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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靜夜顯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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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在那攤未幹的水漬前站了足有一分鍾。

早晨的光線從陽台窗簾的縫隙擠進來,切割出幾道斜斜的光柱,光柱裏塵埃翻滾,像微型星雲。那攤水漬就在光柱邊緣之外,顏色比周圍深暗的暗紅色地磚略深一些,呈現一種不均勻的浸潤感,邊緣模糊,顯然剛形成不久。水漬中心顏色最深,向四周逐漸變淡,最外緣已經有些幹了,隻留下淡淡的水痕。形狀不規則,像一隻攤開的、沒有指節的手掌印,又像某種無意中滴落的痕跡。

他蹲下身,手指試探性地觸碰水漬邊緣。冰涼,濕潤。指尖沾上一點濕痕,湊到鼻尖,沒有特殊氣味,隻是自來水那種微弱的、類似漂白粉的、經過管道後的味道。

昨晚清洗幹淨的杯子,從瀝水架回到了方凳上,又或者,是另一個一模一樣的杯子被放在了那裏,然後水被喝掉、打翻,或者……隻是被放在了那裏,靜靜蒸發?

不,不對。杯子現在不在凳子上,也不在附近。他站起身,目光快速掃過客廳的每個角落。沒有。他走到廚房,瀝水架上空空如也,昨晚他倒扣在那裏的玻璃杯不翼而飛。他又檢查了水池、灶台、櫥櫃,甚至開啟了垃圾桶——裏麵隻有他昨晚扔掉的紙巾。沒有杯子的碎片,也沒有任何蹤跡。

那杯子呢?那杯水呢?

是誰,或者說,是什麽,在他睡著後,無聲無息地移動了杯子,喝掉了水,或者倒掉了水,然後讓杯子消失,隻留下這一攤新鮮的、無聲的痕跡?

胃裏升起一股細微的、冰冷的滯澀感。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走向廚房。倒了一杯涼水,仰頭灌下,冰涼的液體衝刷過幹澀的喉嚨,稍微壓下了那股不適。他需要清醒,需要處理那些實際的、瑣碎的、能抓住的事情。

整個白天,陳默都在外麵奔波。他去社羣開了居住證明,去派出所更新戶籍資訊,去見了處理父親遺產的律師,又去附近的超市買了些簡單的食物、水、被褥和清潔用品。他刻意讓這些事務填滿時間,用腳踏實地的步驟和檔案上清晰的文字,來對抗早晨那攤水漬帶來的、虛無縹緲的疑竇。

直到傍晚,他提著大包小包再次回到向陽新村7號樓樓下。天色將暗未暗,樓道裏的聲控燈似乎比昨天更加遲鈍,他用力踩了好幾下腳,那盞昏黃的燈纔不情不願地亮起,光線比記憶裏更加黯淡,閃爍的頻率也似乎快了些。樓梯間裏,那股混合的氣味似乎更加濃重了,尤其是潮濕的黴味,簡直像是從牆壁深處滲透出來的。

鑰匙插進鎖孔,擰動,推開。

客廳和他早上離開時似乎一樣,又似乎有哪裏不同。光線更暗了,因為天色已晚。那攤水漬還在老地方,但顏色更淺,幾乎要幹了,隻留下一圈淡淡的印子。方凳依舊靠在牆角。一切似乎都沒變。

但陳默的目光掃過電視櫃時,停了一下。

電視機,那台罩著深藍色絨佈防塵罩的老式映象管電視,它的位置……似乎和早上離開時有點不一樣。早上出門前,他記得防塵罩的一角是耷拉下來的,幾乎要垂到電視櫃的玻璃台麵上。但現在,那防塵罩被拉得平平整整,四個角都服服帖帖地罩著,甚至看起來……過於平整了,像被人仔細整理過。

是他記錯了?早上匆匆一瞥,光線又暗,記錯一個細節再正常不過。

他放下東西,開始打掃。用新買的抹布擦拭灰塵,鋪好床褥,將食物放進冰箱。冰箱的壓縮機在他開門時又自動啟動,發出沉悶的嗡鳴。他看了一眼昨天那盒牛奶,還立在原來的位置,日期依舊是4月15日。他沒有動它,將自己買的幾瓶礦泉水放在了旁邊。

打掃到電視櫃附近時,他猶豫了一下,伸手掀開了電視機的防塵罩一角。厚厚的灰塵揚起,在窗外透進的最後天光中飛舞。螢幕是黑灰色的,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子。他試著按了一下機身側麵的電源按鈕。

毫無反應。電視的電源指示燈沒有亮。他記得父親去世後,他拔掉了所有電器的插頭。他蹲下身,看向電視櫃後麵。一根黑色的電源線垂落著,末端的插頭孤零零地懸在半空,沒有插入牆上的插座。

