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主宰錄 第2章
晚飯的壓抑氣息,如同沉甸甸的濕布,裹住了這小的院落,也堵在陸凡的胸口。乾爹趙鐵柱和乾孃孫巧娘帶著擔憂的目光和幾句蒼白的安慰離開了,木門合上的“吱呀”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
父親陸青山始終沉默著,像一塊被歲月和某種沉重秘密侵蝕殆儘的頑石,他收拾碗筷的動作帶著一股壓抑的狠勁,碗碟相碰的輕微脆響,每一次都敲在陸凡緊繃的心絃上。那沉重的背影,彷彿揹負著整個山巒。
陸凡再也待不下去。他猛地站起身,像逃離囚籠一般,低著頭,腳步沉重地衝出了院門。晚風帶著涼意和泥土草木的微腥拂麵而來,卻絲毫吹不散他胸腔裡那股灼燒的憋悶。渴望、委屈、不解,還有一絲被強硬否定後的憤怒,在心頭翻滾衝撞。
他幾乎是憑著本能,踏上了那條熟悉得閉眼也能走的小徑,爬上了屋後那座不高的小山坡。這裡是他的秘密領地,能俯瞰整個溪石村在暮色四閤中沉入安眠。炊煙散儘,零星的燈火如同散落的星子,映照著這片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然而此刻,這寧靜的凡塵煙火,卻像一張無形的網,讓他感到窒息。
他找到那塊被月光浸得冰涼的大青石,像小時候無數次那樣,抱著膝蓋坐了下來。天邊,一彎清冷的新月如鉤,灑下淡淡的、帶著寒意的銀輝。晚風撩動他額前汗濕的碎髮,卻吹不涼他腦海中沸騰的景象。
雲逸仙人那月白的身影,禦劍破空的驚鴻一瞥,青色劍光劃破天際的軌跡……那超脫凡塵的瀟灑自由,是如此清晰、如此強烈地烙印在他心底。與之交織的,是父親陸青山那聲雷霆般的斷喝,那陰沉如鐵的臉色,那刀子般刮過他的眼神;還有母親王秀秀溫柔卻異常堅定的勸阻,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憂慮……兩種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腦海裡激烈撕扯,幾乎要將他的理智撕裂。
“為什麼呢……”少年對著清冷的月牙低語,聲音沙啞,帶著被壓抑的哽咽,“為什麼你們就是不讓我去?修仙有什麼不好?飛天遁地,長生逍遙,再也不用麵朝黃土背朝天,看張地主那張刻薄的臉……我們一家人,也可以離開這裡,住大房子,吃白米飯,穿新衣裳……爹不用那麼累,娘也不用給人縫補到深夜……”他越說越激動,彷彿要將心中描繪的美好未來一股腦傾吐給這沉默的月亮,證明自己的選擇是多麼正確。然而,父母的激烈反對,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澆滅了這份幻想的熱度,從而隻剩下滿心的不甘和委屈,沉甸甸地墜著。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放輕、卻無比熟悉的腳步聲,踏著細碎的草葉,由遠及近。
“娘就知道,你心情一不好,準會跑到這兒來。”母親王秀秀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種瞭然於心的疼惜。她輕輕坐在陸凡身邊,帶來一陣熟悉的、混合著皂角清香的溫暖氣息,瞬間驅散了青石的一部分寒意。
陸凡冇有回頭,身體卻下意識地微微放鬆了些許。鼻尖縈繞著母親身上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可心頭的結卻並未解開。
“娘,”他最終還是緩緩地轉過頭,月光清晰地照亮了他年輕的臉龐。那雙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淬了火的星辰,裡麵燃燒著純粹的、未被世俗磨滅的嚮往,直直地望向母親,“為什麼?為什麼你和爹……都不願意我去修仙?修仙……多好啊。”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困惑,是懇求,更是對理解的無儘渴望。
王秀秀看著兒子倔強的側臉,月光勾勒出他初顯棱角的輪廓。心頭一陣尖銳的酸澀湧上,幾乎要衝破喉嚨。她伸出手,動作輕柔得彷彿怕碰碎什麼珍寶,像他幼時無數次哄他入睡那樣,溫柔地、一下下地梳理著陸凡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傳遞著一種無言的愛憐。
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在她臉上。它不僅照亮了眼角細細密密的皺紋,更清晰地照亮了她眼中那深不見底的憂慮——那憂慮如此濃重,幾乎凝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她的眸子裡。而在那憂慮的最深處,陸凡捕捉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不是單純的恐懼,更像是一種……近乎悲憫的複雜神情。彷彿在看著一隻懵懂無知、嚮往著璀璨火焰的飛蛾。
“傻孩子……”王秀秀的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飄散在夜風裡,帶著悠長的歎息,“這世上的路,看著光鮮亮麗、鋪滿錦繡的,底下往往藏著吃人的陷阱和萬丈深淵啊。
”她頓了頓,目光冇有焦點地投向遠處模糊的山影,彷彿穿透了沉沉夜色,看到了極其遙遠又極其沉重的過往,聲音裡帶著一種沉痛的洞悉,“修仙?聽著是逍遙自在,長生不老,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可那路上的凶險,比你聽過的所有山精鬼怪的故事加起來都可怕!
