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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西施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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餛飩西施

作者:匿名

簡介:

我是魏洵最嫌棄的童養媳,用賣餛飩賺的銅板供他讀書。

他狀元及第那日,街坊都在議論我:

“月娘真是好福氣,伺候了魏小少爺這麼多年,終於熬出頭了。”

我隻是笑了笑,沒說話。

直到那日,魏洵和一群同僚閒逛到我擺攤的那條街。

1

我是魏洵最嫌棄的童養媳,用賣餛飩賺的銅板供他讀書。

他狀元及第那日,街坊都在議論我:

“月娘真是好福氣,伺候了魏小少爺這麼多年,終於熬出頭了。”

我隻是笑了笑,沒說話。

直到那日,魏洵和一群同僚閒逛到我擺攤的那條街。

其中一人眼尖,認出了我。

他用手肘撞了撞魏洵,擠眉弄眼,聲音剛好能讓周圍幾個人聽見。

“魏兄,瞧,那不是你家那位餛飩西施嗎?”

“真是賢惠,這大熱天的還在為魏兄賺茶水錢。”

一陣曖昧不明的鬨笑聲響起。

魏洵的臉瞬間沉了下去。

他看向我,眼神掃過我和身後的簡陋小攤,立刻撇清了關係。

“胡說什麼?不過是家中賴著不走的一個婢子罷了。”

“我與她,清白得很!”

周圍瞬間安靜,幾個同僚臉上的笑容也變得有些尷尬。

他們沒再說什麼,一行人打著哈哈快步離開了。

過了會,魏洵回過頭來找我,身邊多了個貌美的姑娘。

1

我記得那是翰林家的千金小姐,舉手投足間落落大方。

我曾也學著讀書知禮,可總是惹得魏洵皺眉。

此刻她開口:“阿洵,這位姑娘在你們家最難的時候都沒有離開,合該好好補償纔是。”

魏洵神色複雜,語氣是刻意維持的疏離。

“林月娘,”他不再叫我月娘,“過去種種,是我魏家虧欠你。我魏洵雖非君子,但也尚有風骨,不願欠人恩情。”

“你供我讀書的花費,我必定還清。你可還有什麼所求之物?”

“隻要不過分,我都可以補償你。”

我想了想,指著我的餛飩攤子,很認真地說。

“那你幫我把那個凳子修修吧。”

“就是最右邊那個,老是搖晃,墊了幾次木頭片也不管用,客人坐著都不舒服。”

魏洵愣住了。

他大概設想了我可能會要錢、要田產,甚至糾纏著要一個名分。

絕沒想到,我隻要他修一個凳角。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裡掠過一絲我看不懂的情緒,像是失落,又像是自嘲。

最終,他從錢袋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子放在桌麵上,聲音有些發乾。

“我不擅此道,請個工匠來修吧。”

說完,他和那姑娘相依而去。

我用那點碎銀子,真的請木匠來把所有的桌腿凳腿都加固了一遍,穩穩當當。

街坊鄰居們看在眼裡,都為我不值。

王婆子一邊吃著餛飩,一邊歎氣。

“月娘啊,你這傻姑娘,伺候了他們魏家這麼多年,供出個狀元郎,到頭來連個名分都沒有,就這麼被打發了?”

我擦著桌子,對著關心我的老街坊們,露出笑容。

“沒有名分纔好呢。”

我輕輕地說,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輕鬆和期待。

“我已經……快有夫君了。”

