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遠誌醒來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茅草屋頂。
簡陋的梁木,透著光的瓦縫,還有一縷從縫隙中漏下來的、暖洋洋的午後陽光。
陽光落在他臉上,有點刺眼。
他下意識想抬手擋一擋,卻發現整條手臂都纏滿了繃帶,動一下就傳來撕裂般的疼。
“別動。”
熟悉的聲音從床邊傳來,帶著一夜未睡的沙啞和疲憊。
林遠誌偏過頭。
夏婉茹坐在床邊,眼眶紅腫,臉色蒼白得嚇人,手邊放著一碗已經涼透的粥。她身上的衣服還是昨夜那件,沾滿了血跡和塵土,顯然一夜沒閤眼。
“婉茹……”
林遠誌張了嘴,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石頭。
“喝點水。”夏婉茹端起旁邊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將他的頭墊高一點,把碗沿湊到他唇邊。
溫水入喉,林遠誌才覺得喉嚨裡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稍微壓下去一點。
“我昏了多久?”
“一天一夜。”夏婉茹放下碗,聲音很輕,“洛師姐說,你體內的傷太重了,經脈撕裂了七成,金丹裂痕又多了三道,還有那個詛咒……”
她頓了頓,眼眶又紅了一圈。
“她說你能醒過來,已經是奇蹟。”
林遠誌沉默。
他當然知道自己傷得有多重。
最後那一刻,他幾乎是將自己當成了燃料,強行點燃道印本源,去分擔阿祈三千年的封印枷鎖。
那種痛,比北域海眼被寒淵意誌正麵碾壓還要慘烈十倍。
但他不後悔。
“其他人呢?”他問,“青鸞他們……淩霄、沈清霜、墨羽、山貓……還有雲長老、柳凝霜……”
“都還在。”夏婉茹道,“青鸞姐帶人在外圍巡查,防止隱曜會還有漏網之魚。雲長老說等你好一點,要好好跟你算賬。凝霜姐……她走了。”
“走了?”
“嗯。”夏婉茹低下頭,“她說還有事,要先回去。讓我轉告你……”
她抬起頭,看著林遠誌。
“她說,‘欠她的酒,下次見麵再還。’”
林遠誌沉默了一瞬。
柳凝霜那個性子,能說出“下次見麵”這種話,已經是很罕見的軟化了。
“阿古公呢?血壤祭壇……”
“阿古公守在祭壇,一步沒離開。”夏婉茹道,“他說祖靈之門雖然合攏了,但他總感覺……有點不對。”
“不對?”林遠誌眉頭微皺。
夏婉茹猶豫了一下,伸手從懷裏取出那枚溫潤的玉白色殘骸。
“這個……”
她將殘骸遞給林遠誌。
“昨晚你昏迷的時候,這裏麵……傳來一道意念。”
林遠誌接過殘骸。
入手溫熱,與之前無異。
但他將殘骸貼在額前,沉下心神感應時——
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意念,如同穿越了無盡時空的驚雷,在他識海最深處炸響!
“混沌源頭……醒了……”
“門……封不住了……”
“鑰匙……真正的鑰匙……不在我這裏……”
“快走……快……”
意唸到此,戛然而止。
林遠誌猛地睜開眼,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怎麼了?”夏婉茹緊張地看著他。
林遠誌沒有回答。
他低頭,盯著掌心那枚殘骸,盯著殘骸表麵那行依然在緩緩流動的古老文字——
他看不懂。
但他能感覺到那股深到骨髓裡的恐懼。
不是阿祈的恐懼。
是這道意念本身的恐懼。
而這道意念,來自——
祖靈之門深處。
來自那個阿祈鎮守了三千年、本以為已經封印住的……混沌源頭。
“婉茹,”林遠誌的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幫我叫雲長老過來。”
“現在?”
“現在。”
————
一刻鐘後。
祭壇外圍臨時搭建的營帳中。
雲長老、秦川、青鸞、淩霄、沈清霜、墨羽、山貓,以及被洛璃強行按在床上不許下地的林遠誌,圍坐一圈。
阿古公也在。
他坐在角落裏,雙手握著那枚已經黯淡了許多的血壤之種,蒼老的臉上滿是憂色。
林遠誌將那枚玉白色殘骸放在桌上。
“阿祈前輩的意念。”
他將殘骸中傳來的那道警告,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
帳中一片死寂。
良久,雲長老開口,聲音低沉:
“混沌源頭……醒了。”
他看向阿古公。
“阿古公,你們山岩部族世代守護祖靈之門,可曾聽說過‘真正的鑰匙’?”