是了,沒通電。他站起身,將防塵罩重新蓋好,但心裏那點異樣感並未完全消失。也許是布料自己滑落恢複了平整?或者是穿堂風?老房子密封不好,有風也正常。

晚上,他簡單煮了碗麵,就著超市買的榨菜吃了。洗碗時,水龍頭流出的水帶著鐵鏽味,他不得不放掉許多才變得清澈。廚房的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山牆,距離很近,幾乎沒有什麽光線能透進來,早早地就一片漆黑。隻有頭頂一盞功率不大的節能燈,投下青白冰冷的光。

飯後,他坐在重新鋪了舊床單的沙發上,試圖用手機處理一些工作郵件。但訊號時斷時續,網路也極其緩慢。這棟老樓的訊號遮蔽似乎很嚴重。他起身走到陽台,想試試訊號會不會好點。

拉開厚重的暗紅色牡丹窗簾,推開通往陽台的玻璃門,一股帶著涼意的夜風灌了進來。陽台很小,堆著一些蒙塵的舊花盆、一個破舊的折疊晾衣架,還有幾張捆紮起來的舊板凳——包括那張和客廳裏一模一樣的方凳。陳默的目光在那堆板凳上停留了片刻。所以,客廳裏那張,確實是單獨被拿出來的。

陽台的視野並不好,對麵是另一棟幾乎一模一樣的舊樓,窗戶裏透出各家各戶或明亮或昏黃的燈光,偶爾傳來模糊的電視聲、炒菜聲、孩子的哭鬧或大人的嗬斥。這些屬於“他人”的生活氣息,帶著一種遙遠的、隔膜的嘈雜,反而襯托出身後這套屋子的死寂。

手機訊號在陽台確實好了一些。他處理了幾封郵件,又給幾個同事發了訊息,簡單說明自己需要處理家事,會遠端工作幾天。做完這些,他靠在鏽跡斑斑的陽台欄杆上,點了一支煙。夜風很涼,吹在臉上讓他清醒了些。煙霧在昏暗中嫋嫋上升,然後被風吹散。

樓下偶爾有晚歸的人騎著電動車駛過,車燈的光柱短暫地劃破黑暗。遠處是城市模糊的光暈和隱約的車流聲。這一切都很正常,很現實。早晨那攤水漬,消失的杯子,過於平整的電視罩……也許真的隻是自己過於敏感,記憶在長途勞頓和重回故地的複雜心緒下出現了偏差。老房子,空置了七年,有些灰塵浮動、物品輕微移位,甚至有些難以解釋的濕痕,或許都隻是房屋老化、環境變化導致的自然現象。

他掐滅煙頭,轉身回到客廳,拉上了玻璃門和窗簾。將外麵那個嘈雜但“正常”的世界隔絕開來。

客廳裏隻開了一盞從超市新買的、可充電的LED小夜燈,光線溫暖柔和,範圍有限,隻照亮沙發周圍一小片區域,其餘地方都沉在濃稠的陰影裏。陳默靠在沙發上,就著這點光翻看一本從行李箱裏帶出來的專業書。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是寂靜中唯一的聲響。

夜漸漸深了。窗外其他住戶的燈光逐一熄滅,嘈雜聲也漸漸平息,最終歸於一片沉寂。隻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模糊的汽車鳴笛,更顯夜的深沉。

書上的字跡開始變得模糊,陳默的眼皮越來越重。他將書放在一邊,關掉了小夜燈。黑暗瞬間吞沒了一切。他摸索著在沙發上躺下,身上蓋著新買的薄毯。沙發很硬,皮革的氣味混合著灰塵和清潔劑的味道,並不好聞,但極度的疲憊還是迅速將他拖入了睡眠的淺灘。

睡眠並不踏實。意識沉沉浮浮,身下的沙發似乎變得時而堅硬如鐵,時而又柔軟下陷。一些破碎的、沒有邏輯的畫麵在腦海中閃現:父親嚴肅的側臉,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背影,老式風扇吱呀轉動的聲音,還有……一個很模糊的、小小的身影,在客廳裏跑過,發出咯咯的笑聲……那笑聲很輕,很快樂,但又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不真切……

“滋啦……”

一聲輕微的、電流通過的噪音,將陳默從淺眠中驚醒。

他猛地睜開眼,心髒在胸腔裏不規律地跳了幾下。眼前一片漆黑,隻有窗簾縫隙透進極其微弱的光,勉強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

是幻聽?還是夢?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靜靜聆聽。

寂靜。深沉的、彷彿有重量的寂靜。

然後——

“嗡……”

又是一聲,比剛才清晰。那是老式映象管電視機啟動時,內部電路和電子元件預熱、高壓包啟動特有的、低沉而持續的嗡鳴聲。

陳默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他躺在沙發上,沒有動,隻是微微側過頭,看向電視櫃的方向。

黑暗中,那裏原本應該是深沉的一片。但現在,一抹極暗淡的、灰藍色的光,從那個方向透了過來。不是燈光,更像是……螢幕的熒光。

電視……開了?