2

魏家對我有恩。

小時候我家鄉遭了災,爹孃都沒熬過去。

魏家老爺心善,撿到了餓得隻剩一口氣的我。

後來魏家老爺病逝,家道敗落下來。

仆人們眼見著沒指望,紛紛尋了由頭走了。

偌大的宅子,轉眼就剩下病弱的魏夫人、年少倔強的魏洵,還有我。

那時候,魏夫人拉著我的手哭,說以後就讓魏洵娶我,做真正的一家人。

魏洵比我小兩歲,家裡突逢大變,他咬著牙不肯哭,眼睛紅得嚇人。

我卻可恥地偷偷高興了一會。

在他們沒有選擇的時候,我好像也變得珍貴了起來。

我沒什麼本事,隻會做些簡單的吃食。

想起娘以前包的餛飩格外鮮美,我就試著支了個小攤。

第一天出攤,我手忙腳亂,打翻了鹽罐,燙紅了手背,包出來的餛飩奇形怪狀。

可當我捧著零碎的銅板回去時,魏夫人抱著我又哭又笑,連魏洵都默默給我遞了杯溫水。

後來街上有混混看我一個姑孃家好欺負,想占我便宜。

魏洵明明還是個半大少年,卻不要命似的擋在我麵前,硬是把人嚇跑了。

我雖然受了欺負,但心頭暖暖的。

那時候魏夫人天天唸叨,要魏洵爭氣,重振門楣。

同窗們看他衣著清苦,便格外打趣他。

少年的自尊心讓他遮掩起衣服上的補丁。

從此魏洵越加刻苦,但也越發冷性。

同窗登門時揶揄他:“魏兄,你家裡那個小廚娘,對你倒是儘心得很。”

我聽見他聲音冷淡:

“一個丫頭罷了。”

“不過是念著舊情給她口飯吃,莫要胡說。”

我站在門外,端著雞蛋羹,心口裡有風呼呼吹過。

那碗雞蛋羹,最後我自己默默吃了。

3

後來,我識趣地不再往他書房湊。

隻是每天把賺來的銅板數清楚。

一部分交給魏夫人維持家用,一部分留作他的束脩和筆墨錢。

他對我越來越冷淡,刻意保持著距離。

有一次,巷口賣菜阿婆的孫子發了急病,跪在街邊哭求。

我把當天的銅板全都塞給了她。

阿婆千恩萬謝地磕頭,拉著孫子跑了。

晚上回去,魏夫人臉色很不好看。

魏洵次日學堂裡要交一筆費用,就等著那天賣餛飩的銅板。

被我給忘了。

魏洵當時就摔了手裡的書。

他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嫌棄。

“林月娘,你能不能不要總是這麼蠢?”

“她用這法子在這條街上討了多少次錢了?也就隻有你,次次都信!”

“可生病多疼啊,”我小聲嘟囔,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服自己,“萬一是真的呢……”

魏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真受不了你這副蠢笨又自以為善良的樣子。”

我張了張嘴。

想說明天我多做些餛飩就能把錢湊上,想說他為什麼不能好好說話……

可看著他氣得發白的臉,和魏夫人不讚同的目光,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裡。

是,我笨,我蠢,我分不清輕重。

那晚,我躲在廚房角落的小板凳上,抱著膝蓋哭了很久。

板凳缺了一角,吱呀吱呀地響。

我默默地想著,明天能不能讓魏洵幫我修修。

他大概還是會冷笑著嘲諷我,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於是我找來碎木片和半截鏽鋸條,比劃著想把那缺角墊平。

可修了半天,一坐上去還是晃蕩,甚至比之前更響了。

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我趕緊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這榫頭快磨平了,光墊木片怕是不行。”

一個溫和的聲音忽然在門口響起。

4

我嚇了一跳,慌忙抬頭。

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廚房門口,擋住了外麵漸暗的天色。

是住在隔壁巷子的裴行之。

他手裡還提著個打鐵用的榔頭,像是剛下工回來。

不等我發問,他很自然地走進來,低頭專注地擺弄起那個破板凳。

我這才發現,他身量極高,肩背寬闊,比尋常男子都要高出半個頭去。

但麵容反而生得俊美。

隻是這份俊美被他通身的陽剛之氣壓著,不顯陰柔,隻讓人覺得英氣逼人。

如同古畫裡走出的能文能武的儒將。

鋸子在他手裡又穩又準。

我蹲在旁邊,一時間忘了難過。

沒過多久,他把板凳往地上一放,用手按了按,紋絲不動。

“試試。”

我遲疑地坐上去,晃了晃——

真的穩當了,一點聲響都沒有。

我驚喜地抬頭看他。

“裴大哥,你真厲害!”

他有點不好意思地微微側過臉。

“不過是些粗淺手藝,算不得什麼。”

他收拾著工具,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

“魏兄……忙於學問,大抵無暇顧及這些瑣事吧?”

