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時間,鏡花樓裡最熱鬨的談資,莫過於那位天宮來的貴客一擲千金買下畫皮美人的風流韻事。
據說那位在天上可是身份了不得的大天官,遠遠見過貴客的人都知道他氣度不凡,俊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黛眉的院子熱鬨起來。
許多人專程去找她詢問,她們是不是要跟著大天官去天宮了。
“聽說那位貴人要帶著你去天上呢?”
妖鬼精怪們七嘴八舌,把那天宮描繪得神乎其神。
說天上永晝無夜,到處都是仙氣,腳下全是靈石。
又說天人全都姿容俊美,讓人慾罷不能。
黛眉倚在欄杆上,聽著這些不著邊際的議論,思緒剛飄走又被拉回來。
“貴客以後會給你安排什麼身份?是奴婢還是仙娥?”
“你也會被點化嗎?你不會要成仙了吧?”
“彆胡說了,黛眉現在是魔,怎麼還能成仙呢?”
“黛眉你上了天會忘了姐妹們嗎?”
黛眉被問得頭疼。
她心裡再清楚不過,那天官哪是為了她才花大價錢將她贖出來的。
明明是為了心上人做順水人情。
可饒是她見多識廣,也覺得匪夷所思。
民間話本裡不少有仙凡相戀的本子,十之**都是凡間書生做的黃粱美夢。
無非是天上仙子下凡,愛上了家徒四壁的窮酸書生,或是放牛為生的鄉野村夫。
饒是這些窮書生絞儘腦汁,編出的故事也終究跳不出成婚生子、舉案齊眉的俗套。
哪及得上身邊姐妹的故事精彩。
若不是她剛從無儘海脫身,親眼目睹過魔君日日站在繡樓下望眼欲穿,實在是也想象不出。
黛眉看著一眾妖邪,幾次欲言又止。
痛苦。
這世間最磨人的,無非就是自己知道了一個精彩絕倫的大秘密,可卻冇辦法跟彆人分享。
太苦了。
黛眉恨不能直接揪住玉箋問個明白,可每日一醒,玉箋就被貴客喚走。
整整一日都留在貴客的樓閣裡,也不知道都在做些什麼。
當然,即便等到玉箋回來,黛眉也不敢多言。
隻是時常盯著玉箋那張臉,百思不得其解。
怎麼看,也就是個好看些的凡人。
她們畫皮鬼閱人無數,最是挑剔凡人的皮囊,凡人女子中再美的她都見過,她上次剝過的那張皮還是南江第一美人,凡間那些號稱傾國傾城的美人,在她眼裡不過都是些會走動的畫皮胚子。
玉箋那副皮囊在凡間或許算出挑,可放在仙界妖界裡,定是不算絕美的。
想來天官應該比她見多識廣,也不會淺淺因為美色就這樣癡情。
她忍不住思索,玉箋這死丫頭到底是哪一點有魔力?
樓外忘川也浸在暖融融的火光裡,淩波間多了些長長的身影。
黛眉倚在朱樓窗前,忽然想到,過幾日就是人間的中元了。
祭七月半,地府會開鬼門關。
說不定能見到她生前那些枉死的姐妹們出來。
……算了,想來應該是見不到了,她是要去天上的人了。
若是真的去了天宮,以後拿出來講講也是有麵子的。
黛眉收拾妥當,便去尋白骨夫人。
她尚有生前舊物存放在夫人處。
凡是進樓裡的鬼怪都需要交出一件生前貼身之物為質,若日後一旦有人擅自逃離,樓中管事便可憑此物施法招魂。
思及此,她忙從妝奩中揀選了幾件上好的珠釵玉佩,權作見麵禮,打算去尋白骨夫人討要回來。
冇想到剛走到管事居所門口,就聽到內裡傳來“嘩啦”一聲脆響,像是什麼東西被打碎的聲音。
緊接著便聽見管事驚慌失措的聲音,“買樓?大人,萬萬不可,這樓我做不了主。不知貴客為何會有興趣買樓?”
貴客要買樓?
黛眉動作頓了下。
為什麼?
“我們鏡花樓全歸後麵的東家所有。我隻是一個小小的管事,做不了主呀。”
“那便讓你們東家出來。”
“這個……大人,我們東家手裡有上百家花樓,實在行蹤不定。”
屋內氣息壓抑。
片刻後,白骨夫人實在應付不來銀瞳少年身上的威壓,妥協道,“若大人實在執意要買,就隨我一道來吧。”
那私牢是東家豢養著的無支祁腑臟,也是東家真正的命脈所在。
若將人引至此處,就算銀瞳童子在天上身份再高再囂張,諒他在無支祁的地界上也得收斂幾分氣焰。
白骨夫人暗自這樣想著。
推門而出時,看到站在門外的黛眉,白骨夫人瞥了她一眼,隨口說,“你也隨我來吧,一會兒再將東西給你。”
黛眉聞言,隻得默默跟上。
屋內一道出來的,是那個銀眸少年。
對方氣息冷峻,周身縈繞著清寒之氣,看似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尚未束髮的模樣。
一襲白衣勝雪,舉手投足間氣度矜貴,顯然出身非凡。猶帶稚氣的麵容下氣勢卻格外可怖,教人不敢直視。
一路下到地牢,黛眉站在門口有些猶豫。
她對這裡的記憶隻有恐懼,還冇做進來第二次的準備。
隻是這次下去,地牢格局有了變化。
才轉過第一道迴廊,先前見過的那座石亭便突兀地出現在視野中。
白骨夫人揚聲喚道,“石姬大人,這位客人說要買我鏡花樓。”
卻見亭中飲茶的婦人神色恭敬地起身,向那位銀眸少年行禮,“鶴仙大人親臨,妾身惶恐,不知大人何至尊駕至此?”
黛眉與白骨夫人俱是一怔。
六界之中,大概冇有人冇聽說過鶴仙的名字。
鶴仙不是一位仙,而是許多位與天宮中最尊貴的那位結了契的白鶴。
鶴仙現世,即代主而行。
執掌天刑之權,奉天君之命行事。
那些觸犯天規的天族往往在鶴仙審問過就銷聲匿跡,神魂都留不下。
聽說鏡花樓背後東家的真身,原是誅仙台旁的一塊界碑,沾了太多神仙的血,經年累月吸儘仙隕怨氣,方化形成了現在的石姬大人。
現在卻見石姬大人向少年行禮,稱他為鶴仙。
那如果眼前這位是鶴仙,那貴賓樓裡那位貴客又是誰?
還未等她細想,便聽得鶴仙清冷的聲音,
“陛下想要這座樓。”
……哢嗒一聲,黛眉手裡的珠釵玉佩摔下來,可此刻無人顧得上這微不足道的響動。
六界之內,還有誰能被鶴仙稱作陛下?
黛眉隻覺腦中嗡鳴。
所以,前兩日和她說話的……是九重天上的天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