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妓反欠唐CSlu俠縷 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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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霓裳公子

一九三二年的上海,深秋。

黃浦江上氤氳的霧氣,在午後稀薄的陽光下緩緩散去,勾勒出外灘萬國建築群冷硬而華麗的輪廓。一輛黑色的雪佛蘭轎車無聲地滑過鋪著碎石子的小徑,停在法租界一棟氣派的歐式花園洋房前。車門開啟,先伸出的是一隻擦得鋥亮的英國手工皮鞋,隨即,一個穿著剪裁合體的淺灰色法蘭絨西裝的年輕男子邁步出來。

他是陸爾豪。

他站在車邊,沒有立刻進門,而是微微仰頭,眯著眼看了看這座被稱為“陸公館”的宅邸。陽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識地抬起手,指間一枚素麵的白金戒指閃過一道微光。這個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怠,與他年輕俊朗的麵容不甚相符。

門廊下穿著白色製服、畢恭畢敬的仆人拉開了沉重的雕花木門。暖氣和一股混合了雪茄、咖啡以及昂貴香水的氣息撲麵而來,與門外清冷的空氣形成鮮明對比。

“大少爺回來了。”仆人的聲音謙卑而訓練有素。

爾豪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皮質公文包遞給仆人,動作流暢自然。他走進客廳,水晶吊燈折射出璀璨的光芒,落在光可鑒人的拚花地板上,落在昂貴的波斯地毯上,也落在他沒什麼表情的臉上。

“爾豪,今天怎麼回來得這麼晚?”一個嬌柔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傳來。王雪琴穿著一身墨綠色絲絨旗袍,從鋪著軟墊的沙發上站起身,快步走過來,精心描畫過的眉宇間帶著關切,“是不是報社事情太多?早跟你爸爸說,那種地方,又累又不討好,何必……”

“媽,”爾豪打斷她,語氣還算溫和,但透著疏離,“沒什麼,就是跟書桓、杜飛他們多聊了幾句。”他脫下西裝外套,露出裡麵熨帖的馬甲和雪白的襯衫,身姿挺拔,確實是滬上翩翩公子的模樣。

“又是何書桓跟那個愣頭青杜飛?”王雪琴撇撇嘴,接過兒子的外套,遞給旁邊的女傭,“你呀,少跟他們瞎混。你爸爸昨天還問起你,說讓你有空多去公司看看,熟悉熟悉業務。”

爾豪沒有接話,目光掃過客廳。妹妹如萍正坐在窗邊的鋼琴前,纖細的手指落在琴鍵上,卻沒有彈出聲音,隻是怔怔地望著窗外。夢萍則窩在沙發裡,翻看著最新的電影畫報,嘴裡哼著流行的曲子。這個家,華麗,舒適,卻總像隔著一層無形的玻璃,讓他感覺有些透不過氣。

他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極其短暫的畫麵——是許多年前,在東北,遼闊的、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原野,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馬廄裡,那匹父親最愛的、性子暴烈的黑色駿馬打著響鼻,噴出白色的霧氣。他偷偷靠近,想摸一摸它油光水滑的鬃毛,卻被一聲威嚴的喝止驚得縮回了手。

“爾豪!離那畜生遠點!”

父親陸振華的身影,在東北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異常高大而冷硬。那是權力的象征,是不容置疑的權威。離開東北那年,他回頭望去,隻有白茫茫一片大地,和母親在馬車裡低迴不去的歎息。那些記憶,如同被精心裝裱起來的舊照片,色彩黯淡,卻帶著某種原始的、粗糙的力量,與他如今身處的這個精緻、摩登,卻也處處講究分寸和規矩的上海,格格不入。

“我上樓換件衣服。”爾豪收回思緒,對母親說道,轉身踏上鋪著紅毯的旋轉樓梯。

他的臥室在二樓東側,寬敞明亮,帶著獨立的盥洗室和一個小小的陽台。房間裡的陳設是中西合璧的,西式的彈簧床和衣櫃,搭配著中式的書案和博古架。書案上,除了幾本線裝書,還散落著幾份《申報》和《大公報》,以及一些新到的《良友》畫報。牆上掛著一幅他一時興起畫的油畫,筆觸還有些稚嫩,畫的卻是東北林海雪原的蒼茫景象。

他鬆開領結,走到陽台上。傍晚的風帶著涼意,吹拂著他梳理整齊的頭發。樓下花園裡的冬青被修剪得一絲不苟,幾個花匠正在忙碌。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霓虹燈開始次第閃爍,勾勒出這個“東方巴黎”的迷離與誘惑。