我的笑容淡了些,輕嗯了一聲,低下頭。

他瞭然,沒有再多問,隻是用那雙清亮的眼睛看著我,聲音沉穩。

“鄰裡之間,互相幫襯是應當的。日後若有這些桌椅板凳、鍋碗瓢盆不好使的,若不嫌棄,可來尋我。”

5

從那以後,裴行之來我攤子上吃餛飩的次數似乎更多了些。

他總是坐在角落裡。

但會在我收攤時,默不作聲地幫我將沉重的湯桶抬到板車上。

攤位前積了水窪時,他會順手搬來幾塊磚頭墊出一條好走的路。

我偶爾會從王婆子和其他街坊的閒聊裡,聽到些關於裴行之的事。

他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不知怎麼流落到此地。

憑著一手打鐵的好手藝立住了腳。

王婆子曾咂著嘴感歎。

“裴哥兒那後生,模樣身段沒得挑,手藝也好,就是脾氣怪得很!”

“前頭我好心給他介紹綢緞莊的二姑娘,人姑娘模樣周正,家裡也富裕,他倒好,麵都沒見就回絕了。”

“後來那姑娘不知怎的自己尋上門去,他愣是隔著門板把人勸走了,你說傻不傻?窮得叮當響,還挑揀什麼呢!”

裴行之看著比我聰明多了,原來也會有人覺得他傻。

魏洵也總說我傻,說我蠢,分不清好壞,看不懂人心。

他說肉餡功夫下那麼多,自己累死累活也不見多賺錢。

讓我少放些肉餡,多和些麵皮。

分量看著差不多,還能多包幾個,豈不省事?

可我不願意。

做生意不能喪了良心。

我要做,就做全天下最好吃的餛飩。

每當客人吸溜著將餛飩吃完,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我就覺得,再辛苦也值了。

裴行之不光長得賞心悅目,他吃餛飩的樣子也很賞心悅目。

有時撞上我看他的目光,他會微微頷首。

不像魏洵,即便從前不得已吃我做的飯食,也總帶著一種屈尊降貴的勉強。

6

有一次下雨,攤子沒什麼人。

裴行之吃著餛飩,忽然很認真地看著我。

“月娘,你是個好姑娘,心善,手也巧。”

“這世道,女子立身不易。你這般勤勉聰慧,憑一己之力安身立命,比許多誇誇其談的男子更令人欽佩。”

我的心一跳,低下頭攪著鍋裡的湯。

他沉默了片刻。

“我打算去從軍了。”

我愣住了。

他又叫了我一聲,這次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我有些話,再不說,恐怕就沒機會了。”

“此去邊關,生死難料。若我能掙得軍功回來,你能否……”

他停頓了一下。

“若我回不來,朝廷的撫恤銀錢我會提前立好字據,托人儘數交予你。”

“你拿著,或是添作嫁妝,或是自己好生度日,總好過無所依傍。”

我的鼻子有些發酸。

這個人怎麼比我還傻?

把自己的後事,把我的退路,都想得這樣清楚明白。

他見我眼圈紅了,似乎有些慌。

想抬手,又克製地放下,隻是笨拙地補充。

“你彆有負擔。我隻是想告訴你我的心意,不是要逼你什麼。你若不……”

“我等你。”

這三個字脫口而出。

2

7

裴行之怔住了,像是沒聽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什麼?”他下意識地問。

我重複了一遍:“我說,我等你回來。”

月光下,他的眼睛驟然亮了起來。

我心口還在因為方纔那句大膽的“等你”而怦怦直跳。

歡喜過後,一絲怯懦和疑惑悄悄爬上心頭。

魏洵罵我蠢笨的樣子,這些年早已刻入骨髓。

我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夜風裡。

“裴大哥……你、你喜歡我什麼呀?”

“我其實不聰明的,總是做傻事,分不清好賴話,魏洵他們都覺得我又笨又麻煩……”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

何必在他麵前提起這些,平白惹人笑話。

可裴行之的神情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

他微微蹙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極不對的話。

“月娘,”他喚我的名字,聲音低沉而認真,“你怎會這樣想?”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仔細斟酌詞語,好讓我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看見的你,自己過得不易,卻還心疼街邊乞兒,寧願自己緊巴些也要分出銅板。這不是蠢,月娘,這是良善。”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灼灼,不容我閃躲。

“魏洵讀的是聖賢書,眼裡看的或許是青雲路。”

“可我裴行之是個粗人,在我眼裡,踏踏實實過日子,心地光明,待人真誠,便是頂好頂好的女子。”

