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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結束那天,我媽來校門口接我。
她站在那棵老槐樹下,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襯衫,頭髮挽著,插著那根我從小就熟悉的銀簪子。陽光透過樹葉照在她身上,斑斑駁駁的。她看見我,眼睛彎起來,像兩彎月亮。
"考完了?"
"考完了。"
她走過來,伸手幫我整了整衣領。她的手指很涼,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像是皂角,又像是槐花。
"想去哪兒玩?"她問,"我正好要去幽燕開會,世界考古的理論與實踐——中英考古學家圓桌會議。在燕大開。"
我愣了一下:"我能去?"
"嗯。"她眼睛彎彎的,"開完會帶你逛逛。故宮,頤和園,長城,你想去哪兒都行。"
我想了想,點頭。
那是我第一次去幽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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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開會的時候,我一個人在燕大裡逛。
未名湖,博雅塔,圖書館。騎著自行車,慢慢地轉。陽光很好,照在湖麵上,一閃一閃的。我騎到曆史係門口,停下來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那兒的時候,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有人穿著長衫,從門裡走出來。很多人,很吵,像在爭論什麼。我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我來過這兒。
可我明明是第一次來。
我甩甩頭,把這個奇怪的念頭趕走,繼續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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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我媽說帶我去故宮。
我們從午門進去。過了太和門,眼前豁然開朗。太和殿就在那兒,三層漢白玉台基托著,黃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殿脊上蹲著一排走獸,龍,鳳,獅子,天馬,海馬,狎魚,狻猊,獬豸,鬥牛,行什。
我媽指著那些走獸,一個一個給我講。
"最後一個叫行什,"她說,"隻有太和殿纔有,是個猴麪人形的雷神。"
我看著那個行什。
它也看著我。
那一瞬間,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不是現在的太和殿。是另一個。比這箇舊,比這個暗,台基還冇這麼高,瓦也冇這麼亮。一群人站在那兒,穿著我不知道的衣服,仰著頭,看著天。
天上有東西在飛。
金屬的鳥,閃著光,發出轟隆隆的聲音。
"媽,"我忽然開口,"你剛纔說什麼了嗎?"
她抬頭看我,眼睛彎彎的:"我冇說話啊。"
我愣了一下。
剛纔那個畫麵太真實了。真實得不像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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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太和殿前麵,我媽還在講那些走獸的寓意。我聽著聽著,忽然覺得後脖子有點涼。
像是有人在看我。
我回頭。
身後是熙熙攘攘的遊客,拍照的,講解的,吵鬨的。冇什麼異常。
但我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冇有消失。反而更強烈了。
我又回頭看了一眼。
在人群的邊緣,站著一個男人。穿著黑色的夾克,戴著帽子,低著頭,像是在看手機。但我感覺到,他在看我。
"媽,"我拉了一下她的袖子,"那個人——"
"哪個?"
我再回頭看。那個人不見了。像是從冇出現過。
"冇什麼。"我說。
但我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那個人不是遊客。他的眼神太冷了,不像來看景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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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拉著我去中和殿。
中和殿比太和殿小,方方正正的,四角攢尖頂。我走進去,站在正中央。
地麵是金磚鋪的,一塊一塊,烏黑髮亮。
我低頭看著腳下。
那些金磚,一塊一塊,排得很整齊。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看著它們,總覺得下麵有什麼東西。
很深。很老。
在動。
不是真的動,是一種感覺。像有脈在跳,像有血在流。從腳底往上,一下,一下,一下。
和那個圓環的光一樣。一明一暗。
我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天地之氣,聚而為脈。脈之所至,氣之所鐘。此處為龍穴,天地之正中……"
"兒子?"我媽在旁邊叫我,"你怎麼了?"
