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江東路117號,沒有門牌,沒有招牌。
秦舒站在那扇銅灰色的窄門前,猶豫三秒,還是推進去。
門裏是一條長廊,兩側牆壁嵌著恒溫恒濕的玻璃展櫃,裏麵陳列的不是珠寶,不是古董,是麵料。
蘇格蘭百年老廠的羊絨,日本匠人手染的絞纈絲綢,意大利修道院裏修女們織的蕾絲,每一塊都隻有巴掌大小,安安靜靜躺在天鵝絨托盤上。
秦舒的腳步慢下來。
她學了四年服裝設計,在課本上見過這些麵料的名字,從來沒見過實物。
她彎下腰,鼻尖幾乎貼上玻璃,盯著那塊絞纈絲綢上深淺交錯的藍。
“喜歡的話,可以開啟摸一摸。”
秦舒直起身,朝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長廊盡頭是一間敞開的房間,落地窗占了整麵牆,窗外是陵江的江景。
一個男人背光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裏,手裏翻著一疊紙,逆光看不清五官,隻看得見剪裁極好的黑色西裝勾出的肩線。
很寬,很直,麵料垂感極好,不是市麵上任何一個品牌的版型。
是定製的。
秦舒走過去,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光線終於從側麵照到他臉上。
眉骨很高,鼻梁的弧度幹淨利落,嘴唇抿著的時候帶著股生人勿近的冷。
“秦舒,對吧?”
他把手裏的紙翻過來,朝她晃了一下。
秦舒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她的設計稿,被顧景然拿走的那個係列裏的第七張,主婚紗的結構圖。
她的瞳孔縮了縮,“你怎麽會有這個?”
“華錦用這個係列的方案來跟我競標一個中東王室的婚禮專案。”
他把設計稿隨手丟在茶幾上,“我看了三秒就知道不是顧景然畫的,他沒這個水平。”
秦舒沒說話。
“我讓人查了一下,查到了你。”
他靠進沙發裏,用一種鑒賞展櫃裏那些麵料的眼神看著她,“秦舒,二十二歲,設計學院四年專業第一,獲獎十七次,其中十一次的參賽稿署名是顧景然。”
每一個數字都準確無誤,把她這四年的荒唐一刀刀剖開。
“你找我就為了說這些?”
秦舒的聲音有點啞。
“不,我找你是想談一樁生意。”
他從沙發扶手旁邊抽出一個檔案袋,推到她麵前,“開啟看看。”
秦舒拉開封口,抽出裏麵的檔案。
第一頁,結婚協議書。
甲方:傅硯深。
乙方:秦舒。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抬頭盯著他。
傅硯深,傅氏集團唯一繼承人,亞洲最大奢侈品帝國的締造者,時尚圈裏隻存在於傳說中的名字。
他要娶她?
“你是不是搞錯人了?”
秦舒把檔案推回去。
傅硯深沒接,“你先把後麵幾頁看完。”
秦舒重新翻開檔案,第二頁是一份品牌孵化計劃書。
品牌名稱:SHIN。
創始人兼首席設計師:秦舒。
首秀時間:明年二月,米蘭時裝周。
首秀日期,和華錦集團發布會撞在同一天。
秦舒的手指捏緊了紙張邊緣。
“為什麽是我?”
她問,聲音比剛才穩了很多。
“因為你的才華值這個價。”
傅硯深的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顧景然偷走了你的設計稿,華錦替他做了版權登記,還反過來告你抄襲。你現在被封殺,拿不到offer,連畢業答辯都快保不住。”
每一個字都是她這兩天的噩夢,被他用最平淡的口吻唸了出來。
“但你手裏還有暗紋。”
他看著她,“你在襯裏結構線裏藏了簽名,對不對?”
秦舒渾身一僵。
這件事她隻在咖啡廳裏對顧景然說過,當時包間裏隻有他們兩個人。
“你怎麽知道的?”
傅硯深沒正麵回答,“暗紋是好牌,但不能現在打。華錦的成衣還沒量產,你現在公開,他們隻要銷毀樣衣,你就死無對證。”
秦舒的心沉了下去,因為他說得對。
“所以你需要一個平台,一個他們動不了的靠山,一個能讓你站上米蘭時裝周、當著全世界的麵把真相公開的機會。”
他的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我能給你。”
“代價是嫁給你。”
秦舒接過他的話。
“對。”
“為什麽非要結婚?投資就夠了。”
傅硯深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裏帶著點她讀不懂的東西。
“因為傅太太這個身份本身就是一層鎧甲。華錦敢封殺一個剛畢業的學生,但不敢動傅硯深的妻子。”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
秦舒低頭重新翻看協議條款,一條一條地看,每月生活費兩百萬,傅氏旗下所有供應鏈資源優先開放,獨立品牌全額注資,設計方向完全由她決定。
條件好得不真實。
“有期限嗎?”
