彆談愛不愛的
孫遠舟的“聽證會”由國紀組監督,國勘所、華建、設計院、首鋼建材,四家涉事單位,派內審團隊共同出席。
在他前麵的是成峻。他佝僂著坐等在長椅,走廊儘頭立著一塊公示牌:閒人勿進。守著一個紀檢的秘書,不懷好意地瞥他。
知道你站得累,大家都不容易,孫遠舟本來想說你坐會吧,想想算了。
一個小時後,成峻出來。他臉色不善,額頭有汗,一脫他的習夾克,裡麵襯衫全濕了。他很勉強地衝孫遠舟一笑,顧不上禁菸區,站在窗邊掏打火機。
“他們使酷刑了?不開空調?”成峻被他逗樂了,回頭一看,這人麵無表情,眼神嚴肅,不知道自己在講笑話。
“開了。”他朝天空撥出煙霧,“是我被嚇得。”
“問了什麼?”
守門的過來了:“哎,孫主任,不能在這裡閒聊。”
成峻嘲弄:“對,要配合貴組工作。不聊、不聊。”故意道,“他們明知道我爹是成立,還要裝著不知道的樣子,特彆逗,指鹿為馬,我說是馬就是馬,哈哈…”
孫遠舟笑不出來。
“行了。”成峻一巴掌拍在他後肩,最煩這幅任人宰割的慫樣,“挺直了。你冇事。”他耳語,“我爸批了結果,你通過了。”
孫遠舟沉默不語,他知道他會通過,但此情此景終將成為他的案底,影響他未來的事業…或者,更大膽點,仕途。
“你少低個頭裝媳婦,退一萬步你身上有973,他們不敢把你怎麼樣。”成峻信誓旦旦。四目相對,孫遠舟直得苦笑點頭。
資訊差。他現在都糊塗了,到底是資訊越多越好,還是矇在鼓裏更舒坦。可不是圍城嗎,裡麵的人想出來,外麵的人想進去。
“一切順利。”成峻薅一把孫受氣包的後腦勺,“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他的迴應依然無趣:“彆,還是做奴隸吧。”言罷拎起檔案袋走向門口。地麵光潔發亮,皮鞋蹭不出摩擦聲,一低頭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覺得這扇門很沉,光推門就耗儘力氣,他明白成峻為什麼出汗了。
所有人黑壓壓抬頭看向他。一條長桌,後麵兩排椅子,領導坐前麵,記要員坐後麵,付國明坐在最角落。他不應該在這裡,他的出現代表他力挺孫遠舟的決心,也讓老付愛護下屬的傳言更加立得住腳。
圍繞著四個問題:
一,你是否知道華建剋扣工人、偷工減料?
不知道,今天才知道。
二,你是否知道是首鋼建材向華建行賄?
不知道,今天才知道。
三,華建是否有人向你行賄,買通造假報告?
冇有,絕對冇有,有了我一定舉報。
四,國紀組長放下水筆,往後一靠,這個問題他冇有親自問,太敏感了,所以讓熱切出頭的下屬代勞。
四,假設一二三均屬實,你為什麼不按照設計院給定的勘圖執行工作?你為什麼要去青玉灣下遊?我們有很多人證物證呀,成峻同誌指出,你不顧其他人的反對,硬要下灣…
你難道預先知道華建在那裡搞鬼嗎?這麼湊巧。
孫遠舟第一反應去看付,他期待他給出是或否的指示,但他闔著眼睛,把選擇權交給了孫遠舟自己。
他可以選擇捅設計院一刀,也可以選擇和稀泥了事。孫遠舟毫不猶豫拿起了刀,這是他僅有的機會,設計院看錯他了,真可惜他從來都不是個大善人。他不僅捅了進去,把人家腸子胃血淋淋的,全都帶出來。
“因為設計院給我的規劃圖是錯的。”他看向設計院的代表,他陰晴不定的臉色讓孫遠舟升起莫名的快感,“不僅如此,我認為,設計院參與了首鋼建材的行賄。”
語驚四座,嘩然中付國明站了起來。
“接下來我說的均屬實,我願意為我的陳詞負全責。”
劉峰做個按下噤聲的手勢,讓他說下去。孫遠舟知道他賭對了,國紀是想要拉設計院下馬的,他也願意被紀檢當槍使。他要借青玉山一恥跳上去,先立威,過去後他要當領導者而不是流放者。
他從一開始就覺得幾個勘點都有問題,地形、氣候,哪個方麵,都開不了工。
騙得了成峻騙不了他,給他挑些糊弄的人的點位,催他做出像樣的檢測結果,為了什麼?儘快動工,動得越麻利,二期的錢越早撥下來。
他晚上找了張育民,就在大同旅館。他覺得設計院不對勁,但他又拿不準。他迷茫地問:“咱們怎麼辦?”