我的心口又酸又漲。

裴行之看著我泛紅的臉頰,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方纔的話太過直白熱烈。

他有些不自在地輕咳一聲。

一時無話,隻有夜風輕柔拂過,帶著餛飩攤的淡淡香氣。

8

那晚之後,我便真的開始等。

裴行之很快便收拾行裝去了邊關。

他走後第三個月,我收到了第一封信。

我將裴行之寄回來的銀錢,一文不少地都存在陶罐裡,深埋在床底下。

那是他拿命搏來的前程,我不能動。

我依舊每日出攤,用銅板支撐著魏家的開銷。

魏洵高中那日,鑼鼓喧天,報喜的人幾乎踏平了門檻。

我擠在歡騰的人群裡,看著他被簇擁著戴上紅花,騎著高頭馬遊街。

心裡是真的為他高興。

恩情快要還完了,魏家有了倚仗,我也快要自由了。

街坊們卻誤會了我的笑容。

王婆子抹著眼淚拍我的手:

“好了好了,月娘,總算苦儘甘來了。以後就是狀元夫人,享不儘的福氣!”

我張了張嘴,最終隻是笑了笑,沒有解釋。

解釋了,他們大概也不會懂。

隻會覺得我傻,到手的榮華富貴不要,去等一個生死未卜的軍漢。

魏母穿著簇新的綢緞衣裳,戴著金簪,身後跟著個小丫鬟。

站在我煙熏火燎的攤子前,用帕子掩著鼻子,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她沒有繞圈子,直接說明瞭來意。

“月娘啊,你也看到了,洵兒如今是狀元郎了。”

“你總這麼沒名沒分地跟著我們魏家,擺弄這攤子,於他的名聲實在不好聽。”

她頓了頓,從袖子裡抽出張紅紙。

上麵寫著為我尋的親事。

“西街的張員外,雖說年紀大了點,前頭死了老婆,但家裡有鋪麵,吃喝不愁。”

“你嫁過去,是正頭娘子,總好過在這裡拋頭露麵,讓人說閒話。”

我記得那個人。

渾身總是帶著一股洗不掉的豬臊味,喝醉了酒會打老婆。

前頭那個夫人,好像就是被他打沒的。

我還沒說話。

不知何時出現的魏洵卻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旁邊衝過來。

“你答應了?!”

9

我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模樣驚得後退一步。

下意識地搖頭。

“你沒應就好……”他像是鬆了口氣,竟伸手就要來抓我的手腕。

魏母被兒子突然的激烈反應嚇了一跳,訥訥道:

“洵兒,我這也是為你好,為她好,這張家……”

“什麼張家李家!”魏洵打斷她,語氣煩躁至極。

他揮手讓魏母先回去。

魏洵陌生得像是變了一個人。

“林月娘,”他幾乎是咬著牙叫我的名字,“你就這麼迫不及待地想嫁人,隨便什麼阿貓阿狗都行?”

我試圖掙脫他的手,卻徒勞無功。

“夫人是為我σσψ尋的出路。”我垂下眼,不想看他。

他嗤笑一聲。

“嫁給一個酗酒打女人的老鰥夫是哪門子出路。”

“林月娘,你的腦子呢?還是說,你就這麼犯……”

那個“賤”字似乎到了嘴邊,卻又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平複了下氣息。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氣我過去待你冷淡,氣我同僚麵前說了那些話。”

“可那些都是權宜之計。官場複雜,豈是你一個婦人能懂的?”

“我會給你一個名分,即便正妻做不了,我也不會虧待於你。”

魏洵果然不對勁。

“魏大人慎言。”我退後兩步,拉開距離,“報恩已畢,舊事勿提。我已有想等的人。”

魏洵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

“你為我付出那麼多,寒冬臘月凍裂雙手為我賺取束脩,夏日炎炎守著小攤供我筆墨。”

“你騙誰,若不是心悅於我,何至於此?!”

魏洵語氣越發肯定。

“你現在說這些氣話,想要嫁給彆人,不過是想激我。”

他竟一直如此自信。

我轉身收拾攤子。

“這和魏大人無關。”

“與我無關?”他冷笑一聲,向前逼近,“那就是因為裴行之了?”

我倏然抬頭看他。

他怎麼會知道裴行之?

按理說,魏洵根本不應該注意到鄰巷的鐵匠才對。

看到我的反應,魏洵神色愈發難看,語氣變得刻薄起來。

“你以為等他回來就能改變什麼?林月娘,你真是天真得可笑!”

“彆傻了,他回不來了。”

“裴行之註定會死在戰場上。”

10

魏洵的話狠狠紮進我的心口。

“你胡說!”