人心叵測,同門傾軋,弱肉強食……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複。還有那無窮無儘的爭鬥、身不由己的無奈、眼睜睜看著至親至愛在眼前消散卻無能為力的絕望……”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的泥沼裡艱難地拔出來,帶著冰冷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目光重新聚焦在陸凡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堅定:“爹孃……不求你大富大貴,顯赫於人前。隻求你這一生平平安安,無災無難,能……能壽終正寢,也算是莫大的福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微微蜷縮,似乎在剋製著某種深藏的恐懼,語氣卻異常清晰、異常沉重:“平凡……冇什麼不好。
真的。有時候,能守著這片生養我們的土地,守著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聞稻花香,夏聽蟬鳴噪,秋收滿倉穀,冬圍爐火暖……聽聽村裡的雞鳴狗吠,看看鄰裡的炊煙升起落下……這纔是最踏實、最安穩、最……最珍貴的福氣啊。”
她的手指在陸凡的額發上停留,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那“珍貴”二字,從她口中說出,彷彿承載著千鈞重量,也帶著一種曆經滄桑後的徹悟。
“聽孃的話,”王秀秀的目光緊緊鎖住陸凡的眼睛,那裡麵有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彆去想那些了。咱們,就這樣,守著咱們的小日子,挺好。”
陸凡怔怔地看著母親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卻又格外悲傷的臉。那悲傷如此深邃,彷彿源自靈魂深處無法癒合的傷痕。她話語裡那份難以言說的沉重,那份對“平凡”近乎固執的堅守,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的不是理解的迴響,而是更洶湧、更巨大的困惑漩渦。
他無法理解!修仙明明是天大的機緣,是改變命運最大的機會,為何在父母眼中,卻成了洪水猛獸?那眼神深處藏著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過去?是什麼樣的恐懼,讓他們寧願將兒子禁錮在這小小的山村裡,也不願他觸碰那看似光明的仙途?
一股強烈的不甘和叛逆的火焰,在困惑的土壤下悄然滋生。他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探入懷中,隔著粗布衣衫,緊緊攥住了那枚貼身藏著的青玉劍穗。指尖傳來溫潤而微涼的觸感,像一簇小小的、不會熄滅的火苗,瞬間點燃了他心中所有被壓抑的渴望。
月光如水銀瀉地,靜靜流淌在山坡上,將母子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微涼的草地上,顯得有些孤寂。遠處溪石村的點點燈火,微弱而溫暖,勾勒出一幅靜謐的、屬於凡俗的畫卷。
然而,陸凡的心,卻早已掙脫了這溫柔的束縛。它被懷中那枚小小的信物點燃,像一隻振翅欲飛的雛鳥,帶著不甘與決絕,掙脫了母親的憂思和父親的沉默,義無反顧地飛向了天際那彎清冷的月牙,飛向了那個充滿未知與可能的、名為“青陽門”的世界。
母親的柔聲安慰,非但冇能平息他心中那名為“不甘平凡”的熊熊烈火,反而像投入火堆的乾柴,讓那份熾熱的渴望,在寂靜的月夜裡,燃燒得更加隱秘,更加瘋狂,也更加勢不可擋。而那緊握劍穗的手心,也開始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