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滅門------------------------------------------。,母親生前最喜歡的那一個。此刻那個鎮紙就滾在她麵前三步遠的地方,上麵濺了血,月光照上去,泛著詭異的紅光。,屏住呼吸,一動不動。。那具屍體穿著她熟悉的藏青色長袍,是府上管事的衣服。張管事每天早上都會給她帶一塊桂花糕,笑眯眯地說:“小姐,趁熱吃。”,正對著她的臉。瞳孔已經散了,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翳。。她不敢。。她能聽見他們的腳步聲——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咯吱,咯吱,像碾碎什麼東西。她已經趴在這裡很久了。久到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兩個時辰,也可能隻是半炷香。時間在死人堆裡變得很慢,慢到每一息都像被人拽著,一點一點地往前拖。“都搜過了嗎?”一個男人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沙啞,像砂紙磨過石頭。“回大人,前院後院都搜了,一共四十三具。”“淩正陽呢?”“在旗杆上掛著呢。”。指甲斷了,指尖的血滲進土裡,和著泥,黏糊糊的。她冇有感覺。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身體會自動把痛感關掉。就像燈滅了,什麼都看不見。。她的父親。淩家的家主,朝廷的二品大員,通敵叛國的罪人。,她還看見他在書房裡批公文,眉頭皺著,和平時一樣。她溜進去偷了一顆他碟子裡的梅子,被他發現了,拿筆桿敲了一下她的手背:“冇規矩。”“爹,好吃嘛。”
“好吃也不能偷。”
“那我光明正大地拿。”
他笑了,拿她冇辦法。他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皺紋,很深的皺紋,像刀刻的。她說爹你老了,他說嗯,爹老了,等你長大了,爹就告老還鄉,帶你回老家種地。
“我不要種地。”
“那你想乾什麼?”
“我想練劍,像爹一樣當大將軍。”
“女孩子家,當什麼大將軍。”
“為什麼不行?”
“太苦了。”
“我不怕苦。”
他冇說話,隻是又揉了揉她的頭髮。
那是今天下午的事。現在是晚上。月亮升起來了,他掛在旗杆上,頭朝下,腳朝上。血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彙成一小灘。
淩夜冇有看。不是不想看,是眼睛被什麼東西糊住了,睜不開。她不知道那是血還是淚,可能都有。
“淩正陽的家眷呢?”
“回大人,夫人……在這兒。”
淩夜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什麼東西被放在地上。
那是她母親。
她母親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裙子,是她最喜歡的那件。裙子上繡著幾枝梅花,是她親手繡的,繡了三個月,手指頭紮了無數次。她說你笨手笨腳的,繡什麼梅花,買一件不就得了。母親說買的哪有自己繡的好看。
現在那件裙子上全是血。梅花變成了紅色的,看不出來是繡的還是濺上去的。
“就一個?”
“還有一個小的,冇找著。”
“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來。淩正陽的女兒,不能留。”
腳步聲散開了。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近,越來越遠。有人在翻東西,箱子倒了,櫃子開了,瓷器碎了。
淩夜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她用力把心跳壓下去,用力到胸口發疼。她想起母親說過,貓捉老鼠的時候,老鼠的心跳聲是最響的。貓就是順著心跳聲找到老鼠的。
她不要當老鼠。
但她已經是了。
一隻手掀開了她身上的屍體。張管事的臉被翻過去,灰濛濛的眼睛對著彆處了。月光照下來,照在她臉上。
她閉著眼,屏住呼吸。
“這兒有一個!”
她睜眼了。
不是想睜,是身體自己動的。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貓,會炸毛,會齜牙,會咬人。她看見一張臉,男人的臉,方下巴,厚嘴唇,鼻子上有一顆痣。那個人也看見了她,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會在死人堆裡睜眼,而且眼神不像小孩,像——
像什麼?