阿古公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時,他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複雜的光芒。
“聽說過。”
眾人齊齊看向他。
“祖靈之門,並非上古之戰後纔有的。”阿古公緩緩道,“它在上古之前就已存在。那扇門……是這個世界與‘混沌源頭’之間,最後一道屏障。”
“山岩部族的祖訓中記載,真正的鑰匙,不在門內,也不在門外。”
“它……被打碎了。”
“碎成了七塊。”
“散落在這世界的七個地方。”
林遠誌心頭一震。
七塊。
他掌心這枚玉白色殘骸,隻是其中之一?
“阿祈前輩……她守的,隻是其中一塊?”青鸞問。
“不。”阿古公搖頭,“她守的,是門本身。而真正的鑰匙……是用來‘徹底關閉’那扇門的。”
“三千年前的上古之戰,鎮界真君和補天元君聯手,也隻是將混沌源頭的第一次蘇醒‘鎮壓’,並沒有徹底關閉那扇門。”
“他們用‘封印之匙’和‘鎮界碑’,配合阿祈的自我獻祭,將門‘封住’。”
“但封住,不等於關上。”
“鑰匙碎了,門就永遠關不上了。”
阿古公看向林遠誌,眼神複雜。
“孩子,你從北域帶來的那塊封印晶石,裏麵封著裂隙碎片,也封著寒淵意誌的殘念。”
“但那隻是‘裂隙’,不是‘源頭’。”
“真正的混沌源頭,在門後。”
“它醒了。”
“門……快要封不住了。”
帳中再次陷入死寂。
林遠誌低頭,看著掌心那枚玉白色殘骸,看著殘骸表麵那行流動的古老文字。
他忽然開口。
“七塊鑰匙碎片。”
“都在哪裏?”
阿古公搖頭。
“祖訓隻記載了‘七’這個數,沒有記載具體位置。”
“但是——”
他頓了頓。
“有一件事,或許可以幫你。”
“什麼事?”
“鑰匙碎片之間,會相互感應。”
阿古公指著林遠誌掌心那枚殘骸。
“你已經有了一塊。”
“當你靠近另一塊時,它會有所反應。”
“這是三千年前,那兩位大能設下的後手——讓鑰匙的後繼者,有能力重新聚合它們。”
雲長老皺眉:“可是天地之大,要找到七塊碎片,無異於大海撈針。”
“不一定。”阿古公道,“混沌源頭的蘇醒,會引發天地異象。那些異象,往往會出現在碎片附近。”
“因為碎片……既是封印,也是‘錨點’。”
“它們會本能地鎮壓、平衡混沌源頭逸散的力量。”
“當源頭蘇醒時,碎片周圍,會出現‘反衝’。”
林遠誌心頭一動。
“北域海眼的裂隙……”
“對。”阿古公點頭,“那裏很可能有一塊。”
“還有祖靈之門本身——”
“也有一塊。”
他看向林遠誌掌心的殘骸。
“你手裏這塊,是阿祈前輩守著的。”
“還有四塊,流落何方,無人知曉。”
“但混沌源頭的蘇醒,會讓它們……逐一浮現。”
帳中再次沉默。
良久,林遠誌開口,聲音平靜。
“那就等。”
“等它們出現。”
“然後——一塊一塊,找回來。”
他看向雲長老。
“長老,巡天司那邊……”
“廢話。”雲長老沒好氣地瞪他一眼,“你都這樣了,還想一個人扛?司裡會全力協助。這是整個修真界的事,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青鸞站起來,淡淡道:“算我一個。”
淩霄微微一笑:“天劍宗那邊,我去說。”
沈清霜輕輕點頭:“玉劍門也一樣。”
墨羽沒有說話,隻是默默站在青鸞身後。
山貓咧嘴一笑:“嘿嘿,跟著林顧問混,有架打,有酒喝,挺好!”
秦川舉手:“那個……我也算一個唄?”
雲長老瞪他一眼,卻沒有反駁。
林遠誌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些從生死邊緣一次次並肩殺出來的夥伴。
他忽然笑了。
極淡。
極輕。
但眼中,有光。
“行。”
“等我把傷養好。”
“咱們一塊兒,去找那七塊破石頭。”
————
三天後。
林遠誌能下床走動了。
雖然洛璃依然每天追著他紮針灌藥,罵他“不要命”“遲早把自己作死”,但至少,他不用再躺著了。
這天傍晚,他獨自來到祭壇核心區。
祖靈之門早已消失,隻剩下一片空蕩蕩的虛空,和虛空中那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頭髮絲般細的黑色裂隙。
他站在裂隙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取出那枚玉白色殘骸,輕輕按在自己眉心。
“阿祈前輩。”
“你讓我快走。”
“可我走不了。”
“外麵那些人,都是我帶來的。”
“我得帶他們回去。”
“門後那個東西……既然醒了,那就再把它打回去。”
“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三次。”
“直到它徹底死透為止。”
殘骸微微發熱,彷彿在回應。
林遠誌嘴角扯出一個笑。
“等我養好傷。”
“等我找到那七塊破石頭。”
“然後——”
他盯著那道細如髮絲的黑色裂隙,盯著裂隙深處那隱約可見的、正在緩緩睜開的什麼東西。
“我來關門。”
裂隙深處,那東西似乎聽到了他的話。
一道極其微弱、卻清晰無比的意念,如同跨越了無盡深淵的低語,在他識海最深處響起:
“等……你……”
“吾……在……這裏……”
“等你……來……送死……”
林遠誌沒有動。
他隻是靜靜站著。
看著那道裂隙。
看著裂隙深處那個正在緩緩蘇醒的、比寒淵意誌恐怖一萬倍的東西。
良久。
他笑了。
“行。”
“那就等著。”
“看最後是誰送誰。”
他轉身,一步一步,離開祭壇。
身後,那道黑色裂隙,又擴張了一絲絲。
————
當夜。
夏婉茹的房間裏。
林遠誌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獃。
夏婉茹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葯,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喝葯。”
林遠誌乖乖張嘴。
喝完葯,夏婉茹沒有走。
她坐在床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小誌。”
“嗯?”