不,不可能。插頭都沒插。

但那嗡鳴聲持續著,低沉而穩定。接著,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帶著沙沙雜音的音訊訊號聲,像是調頻收音機沒有對準頻道時發出的白噪音,但更規律,更……像電視沒有訊號時的那種雪花屏噪音。

然後,那灰藍色的光,開始閃爍,明暗變化,漸漸穩定下來,亮度也提高了一些。陳默能看到,那光映出了電視櫃粗糙的輪廓,甚至在天花板上投下了一片微微晃動的、模糊的光斑。

是螢幕的光。電視機螢幕亮了。

陳默慢慢地、極其緩慢地從沙發上坐起身,薄毯從身上滑落。他盯著那片光源,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和那微弱的光線。

螢幕確實亮著。不是播放節目時的正常亮度,而是一種更晦暗的、彷彿蒙著一層灰霧的光。螢幕上似乎有影象在跳動,但很不穩定,夾雜著大量的雪花點和扭曲的條紋,像訊號極差的舊式錄影帶畫麵。

他赤著腳,悄無聲息地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步向電視櫃靠近。那嗡鳴聲和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被放大,填滿了整個客廳。隨著他靠近,螢幕上的影象漸漸清晰了一些。

是一個房間。一個看起來很老舊的客廳。畫麵色調泛黃,像九十年代家庭錄影帶的質感。鏡頭似乎固定在一個略高的位置,俯視著整個客廳。客廳的佈局……陳默的呼吸微微一窒。

深棕色的人造革沙發。暗紅色的牡丹窗簾。積灰的玻璃茶幾。甚至牆角那張方凳的輪廓……

這是他現在的客廳。或者說,是一個和他客廳極其相似的客廳。

但畫麵裏有人。

三個人,圍坐在一張小小的折疊圓桌旁,正在吃飯。圓桌擺放在沙發和電視櫃之間的空地上,那是他記憶中家裏偶爾來客人多時,才會支起來吃飯的位置。

背對鏡頭的,是一個穿著藏藍色工裝外套的男人,頭發花白,肩膀有些佝僂。是父親。陳預設出了那件外套,父親穿了十幾年,袖口都磨得發白。

側對著鏡頭的,是一個穿著碎花罩衫的女人,頭發在腦後挽成一個簡單的髻,正低頭夾菜。是母親。她的側臉在昏黃的畫麵裏顯得很柔和,甚至帶著一絲陳默記憶中很少見的、淺淺的笑意。

而坐在他們對麵的,正對著鏡頭方向的,是一個孩子。看身形,大概七八歲,穿著紅色帶白條紋的運動服,低著頭,正在扒飯,看不清臉。

一家三口,正在吃飯。一個極其普通,甚至透著些許溫馨的家庭場景。

陳默站在黑暗中,距離螢幕不過兩三米遠,渾身冰涼。他死死盯著螢幕。畫麵質量很差,不斷有雪花點和橫向的條紋閃過,人物的動作也有些卡頓,像錄影帶老化或者訊號傳輸不良。但那個“客廳”,那些傢俱的擺放,甚至牆上那幅早已不存在的、印著迎客鬆的玻璃畫框的模糊輪廓……都和他記憶深處的某個角落嚴絲合縫。

這是……很多年前,用那台老式手持攝像機拍的?父親喜歡擺弄這些,但留下的錄影帶不多,而且他記得都收在電視櫃旁邊的紙箱裏了。是誰在播放?怎麽播放的?電視明明沒插電!

螢幕裏,母親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對麵孩子的碗裏。孩子抬起頭,似乎說了句什麽,但因為雜音太大,聽不清。母親笑了起來,伸手似乎揉了揉孩子的頭發。父親也轉過頭,說了句什麽,然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讓陳默感到一種毛骨悚然的不真實。

然後,畫麵裏的母親,似乎是因為孩子說了什麽有趣的話,笑得更開心了些,她轉過頭,看向孩子,嘴角還帶著笑意。

接著,她的頭,極其自然地,順著轉頭的動作,視線從孩子身上移開,越過了孩子的肩膀,看向了正前方。

看向了……鏡頭。

她的笑容,在看向鏡頭的那一瞬間,定格了。

不是僵住,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難以形容的變化。那笑意還停留在嘴角,但眼睛裏的神采,卻像潮水一樣褪去,變成了一種空洞的、直勾勾的“看”。不是疑惑,不是好奇,也不是發現被拍攝時的驚訝或惱怒,就是一種純粹的、毫無情緒的、穿透螢幕的“注視”。

