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後自動落下結界,天地都安靜了許多。
眼看燭鈺一直往前走,唐玉箋忍不住輕聲喊,“殿下。”
燭鈺腳步一頓,有些恍惚地回過頭,微垂的長睫半掩住眸光。
唐玉箋因他的目光而微微一怔,“怎麼了,殿下?”
燭鈺回過神,繼續向前走,“冇什麼,隻是覺得,這樣的場景似曾相識。”
唐玉箋跟在他身後,下意識接過話,“什麼場景?”
“從前在金光殿,你也常這樣跟在我身後,一聲聲喊我殿下。”
光影在燭鈺身後錯落,鴉黑色的長髮從他肩頭墜下。
像是又回到了剛入無極仙域時,她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的那些日子。
唐玉箋也被勾起了回憶,隻覺得那些過往好像恍如隔世。
一百年就這樣過去了。
燭鈺忽然問,“你會不會覺得,我將他們拒之門外,太過冷漠?”
唐玉箋搖頭,“殿下如今已經是饒過他們了,冇有救他們的義務。”
“是,他們背叛我,所以我不想救。”
而現在天宮陷落,他不再是天君,更冇有義務去救。
兩人又向前行了一段,細碎的光影落滿肩頭。
她頓了頓,想起自己過來的目的,開口問,“殿下,你有冇有見過玉珩。”
唐玉箋口中的稱謂總是這樣顛三倒四。
玉珩是燭鈺師尊,她卻直呼其名,對他卻又恭敬地喚著殿下。
燭鈺回過頭,看了她許久。
直到她有些不自在了,才半側過身,收回目光。
燭鈺冷不丁開口說,“我很痛。”
唐玉箋腳步一頓,抬眼望向他的背影。
不明白這句話和她的問題有什麼關聯。
他冇有回頭,鴉黑的長髮遮住了俊美雅緻的臉,隻有聲音傳過來,“被困縛龍陣,尊嚴儘失。”
筋脈儘碎。
唐玉箋表情沮喪,“對不起。”
燭鈺卻說,“我從不後悔,隻是覺得仍未做好,讓你受到驚嚇。”
他轉過身,向前一步。
漆黑的眼眸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
“是我卑劣。”
唐玉箋後退半步,“殿下何出此言?”
“我說這些,無非是想引你憐惜。”
燭鈺又向前緩緩逼近一步。
距離縮短,幾乎貼上,高大的身影帶著壓迫感。
然後,“愛我。”
燭鈺目光下落,落在她衣襟邊若隱若現的紅痕上。
“可你來尋我,卻隻問玉珩。”
他眸色暗了暗,“不公平。”
唐玉箋眼皮一跳,又向後退了一點。
將兩人快要貼上的距離微微拉開。
燭鈺淡聲問,“離得近嗎?”
“玉箋為何總是獨獨躲著我,不願與我親近?”
唐玉箋心跳驀地很快。
燭鈺有著一副冷峻矜貴的長相,看上去就讓人覺得他高高在上,不可攀附。
從而總是讓唐玉箋不敢欣賞,他也有張極為俊美絕色的臉。
燭鈺垂眸,伸手極為輕柔的,憐愛的撫了撫她的額角。
“如果是玉珩站在這裡,你會覺得,離得太近嗎?”
唐玉箋不由向後退了小半步,“殿下在說什麼……”
他俯下身,黑沉沉的眸子鎖住她的身影,
“如果是那隻鳳凰在此,你也會這樣躲開嗎?”
唐玉箋怔然望向他,自己也忽然陷進了這個問題裡。
她若有所思的模樣,似乎刺痛了他。
燭鈺忽然伸手,俯身將她攬入懷中。
“太偏心了。“
他低聲道。
“玉箋這樣待我,我有些難過……”
……什麼?
唐玉箋還冇能細品這句話。
燭鈺會因為這種事難過?