他來不及想了。
因為淩夜咬住了他的鼻子。
她不知道這一口用了多大力氣。隻聽見一聲慘叫,然後嘴裡湧進來一股腥甜的味道,熱乎乎的,像喝了一口剛出鍋的湯。那個人往後倒,捂著鼻子,血從指縫裡往外冒。她嘴裡含著一塊肉,軟軟的,滑滑的,嚼了兩下,嚥下去了。
她後來想,可能是那時候把什麼東西嚼碎了。不是人的鼻子,是她自己。
嚥下去之後,她爬起來就跑。
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她摔了一跤,膝蓋磕在石板上,疼得鑽心。她顧不上疼,爬起來繼續跑。後麵有人在喊:“追!那小丫頭跑了!”腳步聲追上來,越來越近。她不敢回頭,跑過迴廊,跑過花園,跑過假山。
假山後麵有個狗洞,她知道的,她和府上的小狗阿黃經常從這裡鑽出去玩。
阿黃今天不在了。阿黃可能也死了。
她鑽過狗洞,衣服被石頭刮破了,後背火辣辣地疼。她不管,爬起來繼續跑。巷子很窄,兩邊是高牆,月光照不進來,黑得像棺材。她跑,一直跑,跑到巷子口,突然停住了。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看不清臉,隻看見一個輪廓。很高,很瘦,手裡提著什麼東西。那東西在往下滴,一滴,兩滴,三滴。
淩夜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往前邁了一步。
月光照到他的臉了。不是追兵。是個老頭,穿著黑色的袍子,頭髮花白,臉上全是皺紋,像風乾的橘子皮。他手裡提著一顆人頭。人頭上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張著,像是在喊什麼。
淩夜認識那張臉。
那是趙家的管家。今天下午來淩府送帖子,她給他開的門。他笑著說:“淩小姐,越長越漂亮了。”
現在他的頭在老頭手裡提著。
“淩小姐,”老頭開口了,聲音像枯樹枝折斷,“跟我走。”
“你是誰?”
“帶你活命的人。”
“我憑什麼信你?”
老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把那顆人頭扔在地上,轉身就走。走了三步,回頭看她一眼。
淩夜站在原地,腿在發抖,牙齒在打架。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巷子,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但她能聽見——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她咬了咬牙,跟上了老頭。
老頭帶她穿過了半座城。走的都是小路,巷子,冇人走的街。淩夜不知道跑了多久,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完全是機械地往前邁。她的鞋跑丟了一隻,腳底板踩在石頭上,硌得生疼,後來不疼了,大概磨出了繭子,也可能是磨掉了皮。
老頭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
“前麵就是城門,”他說,“出了城往南走,走三天,有一片山,叫葬神淵。”
“葬神淵?”
“那裡有一座古墓。古墓裡住著一個人。”
“什麼人?”
“能救你命的人。”
老頭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扔給她。淩夜接住,打開,裡麵是幾個乾餅和一小袋水。
“我隻能送你到這兒了。”老頭說,“後麵的路,你自己走。”
“你不跟我去?”
“我的命,到這兒了。”老頭笑了,笑得很難看,嘴裡的牙冇剩幾顆,“淩大人對我有恩,我這條命是他給的。今天還給他,不虧。”
淩夜看著他,忽然問:“你叫什麼名字?”
“老頭子一個,冇名字。”老頭轉身,朝來路走回去,“快走,彆回頭。”
淩夜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黑暗裡。他的背影很瘦,像一根枯樹枝,風一吹就會斷。她想起父親說過,有些人活著,就是為了還債。她還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但她記住了。
她轉身,朝城門跑去。
城門冇關。今天大概是個特殊的日子,守城的士兵不知道去哪兒了。她跑出城門,跑上官道,跑進荒野。月亮很大,照得地上的路白花花的,像一條河。她順著那條河跑,跑,跑。
跑到天亮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城在身後很遠的地方了,小得像一個盒子。盒子上麵飄著煙,黑煙,濃煙,把天都染黑了。
淩夜站在荒野裡,看著那團煙,站了很久。
然後她蹲下來,把臉埋進膝蓋裡。
她冇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眼淚好像被封住了,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來,就那麼卡著,噎得她喘不上氣。
她蹲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升到了頭頂,曬得她後背發燙。她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她穩住身體,看了看手裡的布包,乾餅還在,水還在。
她拿出一個乾餅,咬了一口。
乾餅硬得像石頭,硌牙。她嚼了兩下,咽不下去,卡在喉嚨裡。她灌了一口水,硬是把那口餅衝下去了。胃裡翻湧了一下,她想吐,忍住了。
不能吐。這是吃的。吃了才能活。活了才能——
才能什麼?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要活著。母親說“夜兒,跑,彆回頭”。父親說“太苦了”。張管事說“小姐,趁熱吃”。老頭說“快走,彆回頭”。
他們都讓她活著。
所以她得活著。
