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終於升起來了。
不是那些眼睛的光,不是劍光,不是法術的光,是真正的太陽。它從廢墟的最東邊慢慢爬上來,把那些斷壁殘垣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些影子躺在地上,像一個個倒下的人,橫七豎八,疊在一起。
林遠誌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混元珠在他掌心,已經徹底暗了。不是滅了,是暗了。他能感覺到小珠子還在,隻是太累了,累到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把它收回丹田,讓它慢慢養著。
夏婉茹靠在他肩上,閉著眼。她的呼吸很輕,很慢,像睡著了一樣。但林遠誌知道她沒睡,她的手指還握著他的手,很輕,像怕握碎了什麼。他低頭看她,她的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白,眉心的那道印記已經完全暗了,隻剩一道淺淺的痕跡。那道門合上了,她用盡了最後的力量。
“婉茹。”
“嗯。”
“門關了嗎?”
“關了。”
“還能開啟嗎?”
她沉默了一瞬。
“能。但需要時間。很久。”
林遠誌沒有再問。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太陽,看著那些影子,看著這片廢墟。
二狗走過來,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那柄比他人都長的劍已經斷了,隻剩下一個劍柄,他還握著,不肯扔。他的臉上全是血,有他自己的,有別人的,有那些黑霧裏的東西的。他走到林遠誌麵前,站定,咧嘴笑了。那笑容扯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還是在笑。
“誌哥,我們贏了?”
林遠誌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全是血的臉,看著他手裏那個斷掉的劍柄,看著他身後那些從藍星趕來、渾身是傷、站都站不穩的人。
“贏了。”
二狗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看著那些倒下的身影,看著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人。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他隻是站在那裏,握著那個斷掉的劍柄。
林遠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二狗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他蹲下去,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裡。他沒有哭,隻是蹲在那裏,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遠誌沒有安慰他。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站在那裏,陪著他。
————
遠處,秦川坐在地上,靠著半堵塌了一半的牆。他的左臂還吊著繃帶,傷口在昨天那一戰裡又裂開了,血把繃帶浸透了,紅紅的一片。他沒有處理,隻是靠著牆,閉著眼。青鸞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沒有說話,隻是坐著。
洛璃的聲音從另一邊傳過來,帶著疲憊,也帶著急切。
“這個傷太重了,得馬上手術!木焱師叔,金瘡葯不夠了!”
木焱的聲音更沙啞:“最後一瓶也用完了。煉丹爐還沒涼,但藥材不夠——需要三七、白及、仙鶴草,誰那裏還有?”
林遠誌轉過身,向那邊走去。他走到洛璃身邊,蹲下來。地上躺著一個天劍閣的弟子,胸口被什麼東西貫穿了,血還在往外湧,臉色白得像紙。
“讓我看看。”
洛璃抬頭看他,眼眶紅紅的,但沒有說什麼,側身讓開。林遠誌把手按在那弟子的胸口,靈力探進去,探查傷口的深淺。經脈斷了兩條,肺葉被刺穿了,但心臟沒傷到,還有救。他從懷裏掏出銀針,那是他還在藍星時就用的,跟了他很多年,針套都磨毛了邊了。他紮下去,封住傷口周圍的穴道,血慢慢止住了。
“金瘡葯。”
洛璃搖頭。“沒了。”
“在我懷裏,左邊內袋,有一個青瓷瓶。”
洛璃伸手去掏,摸出一個小瓶,開啟,一股葯香飄出來。她愣了一下,這葯比她煉的好太多了,藥力至少強三倍。“這是……”
“以前煉的,一直留著。”林遠誌沒有多說,隻是接過藥瓶,灑在那弟子的傷口上。藥粉滲進去,傷口邊緣開始收縮,新肉慢慢長出來。那弟子的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林遠誌站起身,對旁邊的人說:“抬下去,讓他躺著別動,傷口三天內不能沾水。”
那人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傷者抬走了。
孫曉雯從另一邊跑過來,手裏拎著一個藥箱,上麵印著藍星紅十字的標誌。她的臉上全是汗,袖子卷得老高,手上沾著血。
“林遠誌,這邊有人腿斷了,骨頭碎了好幾塊,得接骨,我一個人不行。”
林遠誌跟著她走過去。地上躺著一個年輕人,穿著巡天司的製服,腿上全是血。孫曉雯已經給他做了臨時固定,用兩根靈能炮的管子夾著腿,繃帶纏了幾圈,但血還在滲。林遠誌蹲下來檢查,骨頭碎了,碎得不輕,好幾塊小骨頭紮進了肉裡。
孫曉雯遞過鑷子和消毒水。“我來清創,你接骨。”
林遠誌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指在發抖,但眼神很穩。他想起她還在中醫大學的時候,經常跟他討論醫理、藥理,她總是有很多問題,問完還要追問,追根究底,非要把每一個方子的來龍去脈都搞清楚才肯罷休。沒想到那些討論,今天還能用上。
“行。”
兩個人蹲在地上,一個清創,一個接骨,配合得還算默契。孫曉雯的手慢慢不抖了,動作也越來越穩。旁邊蘇晚晴端著葯碗,等著喂葯。她的白大褂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哪個傷員的,她自己的手上也有一道傷口,胡亂纏了塊布,血還在往外滲,但她一聲沒吭。
秦川扶著牆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林遠誌身邊。他的雷光劍已經斷了,隻剩下一個劍柄插在腰間。他走路的時候身體往左邊歪,左臂吊著繃帶不敢用力,右腿也受了傷,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林兄弟,死的人怎麼辦?”