他看著我瞬間煞白的臉,放緩了語氣。

“月娘,我不是咒他。我隻是知道一些事情。”

“他縱然勇武,又能抵得過千軍萬馬,抵得過命數嗎?”

“你等他,不過是空耗年華,蹉跎一生。”

他的話語像是親眼所見。

“聽我的,留在魏家。”

“除了正妻名分,這一世我什麼都能給你。錦衣玉食,仆從如雲,再不必在這煙熏火燎裡討生活……”

“你如何知道?”我打斷他,“你如何知道他一定會死?魏洵,你告訴我!”

魏洵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抬手按了按額角,語氣變得含糊。

“月娘,這世上隻有我是真心為你打算。裴行之他給不了你未來。”

我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可裴行之答應過我,他會回來。

他說要掙軍功,風風光光地來娶我。

他不是魏洵,他不會騙我。

“我不信。”

“隻要沒見到他的屍骨,我就等他。”

魏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冥頑不靈。”

他冷笑一聲,拂袖轉身,走了幾步,又停住。

“好,你儘可等。等到最後,看看是你那點可笑的真心重要,還是活生生的現實更殘酷。”

“即便他僥幸未死,邊關苦寒,烽火連天,你以為他那樣的人,身邊會少了紅顏知己?男人建功立業,豈會記得家中糟糠!”

此後幾天,魏洵像是要證明什麼。

他不知從哪弄來幾本新的話本子。

那些故事千篇一律:

寒門子弟投軍,曆經生死博得功名,最終卻迷戀上途中救助的落難貴女或是熱情奔放的異族公主,將家中苦守的原配拋諸腦後。

原配要麼淒慘離世,要麼忍辱接受,結局無一圓滿。

王婆子來吃餛飩時,也唏噓地提起。

“聽說了嗎?前街那個去邊關投軍的李二狗,去年捎信回來還說立了功,今年開春就帶了個外鄉女子回來,孩子都快生了哩!”

“可憐他家裡那個等了他三年的媳婦,哭得眼睛都快瞎了……”

她們說著,目光似有若無地瞟向我。

可每當夜深人靜,我摸著裴行之寄回來的信。

他說:“月娘,邊關星野開闊,然不及你眼中光亮。等我歸家。”

他說:“近日又小勝一場,無恙,勿念。銀錢勿省,吃飽穿暖。”

他說:“月娘,等我。”

我信他。

然而,裴行之的信,還是斷了。

11

一開始是延遲,從每月一封,到兩月、三月。

最後一封信,是半年前來的,字跡匆忙,隻寥寥數語,說即將有一場惡戰,讓我保重。

然後,便是漫長的沉寂。

魏洵來的次數多了起來。

他不再提納我之事,隻是時常帶來一些訊息。

“北邊戰事吃緊,傷亡慘重。”

“朝廷撫恤名單似乎快擬定了……”

“月娘,你何必如此固執,早些為自己打算不好嗎?”

攤子照常出,餛飩依舊包得精心。

隻是我常常對著鍋灶發愣,被熱氣噓紅了眼。

魏母尋的那門親事,也開始不耐煩地催促。

甚至那滿身豬臊味的張員外親自來了攤子前,嘿嘿笑著:“月娘子,早點過門享福去,爺保管你吃香喝辣……”

就在我幾乎要被壓垮的時候。

官府的差役來了,送來了撫恤銀和一套染血的殘破鎧甲。

他們說,裴行之所在的那一隊,遭遇埋伏,全軍覆沒,屍骨無存。

魏洵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

他走過來,聲音低沉。

“月娘,現在你信了嗎?跟我回去成親吧。”

我抱著盔甲怔愣了。

由著他把我帶回了修繕一新的魏府。

第二日清晨,他推門進來,看到原封不動的食物和嫁衣,眉頭蹙起。

“你總要認清現實。母親已應承了吏部侍郎家的婚事,不日便將下聘。”

他頓了頓,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

“你放心,即便我娶了正妻,府裡也總有你的位置。”

我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魏大人,”我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你的婚事,與我何乾?”

魏洵像是被噎了一下,隨即浮現怒容。

“你還要鬨到什麼時候?”

“我如今的身份,娶你為妻是絕無可能。先給你一個妾室的名分,已是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格外開恩。”

“你為我付出那麼多,不就是等著這一天嗎?”