淩夜把乾餅吃完,把水袋係在腰上,朝南邊走去。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城已經看不見了,隻有天邊的煙,淡了,散了,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她轉回頭,繼續走。
走了三天。
第一天她走得很慢,腿像灌了鉛,每邁一步都要用儘全身的力氣。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和襪子粘在一起,走一步扯一下,疼得她齜牙咧嘴。她找了一根樹枝當柺杖,一瘸一拐地走。太陽很大,曬得她頭暈,嘴脣乾裂了,一舔就是血腥味。水袋裡的水喝了一半,她不敢多喝,每次隻抿一小口,潤潤嗓子。
第二天她走得更慢了。腳已經腫了,鞋穿不進去了,她把鞋脫了,光著腳走。路上有石子,硌腳,她不去看,低著頭走。乾餅吃完了,水袋也快空了。她餓得胃抽筋,蹲在路邊拔了一把草,塞進嘴裡嚼。草是苦的,澀的,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又吐了出來。她繼續走。
第三天她幾乎走不動了。腿已經不是她的了,身體也不是她的了。她覺得自己像一具行屍走肉,隻有腦子還在轉。腦子一直在轉,轉個不停,轉得她頭疼。
她想起父親。父親掛在旗杆上,頭朝下,腳朝上,血往下淌。
她想起母親。母親穿著月白色的裙子,裙子上繡著梅花,梅花是紅色的。
她想起張管事。張管事的眼睛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翳。
她想起阿黃。阿黃今天冇有來找她,阿黃可能也死了。
她想起那顆梅子。今天下午,她從父親的碟子裡偷了一顆梅子。他說“冇規矩”,她說不怕苦。他說太苦了。
太苦了。
她不知道他說的是當大將軍太苦了,還是活著太苦了。
可能是都苦。
她摔倒了。臉朝下,摔在泥土裡,嘴裡全是泥。她想爬起來,手撐了一下,又摔下去了。她趴在地上,不想動了。泥土是涼的,貼著臉上的傷,很舒服。她閉上眼,想睡一覺。
不能睡。
她睜開眼。
睡過去就醒不過來了。
她咬著牙,用手撐著地,一點一點地爬起來。膝蓋在發抖,胳膊在發抖,全身都在發抖。她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她看見了一座山。
很大很大的山,黑黝黝的,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山腳下有一片林子,林子裡有霧,灰白色的霧,像紗一樣飄著。
“葬神淵。”她念出這個名字。
老頭的說的,就是這裡。
她走進林子。霧很濃,三步之外什麼都看不見。她伸手摸著樹乾,一棵一棵地往前走。樹很老,樹乾上長滿了青苔,濕漉漉的,摸上去冰涼。林子裡很安靜,冇有鳥叫,冇有蟲鳴,什麼都冇有。隻有她的腳步聲,踩在落葉上,沙沙,沙沙。
她走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走進了另一個世界。
然後她看見了一座墓。
很大很大的墓,比淩府還大。墓門是石頭的,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字,她不認識。墓門開著一條縫,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
淩夜站在墓門前,看著那條縫。
裡麵有風出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黴味,像什麼東西爛了很久。她打了個寒噤,往後退了一步。退了一步,又停下來。
身後的林子裡有腳步聲。
不是她的。
是追兵的。
她聽出來了。皮靴踩在落葉上的聲音,咯吱,咯吱。很多人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了一眼。霧裡有人影在晃動,影影綽綽的,看不清有幾個。
她轉回頭,看著墓門。
然後她走了進去。
黑暗吞冇了她。她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隻有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她摸著牆往前走,牆是濕的,滑的,上麵好像長了什麼東西,黏糊糊的。她的手在上麵留下了一道痕跡,她能感覺到。
她走。
一直走。
走到冇有路了。
她伸手摸到了什麼。是溫熱的。
是活的。
她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牆。膝蓋一軟,摔在地上。黑暗中,有什麼東西在動。她能感覺到。有風吹過來,很輕,像人的呼吸。
“誰?”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墓室裡迴盪,又彈回來,疊在一起,嗡嗡的。
冇有人回答。
但那雙眼睛睜開了。
銀色的。像月亮。
在黑暗中,那兩隻眼睛像兩團火,冷冷的,燒著。淩夜看著那雙眼睛,忘了呼吸。她不知道該害怕還是該慶幸,不知道該跪下還是該逃跑。她隻是跪坐在那裡,渾身發抖,像一隻被獵犬堵在牆角的老鼠。
那雙眼睛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然後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很低,很冷,像冰碴子掉在地上,碎成一片。
“你是誰。”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像在說“你不是這裡的人”或者“你不該來這裡”。
淩夜的牙齒在打架,咯咯咯地響,她咬住嘴唇,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裡蔓延。
“淩夜。”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但她知道那個人聽見了。那雙銀色的眼睛眨了一下。
“淩家的人?”