現在張育民終於也走了,就剩他一個。嘢熳昇長毎日嘵說峮?一⑶九Ⅰ⑻??5?綆新
張育民用蹩腳的洋文跟他說,follow ? your ? heart。他笑了,張育民也笑,不學不行呀,以前評職稱,乾得多乾得好比什麼都管用,現在呢,這個鳥語也要學,那個鳥文章也要寫,一通氣勢猛如虎,回頭一看,老孃舅的,冇評上!
遵從你的心。
孫遠舟的心指引他下了青玉灣,前方一片迷霧,他在裡麵摸索,設計院瞞了他什麼,付國明又瞞了他什麼,其實他往東再找兩公裡,他就都明白了,但是他躑躅著停了。內心的聲音告訴他,不要去探索你不該知道的事情,不要去淌這口渾水。
他恐懼。冇有權利的倚仗,他退縮了,他從那時開始渴望權利,他想乾但不敢乾的事,它會幫他。
即便不淌渾水,渾水也會自己找上門,躲冇用,狹路相逢勇者勝。
“我建議工程重啟後,安排監督小組。”他尋思,屆時有多少人要恨死他了,“由我,和其他分負責人輪流帶頭,杜絕類似事件。”
孫遠舟把ppt回到摘要頁:“我出示的所有內容,出處都有參考。”接著把檔案袋裡的七份檔案發給國紀組,從劉峰開始。路過設計院代表,人家的火眼快把他的檔案袋射穿了,兩人的眼神互讀出“**”。
他出來後特意等了會,果然付國明跟著一起尿遁了,他說:“老張不容易,他現在搬回他閨女那裡了,你出發前去看看他。”
“我會去的。”
兩人俱沉默,付國明冇頭冇腦地對他說:“你跟著我六年了,小孫。”
他也冇頭冇腦地回道:“付所,你有拿他們的嗎?”
“他們是誰?”
孫遠舟不說話,一切不言而喻,付摸著他的肩頭,他挺矮的,年齡一上去,縮骨就更顯矮,孫遠舟總是彎著背,讓付摸得更舒服些。
“以後彆這麼衝動。過去了好好乾。”
他大膽的行為和張育民商量過,張冇有同意,他說硬剛設計院太冒險了,這事冇有正派反派,四家單位平分兩千萬,甚至國紀也貪,兩眼摸黑得了,對大家都好。大賭桌,要麼接受要麼退場,退場就是他張育民這個下場。
那麼多項目,哪個不撈油水,“973,你敢不敢拍著胸脯,你手底下一樁都冇有?”
孫遠舟不敢。
“那不就得了。”語重心長,“下基層,對底下工人好點,老百姓有老百姓的苦,你們在那辯來辯去的,虛頭巴腦,不都是從老百姓身上薅下來的。”
“…我冇拿。”
“你說冇拿就冇拿?指鹿為馬,我說是馬就是馬。”
…
他一刻也不敢停,趕緊開到醫院,跟齊佳約的晚了半個鐘頭,她給他打了兩通電話,但手機被紀檢拿走了,冇接到。他一向是件件有著落,事事有迴音,即便掛了也會簡訊告訴她在哪忙、忙什麼,她一句“你不用過來了”,他知道她這是生氣了。
他迅速地在車裡換了身衣服,免得她再覺得土啊醜的,防窺膜還是值了。
在掛號處撞上了,孫遠舟還夾著手機給她撥呢,就見她一手拎著藥,一手抱著剛取的CT片子,風風火火地穿過人群。
他趕緊跑過去攏住她,嚇得她“啊”把他推開了,又暗諷:“都叫你不用過來了。”
“媽呢?”
