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巴赫剛駛出餐廳門口的彎道,司機踩了一腳刹車。
“傅先生,前麵有人攔車。”
秦舒往前看一眼,胃裏一陣翻攪。
顧景然站在車道正中間,襯衫領口被扯鬆,頭發也亂了,和白天在麵料商那裏的體麵判若兩人。
白若琳站在他身後五六步遠的地方,手裏攥著包帶,臉色鐵青,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喊他回來,但他沒理。
“秦舒!”顧景然拍一下引擎蓋,聲音從擋風玻璃外麵悶悶地傳進來,“你下來,我跟你說兩句。”
傅硯深靠在後座裏,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連眼皮都沒抬。
秦舒看他一眼。
“兩分鍾。”
傅硯深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隻是把手機鎖屏放在膝蓋上,微微側過頭看她,意思很明確——我在這兒。
秦舒推開車門,走下去。
夜風灌進來的一瞬間,車內雪鬆木的暖香和外麵潮濕的秋涼撞在一起,她不自覺地攏攏高領毛衣的領口。
顧景然衝上來,步子又急又大,在她麵前站定的時候喘著粗氣。
“那是誰的車?”他盯著她身後那輛邁巴赫。
“跟你沒關係。”
“秦舒,那輛車的牌號我認識,全陵城搞時尚的沒人不認識!”顧景然的音量拔高,“你到底在搞什麽?你跟那種人混在一起,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秦舒打量他兩秒。
他的眼眶是紅的,不知道是被風吹的還是喝酒,下巴繃得很緊,喉結上下滾一下。
曾經她會覺得他這副模樣很好看,很脆弱,讓人想伸手去夠。
現在隻覺得礙眼。
“說完了?”
“沒說完。”顧景然往前逼了一步。
“秦舒,我知道你恨我,你覺得我對不起你,但你不至於把自己搞成這樣。你今天在麵料商那邊搶我的單子,用的是傅氏的名頭,你在餐廳裏跟你那個同事說你結婚了——你是不是跟那輛車裏的人?”
秦舒沒回答。
她的沉默讓顧景然的臉色更難看。
“秦舒,那種人你玩不起,“你以為嫁進豪門就能翻身?你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沒背景沒資源,人家看中你什麽?不就是圖你年輕和身體……”
“顧景然。”秦舒打斷他,“你攔我的車,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我是想幫你!”顧景然的表情幾乎是痛苦的,像一個殉道者,“秦舒,你的才華不應該被這樣糟蹋。你離開那個人,我跟若琳說,讓華錦給你一個設計助理的位置,工資待遇都好談,至少是一份體麵的……”
秦舒笑了。
不是嘲諷,不是憤怒,是真的被逗笑。
“設計助理?”她重複一遍這四個字,“你偷我的設計稿,害我被行業封殺,現在要施捨我一個給你打雜的機會?”
“我沒有偷……”
“顧景然,我大二扔掉的廢稿你都能撿起來去哄白若琳,你管這叫什麽?”顧景然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白若琳在後麵聽到了“廢稿”兩個字,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身體往後退了半步。
“你不需要幫我。”秦舒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平靜得連夜風都吹不動,“你連跟我先生說話的資格都沒有。”
顧景然像是被人在膝蓋後麵踹了一腳,整個人往後踉蹌了一下。
“先生?”他的聲音變得很怪,像碎掉的東西在喉嚨裏刮,“你真的嫁給他了?你認識他多久?一個星期?兩個星期?秦舒,你是瘋了嗎!”
他往前衝一步,伸手想抓秦舒的手腕。
他的手指還沒碰到她,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車門開關聲。
不是秦舒那邊的車門。
是另一邊。傅硯深從車的另一側下來,繞過車尾,不緊不慢地走到秦舒身旁。
他沒看顧景然。
他隻是站在秦舒的右手邊,微微側過身,擋住顧景然伸過來的那隻手的方向。
他的視線落在秦舒臉上,語氣和在車裏一模一樣,淡的,鬆的。
“你朋友?”