林遠誌的手頓了一下。
“統計名單。”
秦川點頭。“劍十九那邊在統計天劍閣的,淩霄子在統計淩霄派的,阿酒在統計狩族的,二狗在統計藍星的。等他們報上來,匯總到我這兒。”
林遠誌點頭。“報上來之後,給我看一眼。”
秦川應了一聲,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
“林兄弟。”
“嗯?”
“碑文上,刻什麼?”
林遠誌沉默了一瞬。
“為守護萬界而死的人,為守護家園而死的人。名字能查到的,都刻上。”
秦川點頭,慢慢走遠了。
太陽升得更高了。陽光照在廢墟上,照在那些斷壁殘垣上,照在那些還活著的人身上。
林遠誌從傷員堆裡直起腰,手上全是血。他已經記不清包紮了多少傷口,接了多少斷骨,施了多少針。洛璃坐在旁邊,靠著丹爐,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暈過去了。木焱還在煉最後一爐丹,手抖得厲害,但他沒有停。
孫曉雯癱坐在地上,靠著牆,大口喘氣。她的手還在抖,但活都幹完了。蘇晚晴端著一碗水走過來,遞給她。孫曉雯接過來,一口氣喝完了。
“還有嗎?”
蘇晚晴搖頭。“最後一碗了。井裏的水被汙染了,不能用。倉庫裡的水,要省著喝。”
孫曉雯沒有說話,隻是把碗放下,閉上眼睛。
敖廣拄著石柱走過來,身後跟著幾條龍。他們的龍珠都裂了,氣息萎靡,但還站著。
“林遠誌閣下,龍族要先回去了。”
林遠誌站起身,走到他麵前。
“長老,你們的傷——”
“死不了。”敖廣擺手,“但要養很久。龍珠裂了,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
林遠誌沉默了一瞬。
“多謝。”
敖廣看著他。“謝什麼?”
“謝你們來。謝你們拚命。謝你們——”他看向那些龍族,“願意站在這裏。”
敖廣笑了。“老夫說過,龍族欠守門人的。三萬年了,該還了。”
他轉身,帶著那些龍,向廢墟外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
“林遠誌閣下,有句話,老夫不知當講不當講。”
“長老請說。”
敖廣看著遠處的天空,那裏是神庭和魔君消失的方向。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今天他們退了,不是怕了,是沒準備好。等他們準備好了,還會來。到時候——”
他看著林遠誌。
“你準備好了嗎?”
林遠誌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還在忙碌的人,看著那些傷員,看著那些墳墓。
“沒有。”他說。“但我會準備好。”
敖廣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好。老夫信你。”
他轉身,帶著龍族,消失在天空中。
下午。太陽開始西斜。
秦川拄著一根從廢墟裡撿來的木棍,慢慢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塊玉簡。
“林兄弟,名單統計好了。”
林遠誌接過玉簡,沒有看。
“多少?”
秦川沉默了一瞬。“天劍閣,三十七人。淩霄派,二十一人。狩族,四十三人。藍星來的人——三人。”
“一共一百零四人。”
林遠誌的手,握緊了玉簡。一百零四人。一百零四個人,死在這片廢墟上。
“劍十九說,名字不重要。”秦川低下頭。“他們是為守護萬界而死的,是為守護家園而死的。這就夠了。”
林遠誌沉默了很久。
“碑,立在廢墟最高的地方。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秦川點頭,轉身走了。
林遠誌站在廢墟上,看著那些墳墓。一座一座,排成一排。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有碑,有的隻有一塊石頭。有名字的,沒名字的,都埋在這裏。他想起那些人。有的他認識,有的他不認識。有的昨天還和他說過話,有的他還沒來得及認識。他們死了,死在這片廢墟上。為了守門人,為了萬界,為了家。
他閉上眼。
“林兄弟。”
他睜開眼。秦川拄著木棍站在他身邊,手裏端著兩碗粥。
“吃飯了。”
林遠誌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傷的臉,看著他那隻吊著的左臂,看著他手裏那兩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來了。”
他接過一碗,喝了一口。沒味道,又喝了一口,還是沒味道。他把碗放下。
“秦隊。”
“嗯?”