她問。
“沒有,除非你主動提出。”
“如果我要離婚呢?”
“品牌歸你,資源撤回,已打款項不追回。”
夠大方。
大方得讓人害怕。
秦舒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停在一行加粗的條款上。
“第十四條,雙方需履行完整的婚姻義務。”
她抬起頭,“這一條具體指什麽?”
傅硯深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從她的眉眼慢慢滑到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住的嘴唇,然後移開了。
“字麵意思。”
“我以為是商業合作。”
“是商業合作。”
傅硯深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我不收藏殘次品,秦小姐。你看過外麵展櫃裏的麵料,每一塊都是完整的、沒有裁剪過的原料,因為隻有完整的東西纔有最高的價值。”
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和她之間的距離忽然近了很多。
他身上有很淡的木質香,不是香水,像是衣櫃裏雪鬆木的味道,幹燥的,清冽的,隨著他靠近而變得濃了一點。
“掛名夫妻,外麵的人不會信,賀家的對手不會信,你的那個前男友更不會信。一段沒有說服力的婚姻,保護不了你。”
秦舒往後靠了靠,椅背抵住了她的肩胛骨。
“你今年多大?”
她問。
“三十一。”
“我二十二。”
“我知道。”
傅硯深的語氣沒有任何波動,“所以你是覺得我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
秦舒:
“……我沒這個意思。”
“那就沒問題。”
他重新靠回沙發裏,像是剛才的靠近隻是一個無意識的動作,但秦舒注意到他的視線在她鎖骨的位置停了零點幾秒。
她今天穿的是昨天被雨淋濕後換的一件舊T恤,領口有點大,坐下來的時候會往一邊滑。
她不動聲色地扯了扯領口。
傅硯深把目光收回來,語氣恢複了公事公辦的冷淡。
“我常年出差,一個月大概有二十天不在陵城。你有獨立的工作室、獨立的生活空間,設計上的事我不幹涉,你有完全的自由。”
“那剩下的十天呢?”
秦舒問。
傅硯深看著她,沒說話,但那個眼神已經是回答了。
秦舒的耳根有點發燙,她把檔案合上,壓在手掌底下。
“我需要時間考慮。”
傅硯深站起來,理了理袖口的釦子,“可以,我後天飛巴黎,一週後回來,屆時希望能得到你的答複。”
他走到門口,腳步停了一下,側過身來。
逆光打在他的側臉上,下頜線的陰影落在襯衫領口。
“秦舒,顧景然能偷走你的設計稿,但他偷不走你的手。你這雙手畫出來的東西,值得站在米蘭的T台上,而不是被埋在華錦的律師函裏。”
門關上了。
秦舒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麵前是開啟的協議書和那份品牌計劃。
SHIN。
她名字的羅馬音。
他連品牌名都替她想好了。
秦舒把協議翻回到第十四條,指尖在那行加粗的字上麵劃過去,停住了。
窗外的陵江在夜色裏無聲流淌,對岸的燈光碎成一江的光斑。
嫁給一個比她大九歲的男人,一個她今天才第一次見麵的男人,一個掌控著整個時尚帝國的男人。
用婚姻換一個品牌、一場時裝周、一次當著全世界的麵撕碎顧景然的機會。
還有那條第十四條。
值得嗎?
她想起昨天在雨裏接到周教授電話時,那種從頭頂澆下來的冰涼。
想起顧景然在咖啡廳裏居高臨下的嘴臉。
想起他說“你拿什麽跟我比”時,那副篤定她翻不了身的表情。
秦舒把協議重新裝迴檔案袋,抱在懷裏,站起身。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新訊息,來自那個陌生號碼。
“檔案袋夾層裏有一張卡,密碼是你的生日,裏麵有這個月的生活費,不管你簽不簽,都可以先用。”
秦舒愣一下,翻開檔案袋的夾層,果然有一張黑色的銀行卡。
她攥著那張卡,站在長廊裏,兩側展櫃的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連她的生日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