前的妝台上,“我跑了幾家銀樓,都覺得俗氣。這一枚,像不像你唱腔裡最清亮乾淨的那個音?”他俯下身,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依萍,日子總要往前過。訂婚的日子,我定好了,就在下月初三,‘凱司令’二樓西廳。我親自去訂的,那裡安全。”
“凱司令”三個字,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依萍死水般的心湖。那是法租界最負盛名的西餐廳,有著最堅固的鋼筋水泥和最體麵的紅頭阿三巡捕。那名字彷彿一道無形的護身符,暫時隔絕了報紙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鉛字所帶來的血腥氣。一絲微弱的、幾乎不敢確認的暖流,悄然漫過她心底冰冷的堤岸。
“租界……真的安全麼?”她的聲音很輕,指尖遲疑地觸碰那冰涼的藍寶石戒麵。
“我們總得信點什麼,才能往下活。”沐宸的手輕輕覆上她的肩頭,那沉穩的力道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承諾。他拿起戒指,極其鄭重地、緩緩套進她纖細的無名指。冰涼的金屬觸感與寶石的堅硬,卻奇異地燃起一點微弱卻真實的溫度。依萍低頭看著那圈細小的星辰在她指間閃爍,第一次覺得,在這亂世濁流裡,或許真能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哪怕它細若遊絲。
那一晚,依萍回家後,對著窗外的沉沉夜色,將那枚戒指看了很久很久。窗外黑黢黢的,遠處偶爾有探照燈冰冷的光柱劃過天際,撕裂夜幕。戒指上冰涼的觸感,卻成了她指尖唯一的暖源。它像一顆墜入寒潭的星子,微弱,卻固執地亮著。沐宸那句“我們總得信點什麼”在她心底反複回響,漸漸蓋過了報紙上那些墨黑的標題和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真假的炮聲。一種久違的、帶著孤注一擲意味的期盼,如同石縫裡鑽出的嫩芽,悄悄頂開了心頭的凍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