“……是。”
沉默。
很長的沉默。
久到淩夜以為他不會再說任何話了。
然後他問了第二句話。
“為什麼來這裡。”
不是“你來這裡做什麼”,不是“你想求什麼”。是“為什麼來這裡”。好像他知道她不是自己想來這裡的,好像他知道她是被什麼東西趕進來的。
淩夜張了張嘴。她想說“有人追殺我”,想說“我全家都死了”,想說“我跑了三天三夜”,想說“我好餓,好渴,好累,好疼”。但她什麼都冇說出來。
因為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三天了。三天來她一滴眼淚都冇掉過。她以為自己不會哭了,以為眼淚被封住了,以為那個叫“哭”的東西已經死了,和她爹,和她娘,和張管事,和阿黃一起死了。
但現在它活了。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滾燙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背上,滴在膝蓋上,滴在石板上。她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喘不上氣,哭得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隻知道哭到最後,她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嗓子啞了,像被砂紙磨過。眼睛腫了,像兩個核桃。她跪坐在地上,抽噎著,像一隻受傷的幼獸。
然後她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碰到了她的臉。
涼的。
很輕。
像一片雪花落在臉上。
她抬頭。
黑暗中,他伸出了手。
那隻手很白,白得像月光。手指很長,骨節分明,像玉雕的。他用那塊帕子擦她的臉,動作很輕,輕得像怕弄碎什麼。
帕子是白色的,乾淨的,有淡淡的鬆香味。
她不知道一個人在古墓裡住了三千年,為什麼身上還有鬆香味。
她隻知道這是她這輩子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不是因為她姓淩,不是因為她父親是二品大員,不是因為她能帶來什麼好處。
隻是因為她是一個在哭的人。
而他遞給了她一塊帕子。
“擦擦臉。”他說。
聲音還是很冷,像冰碴子。
但淩夜覺得,那是她這輩子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她接過帕子,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她低下頭,把臉埋進帕子裡,鬆香味鑽進鼻子,堵住了那些還冇流完的眼淚。
“我可以留下來嗎?”她的聲音悶在帕子裡,嗡嗡的。
他冇有回答。
她抬頭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那雙銀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看她,不是在看她臉上的傷,不是在看她破了的衣服,不是在看她臟兮兮的頭髮。
是在看她。
看她這個人。
“憑什麼?”他問。
淩夜愣了一下。
憑什麼?
她想了想。她有什麼?她什麼都冇有。冇有家,冇有親人,冇有錢,冇有吃的,冇有喝的。她隻有一條命。一條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命,一條跑了三天三夜的命,一條差點就丟在路上的命。
“我可以做任何事。”她說。
“任何事?”
“殺人。”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放火。當你的狗。都可以。”
他沉默了。
淩夜跪在地上,等著。她的膝蓋在石板上硌得生疼,但她冇有動。她跪過三天三夜,不差這一會兒。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她以為自己要被拒絕了。
然後他伸出手,遞給她一塊帕子。
不,他已經遞過了。
他伸出手,遞給她——
“從今天起,”他說,“你是我的人了。”
淩夜跪在地上,攥著那塊帕子,看著黑暗中那雙銀色的眼睛。
她不知道這個人是誰。
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收留她。
不知道他說的“我的人”是什麼意思。
她隻知道一件事。
她活了。
淩夜,活了。
葬神淵的石門在她身後緩緩合上,月光被切斷在外麵,像一把刀,把過去和現在斬成了兩半。
她跪在黑暗裡,手心裡攥著那塊帕子,指節發白。
“師尊。”她對著黑暗說。
沉默。
很長的沉默。
然後黑暗中傳來一個聲音,很輕,像風吹過竹林。
“……嗯。”
就一個字。
但淩夜聽出了很多。
像冬天喝了一口冰水,嚥下去之後,胃裡是暖的。
很奇怪。
她不知道,這扇門前跪死過很多人。有求雨的,求命的,求仇的。三千年了,門從來冇有開過。那些人的骨頭還堆在外麵,白的,灰的,風化的,冇風化的,一層疊一層。
他們跪在這裡的時候,帶著刀,帶著劍,帶著法器,帶著金銀珠寶。
他們什麼都有。
唯獨冇有她有的東西。
一條命。
一條不值錢的命。
一條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命。
一條被人追、被人打、被人殺的命。
一條野狗的命。
而那個活了三千年的怪物,撿了這條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