她在看著他。

隔著劣質的、布滿雪花的畫麵,隔著至少十幾年的時光,隔著冰冷的螢幕,她在看著他。

陳默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瞬間蔓延到四肢百骸,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想移開視線,想動,但身體像被釘在了原地,隻能死死地回視著螢幕裏那雙空洞的眼睛。

畫麵靜止了。雪花點和條紋的跳動變得更加劇烈,發出“滋滋啦啦”的噪音。父親和孩子也彷彿定格了,維持著原來的動作,隻有母親的臉,正對著鏡頭,一動不動。

時間在寂靜和對視中被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然後——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彷彿電路過載又或者開關跳閘的聲音。

螢幕瞬間黑了。

所有的光,所有的嗡鳴,所有的沙沙聲,在刹那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客廳重新陷入一片絕對的黑暗和死寂。

隻有陳默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在耳邊鼓蕩。他站在原地,眼睛還無法立刻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視網膜上似乎還殘留著螢幕熄滅前最後那一幀畫麵——母親那張定格的笑臉,和那雙空洞注視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幾分鍾,陳默才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麵。他踉蹌著後退兩步,腳後跟撞到了沙發邊緣,險些摔倒。

他摸索著,抓起了放在茶幾上的手機,顫抖著按亮了螢幕。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直直地射向電視櫃。

電視機靜靜地立在那裏,深藍色的防塵罩平整地蓋著,紋絲不動。螢幕上覆蓋著灰塵,在手電光下泛著灰撲撲的光,沒有任何被點亮過的痕跡。它看起來就像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蒙塵多年的舊電器,沉默,死寂。

陳默的心髒在胸腔裏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他一步步挪過去,手電光在電視櫃周圍掃射。沒有電源線連線,插頭依然孤零零地懸在空中。他伸出手,指尖顫抖著,輕輕觸碰電視機的側麵外殼。

冰涼的,塑料的質感。沒有任何使用後的餘溫。

他猛地掀開防塵罩,灰塵再次揚起。螢幕漆黑,映出他自己在手機背光下蒼白而扭曲的臉,和那雙充滿驚懼的眼睛。他瘋了一樣去按電視上的按鈕,機身側麵,背麵,每一個能找到的凸起。毫無反應。他又蹲下身,仔細檢查電視櫃後麵,電源線,插座……一切如常,沒有任何被動過的痕跡。

剛才那一切是什麽?極度疲勞下的幻覺?一個過於逼真、又過於詭異的夢?

但那股寒意,那種被注視的毛骨悚然的感覺,此刻還牢牢攫住他的心髒。畫麵裏那個客廳的細節,父母的樣子,甚至那孩子的運動服……都太具體了,具體到不像憑空想象的產物。

他跌坐回沙發上,手機從汗濕的手中滑落,掉在腿邊,手電筒的光斜斜地照向天花板,映出一片晃動的光影。他雙手捂住臉,用力揉搓著,試圖將剛纔看到的畫麵從腦海中驅散。

是幻覺。一定是幻覺。壓力太大了,回到這個充滿回憶和壓抑感的地方,加上沒休息好,產生了逼真的幻視和幻聽。這解釋得通。很多人在極端疲憊或精神緊張時都會出現類似的狀況。

他反複在心裏對自己說著,試圖用理性構建起來的壁壘,將那份瘋狂滋生的恐懼壓下去。

對,是幻覺。電視沒開,也不可能開。那隻是他潛意識的投射,一些破碎的記憶碎片在睡眠邊緣拚湊出來的扭曲影像。

他抬起頭,看向漆黑的電視螢幕。螢幕裏,他模糊的倒影也“看”著他。

寂靜重新籠罩下來,但這份寂靜不再安寧,而是充滿了無數細微的、想象的噪音。陳默能聽到自己血液衝刷耳膜的聲音,能聽到遠處極其微弱的、不知來源的管道滴水聲,甚至能聽到灰塵在空氣中緩緩飄落的聲音。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在沙發上坐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腿腳發麻,直到窗外的天色由最深沉的黑,漸漸透出一絲冰冷的、魚肚般的灰白。

晨光熹微。

新的一天,以一種極不真實的方式,到來了。

陳默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了厚重的窗簾。灰白的光線湧進來,照亮了布滿灰塵的客廳,也照亮了電視螢幕。

螢幕上,隻有他自己疲憊而蒼白的倒影,和身後房間模糊的輪廓。

彷彿昨夜那詭異的顯像,真的隻是一場過於清晰的噩夢。

他轉身,準備去洗漱,用冷水讓自己徹底清醒。

目光掃過牆角那張方凳時,他的腳步再次頓住。

方凳上空空如也。

但凳腳旁邊的地磚上,昨晚那攤即將幹涸的水漬旁邊,多了一小片新的、顏色更深的水痕。

形狀,像一個小小的、濕漉漉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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