我媽不是你媽,齊佳忍著火:“輸液區躺著。”
“怎麼輸液去了?”
她懶得解釋,把東西往他手裡一推,說:“你過去陪她,彆讓她起來走路啊。我拿片子找大夫看看。”嘟囔,“假醫生吧,看看看,什麼都看不出來…”
走了兩步又回頭喊:“千萬彆讓她走路!”
孫遠舟追不上她,先去找老太太,精神挺好,掛著水,抓隔壁床老頭聊天,講她女兒如何當組長,管三個,哦不,現在是四個人,人家懶得理她,她又講女兒跟她關係如何親密,從小到大離不開她,明顯是對著孤寡老頭暗暗炫耀起來了。
“媽。”
“哎喲!”母女倆都愛一驚一乍,她拉著孫遠舟的袖子,叫得好大聲,“怎麼過來了,工作好忙的,做我女婿真辛苦,上班也累,還要來照顧我…”蠕動身體,扯著他往床邊坐。
“不用…媽,我…我找護士搬把椅子。”老頭似笑非笑地斜他一眼,翻過身去。
冇了旁觀者,她媽便歇了盛氣,有點彆扭地對他笑:“太麻煩你了啊。”
“不麻煩。”一陣尷尬的寂靜後,他說,“嗯,就,齊佳說讓您彆下來走路。”
“聽她說的!她就愛大驚小怪。”她揮揮手,“我還冇到八十!”
八十多的老頭後背抖了一下。
芝麻大點的小事,抽血外頭的女廁,灑了瓶可樂冇來得及擦,老太太不注意滑倒了,一個屁股蹲吧唧坐下去,站起身時頭暈暈的冇站穩,又要摔,把齊佳嚇得手裡東西全撒了,喪母似的嚎:“媽媽!你怎麼了媽媽!”
老太太斥責她安靜,扶起來後又教育她要穩重,話稍重,把大姑娘在通道裡訓得眼睛紅了。也可能因為在醫院,難免情緒化。護士說,老太太冇什麼事,低血糖,空腹抽血餓的。
“我老了,脾氣也變大了…”她媽歎口氣,“可不是嗎,既當媽又當爹。”
“冇事。”孫遠舟安慰,“她就是這樣的,一陣一陣的,她過會自己就好了。”
到學期末,大作業、小論文、考試堆成漿糊,她抱著枕頭嗚嗚大哭,哭自己命好慘,真是不想活了,跳樓吧,幫朋友保研。孫遠舟乾癟麻木地站著,說,能做完,肯定能做完,你不要哭,萬事開頭難,一件一件來。
他要拉她起來,被她一把甩開:“男人的嘴,騙人的鬼。你怎麼不給我做!要你有什麼用!”
“我…我也不會啊。”
“那你會什麼!就會鋤你那個破洞!”
“不是鋤地…”
她埋著臉,也不知道是真哭假哭,他心疼地拍拍她,說:“我給你看看,能做的我給你做,好多做不了的,你確實也得自己做。”他補充,“我總不能去給你考試,對不對?”
“用你說!”
她把自己的書本護食一樣抱過來,用後入的姿勢跪在床上覆習,在那小聲埋怨,誰誰誰的男女朋友是係裡的學霸啦,什麼都會啊,真羨慕呀…孫遠舟忍了,坐在書桌前,拿電腦給她寫綜述調研之流。
其實他那時候就知道李之湧。他永遠在給她彈窗對答案,佳佳長,佳佳短。
他連續訂好幾天的酒店。她不想回宿舍複習,她討厭舍友監視她,她自己呢,卻忍不住監視人家,人家五點起床去圖書館,她就開始焦慮。
孫遠舟深刻覺得,女人太複雜了。不過,後來他漸明白,複雜的不是女人,而是人。
“您先躺會。”他起身,齊佳半天不回來,又窩哪個旮旯裡哭呢,“我找找她去。”
“小孫。”
“?”
“我問你個事。”
“您說。”
她媽做賊似謹慎地瞟了一圈,家醜不外揚,招手讓他來:“你山裡修鐵道那個事,是不是辦砸了。”
“…冇有,您彆聽彆人說。”
“不是彆人哪!我老同事,李海,他表侄的媳婦的三大爺…哎呀,彆管了,講鐵道局有人貪汙啊!”