兩個字。顧景然被這兩個字釘在原地。秦舒搖搖頭,“不是。”
“嗯。”傅硯深應一聲,依然沒看顧景然,但他的身體微微往前傾一點,手臂自然地垂在身側,離秦舒的腰不到兩公分。
不是摟,不是護,隻是一種存在。
一種宣告主權的、不動聲色的存在。
夜風把他襯衫上的雪鬆木氣息吹向秦舒,她聞到了,鼻尖微微癢了一下。顧景然站在兩步之外,看著這個男人的側臉。
燈光不夠亮,看不太清五官,但那副身形、那件襯衫的麵料質感、那雙手錶的表盤在暗光中折射出的幽藍色光澤——每一個細節都在無聲地碾壓他。
他穿的三千塊的成衣西裝,在這個男人麵前。
“你……你是誰?”顧景然的聲音發抖。傅硯深終於動了。
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手機,按一個號碼,舉到耳邊。
電話接通,他說一句話。
“半島酒店陳總經理,下個月十五號,白家在你們那邊有一場訂婚宴,安保方案和酒水清單,明天送到我辦公室,我親自過目。”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什麽,傅硯深嗯一聲,掛了。
自始至終,他沒看顧景然一眼。
但顧景然的臉已經白了。
半島酒店的陳總經理,全陵城酒店行業的龍頭人物,接到這通電話的反應不是詢問、不是推諉,是立刻應承。
能讓陳總經理不問原因就答應的人,在這座城市裏,一隻手數得過來。
白若琳也聽到那句話,她的臉從鐵青變成慘白。
那是她的訂婚宴。她花三個月籌備的、請半個設計圈站台的訂婚宴。現在這個男人說要“親自過目”她的安保和酒水。
這不是參加,這是接管。
傅硯深收起手機,低頭看一眼秦舒。
“冷不冷?”
秦舒站在秋夜的風裏,腦子裏還在消化剛才那通電話的資訊量。
她抬頭看他,對上他的視線,那雙眼睛裏的冷淡在看她的時候會化開一點點,像冰麵上被太陽照出的一小塊水漬。
“不冷。”
“上車。”他伸手拉開車門,讓她先進去。
秦舒彎腰坐進後座,在車門關上之前,她朝外麵看了最後一眼。
顧景然還站在車道中間,嘴唇發白,拳頭攥在身側,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白若琳走到他身邊,拽他的手臂,聲音壓得很低但帶著顫。
“那個人到底是誰?!”
顧景然沒回答。
車門關上了,隔絕了外麵所有的聲音。
邁巴赫緩緩啟動,駛過顧景然身邊的時候車速很慢,像是一頭不屑於奔跑的獸,慢悠悠地從獵物身邊踱過。
秦舒靠在座椅裏,撥出一口氣,覺得渾身的力氣被抽走了大半。
傅硯深坐在她旁邊,沒說話,隻是伸手把車內的暖風調高了兩度。
過了一會兒,秦舒開口了,“你剛才那通電話,是認真的?”
“我什麽時候不認真?”
“你要接管白若琳的訂婚宴?”
“不是接管。”傅硯深把她垂在座椅邊的手撈過來,五指扣進她的指縫裏,掌心很幹很熱,“是給你當天要送的那份大禮,搭一個配得上的舞台。”
秦舒低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不緊不慢地蹭了兩下,來回的頻率和呼吸同步。
她沒抽手。
“傅硯深。”
“嗯。”
“你不覺得你管得太寬嗎?”
黑暗中他好像笑一下,聲音從胸腔裏傳過來,很低很淺。
“結婚證上寫我的名字,不寬。”
車子駛入半山的銀杏林蔭道,兩側的樹影在車窗上一掠而過。
秦舒閉上眼睛,指尖收緊一點,扣住他的手。
他的拇指停一下,繼續蹭,頻率比剛才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