“你還要走,對不對?”
林遠誌沉默。
“我知道。”夏婉茹低下頭,聲音很輕,“你從來就不是那種能安安穩穩待在家裏的人。”
“可是……”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眶微紅。
“你能不能答應我一件事?”
林遠誌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的淚光和倔強。
“……你說。”
夏婉茹深吸一口氣。
“下次走的時候——”
“帶我一起。”
林遠誌怔住。
“我知道我修為太低,我知道我是累贅。”夏婉茹的聲音微微顫抖,卻一字一頓,“可是我不想再像這次一樣,隻能站在遠處看著你拚命,什麼都做不了。”
“青鸞姐給了我護身玉符,洛師姐教我認草藥、辨毒理,蘇靜萱說可以教我基礎陣法——”
“我會努力學的。”
“我不會拖你後腿。”
“我隻是……”
她低下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隻是不想再等了。”
“不想再像這次一樣,不知道你能不能活著回來。”
“不想再像這次一樣,隻能握著同心符,感受它一點點變冷。
林遠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那隻手,冰涼,顫抖。
他握緊。
“好。”
夏婉茹猛地抬頭。
林遠誌看著她,眼神溫柔得不像話。
“等我養好傷。”
“等我找到第一塊碎片。”
“然後——”
“我們一起走。”
夏婉茹怔怔地看著他,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然後,她撲進他懷裏,死死抱住他。
林遠誌輕輕拍著她的背,沒有說話。
窗外,月光如水。
遠處,祭壇方向。
那道細如髮絲的黑色裂隙,又擴張了一絲絲。
————
三天後。
一道來自巡天司總部的加密急報,破空而至。
雲長老看完急報,臉色驟變。
他找到正在後院曬太陽的林遠誌,將那張薄薄的紙箋遞給他。
林遠誌接過,掃了一眼。
上麵隻有一行字:
“東海懸空島,三日後,天地異象。”
“疑似——鑰匙碎片。”
林遠誌放下紙箋,抬頭看向雲長老。
雲長老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你的傷……”
“好了七成。”林遠誌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夠了。”
“婉茹那邊……”
“我去跟她說。”
雲長老嘆了口氣,沒有再勸。
他知道勸不住。
林遠誌轉身,走向後院深處。
身後,雲長老的聲音傳來:
“三天後,穿雲梭,辰時出發。”
“淩霄、沈清霜、青鸞、墨羽、山貓,還有秦川那小子,都去。”
“司裡會安排後勤。”
林遠誌腳步一頓。
他沒有回頭。
隻是背對著雲長老,輕輕點了點頭。
然後,他繼續向前走去。
走向那個答應了要帶她一起走的人。
後院裏。
夏婉茹正在跟著蘇靜萱學基礎陣法。
看到林遠誌走來,她抬起頭。
目光交匯。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又要出發。
她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走到他麵前。
“三天後?”
林遠誌一怔。
“……你怎麼知道?”
夏婉茹微微一笑。
“因為你是林遠誌。”
“因為你從來就不是能安安穩穩待在家裏的人。”
“因為——”
她抬手,將掌心那枚同心符,輕輕按在他心口。
“我一直都在看著你。”
林遠誌低頭,看著那枚同心符,看著符上那些細密的、由無數個日夜牽掛織成的紋路。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三天後,辰時。”
“穿雲梭。”
“我們一起。”
夏婉茹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隻是用力點頭。
“好。”
遠處,祭壇方向。
那道細如髮絲的黑色裂隙,又擴張了一絲絲。
裂隙深處,那個正在緩緩蘇醒的東西,彷彿感應到了什麼。
一道極其微弱、卻無比愉悅的意念,如同惡魔的低語,在虛空中輕輕回蕩:
“快了……”
“等你們……找到所有碎片……”
“等你們……開啟那扇門……”
“吾……就……出來……”
“和你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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