我猛地回過神。
"冇事。"我說,"有點頭暈。"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是不是中暑了?這天是有點熱。"
她的手很涼,那股淡淡的香飄過來,讓我稍微清醒了一點。
但我心裡的那種感覺冇有消失。那種……下麵有東西在等著我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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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和殿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那些紅牆在暮色裡變得更深。我媽在前麵走,背影小小的。我回頭看了一眼太和殿。
殿脊上的走獸隻剩剪影,蹲在那兒,看著我們離開。
我忽然覺得,那個行什動了一下。
隻是一下。像是衝我點了點頭。
我眨眨眼。它還是那個姿勢,蹲在那兒,一動不動。
大概是我看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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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酒店,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中和殿的地下。很深很深的地下,四周全是土,又濕又黑。但有一條光,從我腳邊流過,一直往北,往南,往東,往西。
那光是活的。它在呼吸。一明一暗。
和我媽筆記本上那個圓環一樣。
我順著光走。走了一會兒,忽然看見前麵有一個人影。他背對著我,穿著我不知道的衣服,手裡拿著一根長尺,正在量著什麼。
我走近一步。
他轉過身。
那張臉……我看清了。
是我。不是現在的我。是另一個。穿著古裝,頭髮綰著,眉眼一樣,但眼睛裡有種我從冇有過的東西。
很深。很遠。像看著幾百年後的自已。
"你來了。"他說,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想說什麼,但張不開嘴。
"我在等你。"他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興,是……等到了,"等了很久。"
他指了指腳下:"龍脈在這兒。火脈也在這兒。"
火脈?
我想問,但他已經轉身走了,走進那條光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小小的點,消失在黑暗中。
我醒來的時候,渾身是汗。
窗外,北京的夜,燈火通明。
我躺在床上,想起白天那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想起那個行什。想起地下的光。
它們都在提示我什麼。
但我還不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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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媽帶我去長城。
八達嶺那段,人很多。我媽拉著我往上爬,爬到一個冇人的地方,停下來。
風吹過來,很涼。
她看著遠處,忽然說:"你知道長城是怎麼修的?"
"打仗用的。"
"嗯,但也不全是。"她說,"古人相信,山是有靈氣的。長城建在山脊上,不隻是為了擋敵人,也是為了擋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什麼東西?"
她冇回答。過了很久,她指了指遠處的烽火台。
"烽火一點,一站一站傳下去,傳到京城。皇帝就知道了。"
我看著那個烽火台,忽然想起小時候她給我講的那個詞。
火傳也,不知其儘也。
"媽,"我忽然問,"你當年在岐山,除了那個圓環,還看見過什麼?"
她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好奇。"
她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山。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她伸手撩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好看。
"看見了很多人。"她說,聲音很輕,"穿黑衣服的。他們在找那個圓環。"
"找到冇?"
"冇有。"她轉過頭,看著我,眼睛彎彎的,但裡麵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媽媽先找到了。"
我還想再問,但她已經轉身往下走了。
"走吧,"她說,"該回去了。"
我跟在她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烽火台。
陽光照在上麵,金燦燦的。
但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那光有點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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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雲州那天,我整理行李,在揹包最底層的夾層裡,發現了一個東西。
一張紙條。
很小,白紙,折成四折。我打開,上麵寫著一個符號。
我不認識那個符號。它像甲骨文,又像金文,彎彎曲曲的,但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像是……我在哪兒見過。
我拿著紙條去找我媽。
她正在廚房做飯,看見我手裡的紙條,臉色變了。
"哪兒來的?"
"我揹包裡。"
她接過紙條,手有點抖。她盯著那個符號看了很久,久到鍋裡的菜都快糊了。
"媽?"
她回過神,把紙條攥在手裡,看著我。
"以後出門,"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嚴肅,"小心點。"
"這是什麼?"
"冇什麼。"她把紙條塞進口袋,轉身去關火,"一張廢紙。"
但她冇扔。
那天晚上,我看見她坐在燈下,盯著那張紙條看了一晚上。
她的臉色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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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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