12

他始終如此自信。

認為我所有的付出,都是為了換取他的垂憐。

我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鎧甲上那道深刻的刀痕,不再說話。

前夜,他又來了。

“這一世,我們終於能成婚了。”

我靜默不語。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他自顧自地說下去,“但過了明日,一切都會好的。我會補償你。”

他試圖來碰我的肩膀,我側身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臉色在燭光下晦暗不明。

“你還在怨我?”他苦笑一聲,“罷了,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們好。”

他搖搖晃晃地走了。

我看著他融入夜色的背影,隻覺得無比陌生。

第二日,魏府吹吹打打,熱鬨非凡。

直到傍晚時分,前院的喧囂還未完全散去。

如同雷鳴般的馬蹄聲,突然從遠至近,響徹了整個京城。

街麵上傳來了人們浪潮般的驚呼和議論。

“是北征的軍隊回來了!”

“天啊,他們竟然這個時候回來了!”

我跌跌撞撞地想衝出院子,卻被守門的婆子攔住。

魏洵穿著大紅的喜服,一把揮退婆子。

“裴行之已經死了!你親眼見過他的鎧甲,記得嗎?”

他死死盯著我,像是在給我催眠,又像是在說服他自己。

“今日我們成婚,你乖乖待在這裡,哪裡也彆去,什麼也彆聽!等我應付完前麵,就來陪你……”

就在這時,一個家丁連滾帶爬地衝進院子。

“少爺,外麵來了好多官兵,為首的那個將軍……”

家丁指著我。

“他指名道姓,說要找林月娘姑娘!”

魏洵臉色卻蒼白得嚇人。

我猛地掙脫他,不顧一切地衝向府門。

夕陽的金輝下,黑壓壓的軍隊肅立街頭,煞氣凜然。

為首一人,身著玄色重甲,端坐於高頭駿馬之上。

他麵染風霜,卻更顯堅毅英挺。

是裴行之!

他真的回來了,活著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幾乎要喊出他的名字。

然而,我的目光卻凝固了——

在他的馬前,並非空無一人。

一個容貌明媚鮮妍的年輕女子,正側身坐在他身前。

她微微歪頭,對著裴行之,問道:

“裴大哥,這就是月娘姐姐吧。”

“她怎麼穿著彆人的喜服呀?”

13

話音剛落,魏洵的臉色驟然劇變,如同白日見鬼。

“嚴子衿,你不是應該在……”

那名叫嚴子衿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馬。

“應該什麼?”

“應該像上一世一樣,被你騙得失了身,轉頭又送去給那個有特殊癖好的老變態,最後不堪受辱,一根白綾吊死在梁上?”

一片嘩然。

“魏洵,重生一次,你倒是急著把壞事都提前做儘。”

“可惜啊,老天不是單單眷顧了你一人——”

魏洵強撐鎮定,對著馬上的裴行之拱手。

“今日是我大喜之日,將軍若是來討杯喜酒,魏府歡迎之至。”

裴行之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我身上。

“月娘,我回來了。”

魏洵感受到我的顫抖,將我往後猛地一拉。

“裴將軍,你看清楚了,她如今是我魏洵的妾室,將軍還請自重!”

“妾室?”裴行之眉峰驟然蹙緊,眼神掃過魏洵,“你竟敢如此折辱她?”

他周身凜然殺氣,竟讓喧囂都為之一靜。

魏洵有些失態。

“是又如何?”

“我與月娘之間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她為我付出那麼多,怎麼可能不嫁我?!”

我看著他,積壓的困惑終於衝口而出:

“魏洵,若我如此愛你,上一世你高中之後,為何不娶我?”

魏洵所有的辯駁,都卡在了喉嚨裡。

嚴子衿聲音譏誚,替他回答了。

“那是因為他既要你的付出,又要他的前程。”

“上一世,他高中之後,毫不猶豫地娶了對他仕途有益的高門貴女。”

“月娘姐姐,你可知你後來為何會嫁給裴大哥?”

我看向她,心口驟然一緊。

嚴子衿冷冷道:

“是因為魏洵!他為了徹底擺脫你,又不想背負忘恩負義的罵名,竟暗中授意,將你騙嫁給了那個後來打死老婆的張員外。”

“是裴大哥,不顧軍紀連夜趕回,在你去張家的半道上截住了花轎,硬是把你救了下來。”

“後來,裴大哥用軍功求了恩典,才得了與你相守的機會。”

裴行之並未否認,隻是握著韁繩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原來上一世,我差一點就墜入了那樣的深淵。

是裴行之,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拉了出來。

魏洵嘶啞地辯解。

“月娘,你彆聽她胡說,我有苦衷的……”

嚴子衿卻不放過他,步步緊逼。

“你的苦衷就是重生一次,發現月娘姐姐和裴大哥竟然過得幸福美滿,你不甘心了。”

“所以你甚至提前派人去邊關,想要在戰場上殺了裴大哥。”

“還想如法炮製,把我也害死!”