“明天,咱們做什麼?”
秦川沉默了一瞬。“那得問你。你是統帥,你說了算。”
林遠誌愣了一下。統帥?他從沒想過這個詞。他隻是一個醫生,一個從林家坳走出來的醫生。但現在,他身後站著天劍閣,站著淩霄派,站著狩族,站著從藍星趕來的人。他們都看著他,等他說話。
他沉默了很久。
“練兵。守城。等他們來。”
秦川點頭。“好。”
太陽落下去了。天邊最後一抹光,照在廢墟上,照在那些墳墓上,照在那些還活著的人身上。有人在生火做飯,有人在包紮傷口,有人在清點物資。沒有人說話,隻是默默地做著自己的事。
阿酒站在廢墟最高處,看著那些墳墓。四十三座,排成一排。她記得每一頭的名字,記得每一頭的臉。她站在那裏,很久。
孫曉雯走上來,站在她身邊。
“阿酒,吃飯了。”
阿酒沒有動。
“不餓。”
孫曉雯沒有再說話。她隻是站在那裏,陪著她。
很久,阿酒開口了。
“它們怕黑。”
孫曉雯沒有說話。
“從小就怕。每次天黑,都要挨著我睡。”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現在,它們一個人在這裏。天黑了。它們怕不怕?”
孫曉雯的眼眶紅了。她伸手,輕輕握住阿酒的手。阿酒沒有動,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墳墓。
“不怕。”她的聲音很輕。“我在這裏。我會一直在這裏。”
遠處,二狗坐在一塊石頭上,手裏握著那個斷掉的劍柄。他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他隻是在發獃。小張還躺在後麵臨時搭的帳篷裡,身上纏滿了繃帶,昏迷著,還沒醒。洛璃說他的命是撿回來的,那一炮炸開的時候,碎片差一點就穿過了心臟。二狗揹著他往回跑的時候,以為他死了。他沒死。但他一直沒醒,嘴裏翻來覆去唸叨著同一句話,聲音很輕,誰也聽不清。
二狗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隻是守著。
他握緊那個斷掉的劍柄。
“小張,你給老子醒過來。”
夜深了。廢墟上,篝火還亮著。
林遠誌坐在火邊,看著那些跳動的火焰。夏婉茹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她睡得很沉,呼吸很穩。他低頭看她,伸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秦川拄著木棍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他的臉色很白,嘴唇沒有血色,但他的眼睛很亮。
“林兄弟,有件事。”
“什麼事?”
秦川沉默了一瞬。“那道門縫裏,有什麼東西出來了。不是那些黑霧,不是那些眼睛,是別的東西。”
林遠誌看著他。“什麼東西?”
秦川搖頭。“不知道。但有人看見了。”
“誰?”
秦川看向廢墟的另一邊。那裏,帳篷裡躺著一個人,穿著巡天司的製服,身上纏滿了繃帶。他閉著眼,嘴唇在動,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聲音很輕,像夢話。
“是小張。”
“小張?”林遠誌愣了一下。
“他沒死。”秦川說,“二狗揹他回來的時候,還有一口氣。洛璃把他救回來了。但他一直沒醒,嘴裏翻來覆去唸叨著同一句話。”
“什麼話?”
秦川看著他。
“它說——‘告訴守門人,我們還會回來的。’”
林遠誌的手,握緊了。他看向歸墟之門的方向。那裏,黑暗已經完全散了。但他知道,那些東西沒有走。它們在等。等他累,等他怕,等他撐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
秦川看著他。“怎麼辦?”
林遠誌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
“怎麼辦?等。等它們來。來一次,打一次。來兩次,打兩次。打到它們不敢來為止。”
秦川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疲憊卻堅定的眼睛。他也笑了。
“好。”
遠處,小張還在唸叨。聲音很輕,像風,像霧,像從門縫裏擠出來的那最後一縷黑暗。
“告訴守門人……我們還會回來的……告訴守門人……我們還會回來的……”
沒有人聽見。隻有風,從廢墟上吹過,把那些話吹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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