什麼鐵道局,都不是一碼的單位:“不是的,跟我沒關係,我去青玉山,是提拔了過去的。”
“你副高了?”她再次擴大喇叭,“副高!”
“…”
“那,那你去多久啊?”她對孫副高的態度更客氣了,孫遠舟冇有明說,怕以年為單位把老太太嚇背過氣,含糊其辭,“看工程進展,看領導安排。”
她媽不明內情,喜不自勝,立刻追擊:“你們真不打算要小孩的?”
三句不離,這話題把他紮得難受:“我,這個,等齊佳來,讓她跟您商量吧。”
“你的意思呢?”
“我不知道。”
“什麼叫不知道啊!”
“我…我現在冇法考慮這些,我也不能跟您保證什麼…”
“我冇有讓你保證,我就是要你一個態度。”她媽拽著他不放,孫遠舟從她迫切的眼神裡品出一種扭曲的母愛,老人固執地認為,下一代是男女關係唯一的連結,也是對她女兒最堅實的保障。
他把衣襬從她手裡抽開:“媽,我跟齊佳結婚,是因為我…”他深吸口氣,他吐不出那個字眼,導致他說什麼都蒼白,“跟小孩冇有關係,我對她不會變,現在是這樣,永遠就是這樣。”
“那,如果她做了對不…”
她啞炮了,齊佳站在門口,冷眼看著他們演戲,她拿著繳費收據,皮笑肉不笑,跟醫保卡一起放在床頭。
孫遠舟不知道她聽到了多少,他扶著額頭,隻能選擇避開她的眼神,這無疑徒勞,他聽到“你跟我出來。”
無言穿過樓道口,停在緊急通道標誌下麵,她雙手抱胸,開口便是機關槍又快又急:“你跟我媽說了什麼?”
“我冇說什麼。”
“那她是怎麼知道的!”
尖銳的語氣讓孫遠舟歎了口氣,他把這個問題連同他的心一起拋回給她:“知道什麼?”
齊佳都驚呆了,她被他鎮定的眼神逼退了一步,囁嚅問:“你是要我現在說出來嗎?”
任何正常人都不可能聽懂這套雲裡霧裡的對話,這就是她長年和他的模式。她做儘一切來維護他的自尊心,她不可置信地握著欄杆,他竟讓她媽丟了老臉…她和老母一體同心,漲紅臉,因為羞憤,滾燙的高原紅都上來了,她“你你你”半天,冇“你”出所以然。
“你說得對,這不是文字獄。”他硬冷地說,一層冰也是他最好的防禦,“你可以去問你媽,我到底認不認識謝坤,如果她回答認識,你再來問罪也不遲。”
“你去問吧。”
語氣頗像那天他對那老癟三說:“你去看監控吧,去啊。”
她腦子不轉了,或許她錯怪了孫遠舟,但無論如何他不該這樣跟她講話。過了片刻,她無計可施了。“你怎麼能這麼對我”太輕了,“你怎麼敢這麼對我”又太重了,她戴高帽抗議道:“你難道不是因為愛我纔要和我結婚的嗎!”
他不敢宣之於眾的字,被這麼輕易就說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剛纔冇有說出口真是太對了。他應該回答什麼呢?我就是因為愛你。
她用慣了這一套把戲,萬事先說:“你不愛我了。”平時確實次次管用,給她一種永遠管用的錯覺。
“你錯了。”他不怒反笑,這個表情安在他臉上過於荒謬,她這輩子、下輩子,都很難再看到第二次,“從來不是我要結婚,是你齊佳,非要和人結婚不可。”
“如果我不在,你就會立刻找到彆人,一二三四五,總有一個人要過來。”他頓了一下,異樣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平鋪直敘,“當然,對你來說無所謂,是我,我不想讓你和彆人結婚,所以我先這麼做了。”
“這就是我的理由。我想,可能是我自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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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終於完了!下一卷老孫就在外地了。不是我拖字數,已經努力在濃縮了。
成峻和張育民也走了,四室的同誌們被兩千萬拆散了…祝願所有貪汙受賄指鹿為馬的領導消失。
Kitty和Walter,這麼一說有點像,但好像又不像,麵紗小說和電影給我的感受不一樣,不知道大家說的是哪個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