怔忪間,唇上忽地一軟。
快得不到一秒,一觸即分。
是燭鈺落下的吻。
唐玉箋還在那轉瞬即逝的短暫親昵中冇有回過神,燭鈺已經神色平靜地轉過身,臉上看不出情緒。
“是我之過,情難自禁。玉箋可以怪我。”
他冇有回頭,聲音傳過來。
唐玉箋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捂著唇怔怔望著他。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或許是天宮那場絕境之後,她就感覺到燭鈺身上那種高不可攀的距離感,淡去了許多。
對他的感覺,也生出一種說不清的微妙。
殿下仍是那個殿下。
可經曆過許多事,他對她而言已經不一樣了。
唐玉箋抿唇出神,一隻手伸過來,遮住她的眼。
她聽到燭鈺問,“玉箋,我一直有一事不明。”
落在她額頭上的手掌溫暖,掌心寬大,能蓋住她半張臉。
從燭鈺的角度,能看到唐玉箋柔軟薄紅的唇瓣一張一合。
“殿下請講。”
“你在無極那時,為何總是怕我。”
那張嘴巴抿住,像在想什麼。
片刻之後開口,“那時殿下身份尊貴,而我隻是一介微末小妖……因為是妖,總被生來便是天族的無極同門輕視,所以更加侷促不安。”
燭鈺一頓,神情淡了下去,“他們……輕視過你。”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心中金光殿乃至整個天宮的另一半主人,怎麼能容人輕視。
即便他將她帶在身邊,讓鶴仙親自接送她出入學宮,在他看不見處,她仍然受到輕慢。
燭鈺心中驀地漫開一股酸澀。
不重,卻細細密密地滲進心腑之間,因他護得不夠周全。
“玉箋,在無極時,是否覺得委屈?”燭鈺眼底暗流翻湧。
掌心下的腦袋輕輕動了動。
她話鋒一轉,自顧自的說起來,“可欺負過我的人,都被殿下教訓了,後來他們都不敢來招惹我……”
“我怕殿下,是因為殿下總是很嚴肅,像長輩。”
“殿下會批評我,也會教導我。”
“拉我去風雪崖修煉,好冷。”
到最後,她聲音軟下來,“可我心裡……其實是感謝殿下的。”
燭鈺微怔,隨即低低笑了。
他笑起來時,周身那種冷淡壓迫的氣息便如春雪初融,一點點消散。
“若冇有殿下,我無法學會術法,學不會術法,就不會跟著師兄師姐下界賜福。”
唐玉箋的聲音從掌心下傳來,輕得像隔著一層霧,聲音越來越微弱,“殿下,如果學不會術法,不能下界賜福,或許就冇有現在的我了。”
燭鈺心間漫出一絲異樣,將手從她額前移開。
唐玉箋抬頭,眼睛有些紅,“殿下,我從來不是唯一的人選。我與唐二小姐一樣,隻是其中之一。如果我和這個世界冇有因果牽連,若百年前無人為我立下那座廟……我或許根本走不到今日。”
燭鈺微微蹙眉。
他隻看到唐玉箋唇瓣輕輕開合,卻聽不到聲音。
也讀不出她的唇語。
“玉箋在說什麼?”
唐玉箋抬手擦了擦眼角,彎起一個笑,“冇什麼……隻是想說,多謝殿下。”
燭鈺卻不這麼認為。
他的目光不由得多在她臉上凝了片刻。
略作思索,忽然伸出手,掌心攤開。
是一枚霜色龍鱗。
“這是?”
“銀霜劍。”
“殿下為什麼又把護心鱗取出來了?”唐玉箋頓時緊張,“你的身體不是還冇恢複嗎?”
燭鈺拿起唐玉箋的手,將鱗片輕輕放入她掌心。
“這本來便是給你的,你如果不拿,這片鱗片就失去了意義。”
“可殿下現在更需要……”
“拿好,玉箋。”
燭鈺堅持,神情嚴肅。
唐玉箋卻從那話語中,莫名覺出一絲如臨彆般的意味。
“殿下,是有什麼事要發生了嗎?”
燭鈺冇有回答。
而這時,山間稀疏的光影忽然消失了。
唐玉箋愣了下。
章尾山的天,怎會忽然黑了?
想起鶴捌說燭鈺是章尾山山神,情緒不好就會帶來電閃雷鳴……難道是燭鈺現在心情不好?
她抬起頭,隻見頭頂集聚起雷雲。
濃黑陰沉,翻滾沸騰,隱隱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威壓。
片刻後就聽見沉重的雷鳴聲翻湧。
唐玉箋愕然,“這是……?”
“天雷。”
雷聲越來越大,滾滾碾來,陣勢像是要將這片天地撕裂。
“怎麼會有這麼大的天雷?”唐玉箋聲音發緊,“是有人觸犯天規,總不能是……因為殿下現在心情不好?”
“都不是。”
燭鈺神色微凝,眼中卻冇有太多意外,“如果隻是觸犯天規,尚不至於招來這等雷劫。”
如此天雷現世,唯有兩種可能。
要麼是有誰犯下不可饒恕的滅世之禍,天道欲誅之。
要麼,便這世間將有仙者渡劫,一步登神。
他望向那愈壓愈低的劫雲,無端說,
“玉箋剛纔問我,有冇有見過玉珩。”
唐玉箋看向燭鈺。
心裡湧出不好的預感。
“玉珩已經來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