作為《申報》的記者,與其說是職業,不如說是陸振華對他某種“不安分”的妥協,一個體麵的、可供消遣的身份。他確實寫過幾篇文筆漂亮、見解也頗顯犀利的時評,抨擊過社會的某些不公,談論過青年的責任與理想,在滬上的文人沙龍裡贏得過一些掌聲。但他心裡清楚,那些文字,更多是源於一種未經世事的熱情和書本上的學問,帶著居高臨下的憐憫和隔靴搔癢的批判。他未曾真正觸控過這個城市的脈搏,未曾體會過底層掙紮的艱辛。他的痛苦,是精神上的,是源於對自身處境的不滿和迷茫,是“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矯情。何書桓曾拍著他的肩膀說:“爾豪,你是我們這群人裡最有才氣的,也是活得最不明白的。”

杜飛則更直接:“你就是被你們家那個大籠子給罩住了!”

他無法反駁。

晚餐時間,長長的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銀質餐具熠熠生輝。陸振華坐在主位,依舊是不苟言笑,威嚴自成。他詢問了爾豪幾句報社和外麵時局的事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爾豪謹慎地回答著,儘量讓自己的言辭顯得穩妥而不失見解。他能感覺到父親目光中的考量,那是一種試圖將他納入既定軌道的壓力。

王雪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調節著氣氛,不時給丈夫和兒子夾菜。如萍安靜地吃著飯,偶爾偷偷看爾豪一眼,眼神複雜。夢萍則嘰嘰喳喳地說著學校裡、電影院裡聽來的趣聞。一頓飯,在一種表麵和諧、內裡疏離的氣氛中結束。

飯後,爾豪沒有留在客廳聽收音機或者參與家人的閒聊,他藉口要趕稿,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他沒有開燈,在書案前坐下,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不夜的微光,點燃了一支香煙。煙頭的紅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他拉開抽屜,裡麵除了文具,還放著幾本被小心隱藏起來的書,書的封麵樸素,甚至有些粗糙,是些談論社會變革、民族命運的進步書籍。這些書,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縫隙,讓他感受到一種危險的、卻又令人振奮的思想激蕩。

他想起白天在報社,聽到的關於東北淪陷區同胞慘狀的隻言片語;想起在街頭看到的那些麵黃肌瘦的報童、人力車夫;想起何書桓談起前線戰事時的激昂,以及杜飛那雙總是充滿不平和熱忱的眼睛。這一切,都與他身處的這個溫暖、富足、彷彿與外界苦難隔絕的陸公館,形成尖銳的對比。

一種莫名的煩躁和空虛感再次攫住了他。他走到衣櫥前,開啟,裡麵掛滿了各式各樣的西裝、長衫、大衣,都是頂好的料子,最新的款式。他隨手拿出一件藏青色的嗶嘰西裝,觸手細膩,剪裁無可挑剔。這是身份的象征,是“陸家大少爺”的標簽。

他穿上它,可以去百樂門跳舞,可以去賽馬場下注,可以去咖啡館與朋友們高談闊論,享受眾人矚目和小姐們傾慕的目光。他曾無比熟悉並享受那樣的生活。

可是此刻,他看著鏡中那個衣著光鮮、眉目俊朗的青年,卻感到一種深深的陌生。這個被華服包裹的軀殼之下,靈魂似乎無處安放。他既無法完全融入父輩那個倚靠權勢和財富構建的舊世界,也無法真正觸控到窗外那個充滿苦難、掙紮,卻也湧動著新思潮、新希望的真實世界。

他是陸爾豪,上海灘有名的翩翩公子,家世顯赫,才華出眾。然而,在這無儘的浮華與霓虹背後,隻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那片源自東北雪原的荒涼,從未被真正填滿。他像一隻被精緻鳥籠困住的鷹,渴望風暴,卻又畏懼真正的天空。

夜色漸深,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將這個房間,將他自己,都染上了一層不真實的、浮華的色彩。他脫下那件昂貴的西裝,隨手扔在椅背上,彷彿卸下了一層沉重的鎧甲。然後,他走到書案前,攤開稿紙,拿起了筆。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這一刻,或許隻有在文字的方寸之間,他才能暫時逃離這“霓裳公子”的軀殼,觸控到一絲屬於自己的、真實的溫度。而這溫度,終究太過微弱,尚不足以照亮他前方迷茫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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