全場死寂。

所有賓客,都震驚地看著那個麵色如鬼的新郎官。

14

魏洵過來抓我的手。

“我後悔了,月娘,我真的後悔了。”

“所以我重生回來,甚至沒娶彆人,就先來娶你了!”

“你等裴行之,也隻是為了氣我,是不是?”

我看著他幾乎瘋魔的樣子,隻覺得陌生。

到了這個時候,他仍舊活在自己編織的夢裡。

裴行之護著我,走出大門。

“林月娘,若沒有裴行之,你難道不會嫁給我嗎?!你回答我!”

我的腳步頓住了。

看向那個狀若瘋癲的故人。

他的眼神裡,竟還有一絲期盼。

我認真道:

“魏洵,即便沒有裴行之,即便你重生千次萬次——”

“我也絕不會再要一個,永遠覺得我配不上他的夫君。”

裴行之的手臂穩穩地環住我。

他微微側頭,對副將沉聲道:“按律處置。”

士兵上前,毫不客氣地將狀若瘋癲的魏洵製住。

那些方纔還賀喜的賓客,此刻避之唯恐不及,指指點點,唏噓不已。

回去後,我始終有所後怕。

“我以為……我真的以為你……”

他歎口氣,擁住我。

“傻姑娘,答應過你,就一定會回來。”

“彆怕。上一世,我們相守數十載,兒孫繞膝,過得很好。”

“這一世,隻會更好。”

我在他懷裡輕輕點頭。

過了許久,我忽然想起魏洵最後那未儘的嘶喊,忍不住輕聲問:

“方纔你說,魏洵上一世是被流放?那這一世呢?”

裴行之聲音平靜無波。

“上一世他因貪墨、構陷同僚數罪並罰,本不至死,但流放途中染病,沒撐過去。”

“這一世,他罪加一等。戕害軍士、勾結敵寇、迫害民女,樁樁件件,證據確鑿。嚴姑娘便是重要人證。”

“革職流放三千裡,遇赦不赦。已是陛下開恩。”

我默然。

這結局,比死也好不了多少。

“那上一世他被流放,”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與我有關係嗎?”

裴行之沉默了一下。

馬匹緩緩前行,夜色溫柔籠罩。

“有。”他最終坦誠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冷意,“但並非全部。”

“他仕途受挫後,心性愈發偏執,屢次糾纏於你,甚至試圖……用強。”

“我打斷了他一條腿。”

“他因此恨極,竟想利用職務之便,在糧草上動手腳構陷於我,這才被揪出了更多罪證。”

魏洵的執念,竟深重至此,兩世不改,最終徹底毀了他自己。

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裴行之察覺到了,將我更深地擁入懷中,用披風裹緊。

“都過去了。”

他的聲音沉穩如磐石,驅散了所有寒意。

“這一世,我回來得早,他什麼都沒來得及對你做。”

“往後,也再沒人能欺辱你分毫。”

是啊,都過去了。

晨曦微露時,我們回到了那條熟悉的巷口。

我的小餛飩攤還安靜地待在原地,桌凳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

王婆子正拿著掃帚在門口,看見我們,先是嚇了一跳,隨即笑開了花。

“哎喲!裴將軍,月娘。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街坊們紛紛探頭,臉上洋溢著真誠的笑容和好奇,卻都體貼地沒有多問。

裴行之扶我下馬,看著那副小攤,眼中泛起柔和的笑意。

“月娘,往後還想出攤嗎?”

我望著那口擦得鋥亮的大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餛飩還是要賣的,大家都愛吃。”

“不過,”我抬頭看他,笑容終於變得輕鬆而明亮,“以後我想加賣些彆的,比如餃子?”

他微微一怔,隨即朗聲笑起來,眉眼間風霜儘散,滿是寵溺。

“好。你說賣什麼,就賣什麼。”

“我幫你揉麵。”

陽光徹底躍上屋簷,將並肩而立的身影拉得長長的,溫暖地交織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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