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龍山巔的血色殘陽,是梁美留在上古混沌世界的最後一抹記憶。
那一日,魔帝李子瘋的掌風裹挾著毀天滅地的魔氣,穿透了她的護身混沌玉佩,狠狠印在她的心口。骨骼碎裂的劇痛,神魂撕裂的灼痛,還有耳邊叔父梁海撕心裂肺的呼喊,都在刹那間被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她的神魂如同風中殘燭,在混沌風暴的席捲下,飄飄蕩蕩,不知穿越了多少層空間壁壘,最終墜向了那片名為“人界”的土地。
青陽城,是人界南域一座赫赫有名的大城,城牆由青黑色的巨石砌成,高達百丈,城樓上飄揚著一麵繡著“趙”字的大旗。城主趙天玄,是青陽城的天,他修為高深,為人正直,麾下鐵騎三千,鎮守著一方安寧;城主夫人林瑤,溫婉賢淑,貌美如花,是青陽城無數男子心中的白月光。
這一日,青陽城城主府內,彌漫著一股緊張而喜悅的氣息。
產房外,趙天玄背著手,焦躁地踱來踱去。他一身玄色錦袍,麵容剛毅,此刻卻難掩眉宇間的焦灼。府中的侍女們端著熱水、帕子,匆匆忙忙地進進出出,產房內不時傳來林瑤壓抑的痛呼聲,每一聲都像針紮在趙天玄的心上。
“夫人怎麽樣了?”趙天玄攔住一個端著水盆出來的侍女,聲音沙啞。
侍女福了福身,恭敬道:“回城主,夫人還在努力,穩婆說,小公子或是小千金,就快出來了。”
趙天玄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他與林瑤成婚三載,終於盼來了這個孩子,他不求別的,隻求母子平安。
不知過了多久,產房內忽然傳出一聲清亮的嬰兒啼哭。
那哭聲清脆悅耳,如同天籟,瞬間驅散了府內所有的緊張氣息。
穩婆抱著一個繈褓,滿臉喜氣地走了出來,對著趙天玄躬身笑道:“恭喜城主!賀喜城主!夫人生了個千金!粉雕玉琢的,真是個美人胚子!”
趙天玄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連忙大步走進產房。隻見林瑤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卻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她的身旁,躺著一個小小的嬰兒,正睜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那雙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清泉,卻又隱隱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茫然。
這嬰兒,正是梁美的神魂轉世。
她的神魂在穿越空間壁壘時,受到了重創,前世的記憶被徹底抹去,連帶著那一身道祖境的修為,還有那張屬於梁氏一族的絕色容顏,都消散在了時空長河裏。如今的她,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嬰兒,一個被趙天玄和林瑤捧在手心裏的城主千金。
“瑤兒,辛苦你了。”趙天玄坐在床邊,握住林瑤的手,目光落在嬰兒的臉上,滿是寵溺。
林瑤虛弱地笑了笑,柔聲道:“天玄,你看我們的女兒,多好看。給她取個名字吧。”
趙天玄沉吟片刻,望著窗外灑進來的月光,又看了看嬰兒那雙清澈的眼眸,緩緩道:“就叫她趙靜怡吧。願她一生平安喜樂,歲月靜好。”
“靜怡……趙靜怡……”林瑤輕聲呢喃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溫柔,“好,就叫靜怡。”
躺在繈褓中的趙靜怡,似乎聽懂了父母的對話,她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
沒有人知道,這個粉雕玉琢的城主千金,前世曾是上古混沌世界,混沌道宗宗主梁警海最疼愛的女兒,是那個擁有著無上榮耀,卻最終慘死在魔帝掌下的梁美。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
轉眼間,十六年的光陰,便在青陽城的車水馬龍中悄然流逝。
當年那個繈褓中的嬰兒,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
趙靜怡有著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梳成了精緻的發髻,簪著一支碧玉簪子;她的麵板白皙如雪,眉眼彎彎,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格外動人。她繼承了母親林瑤的溫婉,又帶著一絲父親趙天玄的英氣,是青陽城公認的第一美人。
十六歲的趙靜怡,過著無憂無慮的生活。
每日清晨,她會跟著母親學習女紅、琴棋書畫;午後,她會坐在城主府的花園裏,捧著一卷書,靜靜地看著;傍晚,她會陪著父親在府中散步,聽他講那些鎮守城池的英雄故事。
青陽城的少年們,都對這位城主千金傾慕不已,時常有人在城主府外徘徊,隻為能看她一眼。可趙靜怡的性子,卻有些淡淡的,她不喜歡那些熱鬧的場合,更偏愛獨處。
有時候,她會坐在花園的石凳上,望著天邊的流雲,怔怔地發呆。
她總覺得,自己的心裏,好像缺了一塊什麽東西。
她會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裏,有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峰,山峰上矗立著一座宏偉的殿宇,殿宇的匾額上,寫著幾個模糊的大字;夢裏,有一個穿著玄色道袍的男子,溫柔地摸著她的頭,叫她“小美”;夢裏,還有一片血色的天空,一個穿著血色長袍的男人,麵目猙獰地朝著她撲來……
每次從夢中驚醒,趙靜怡都會渾身冷汗,心髒怦怦直跳。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起夢中那些人的名字,想不起那座山峰的名字,更想不起那些畫麵背後,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
她曾問過母親林瑤:“娘,我是不是忘了什麽很重要的事情?”
林瑤總是溫柔地抱著她,笑著搖頭:“傻孩子,你從小到大,都在爹孃身邊,哪裏會忘了什麽重要的事情?那些不過是夢而已,別胡思亂想。”
趙天玄也會摸著她的頭,沉聲道:“靜怡,你是爹的掌上明珠,有爹在,沒人能欺負你。那些夢,不必放在心上。”
趙靜怡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可她心裏的那份茫然,卻從未消散過。
她總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
她不喜歡女紅,不喜歡琴棋書畫,反而對那些刀槍劍戟,有著一種莫名的親切感。有一次,她偷偷溜進父親的兵器庫,拿起一把長劍,竟下意識地揮舞了起來。那招式,淩厲而流暢,完全不像是一個從未學過武功的少女能使出來的。
趙天玄看到這一幕時,驚得目瞪口呆。
他本以為,女兒隻是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卻沒想到,她竟然有如此高的武學天賦。
從那以後,趙天玄便親自教趙靜怡習武。令他驚喜的是,趙靜怡學武的速度,快得驚人。無論是劍法還是拳法,她都能一點就通,甚至能舉一反三。短短半年的時間,她的武功,便已經超過了城主府內的許多護衛。
“靜怡,你真是個練武的奇才!”趙天玄看著女兒舞劍的身影,眼中滿是欣慰。
趙靜怡收劍而立,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她看著手中的長劍,心中卻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這樣握著一把劍,站在一座高山之巔,俯瞰著芸芸眾生。
可她依舊想不起,那究竟是何時的事情。
這一日,趙靜怡又偷偷溜出了城主府。
她不喜歡府裏的束縛,更喜歡去青陽城的街頭巷尾,感受那些人間煙火氣。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衣裙,梳著簡單的發髻,走在青陽城的街道上。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攤位,叫賣聲、歡笑聲、討價還價聲,交織在一起,格外熱鬧。
趙靜怡漫無目的地走著,忽然,她的腳步停了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了街角的一個算命攤前。
算命攤的攤主,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他戴著一頂破舊的草帽,麵前擺著一個卦盤,卦盤上插著幾根竹簽。老者的目光渾濁,卻彷彿能看透人心。
不知為何,趙靜怡的腳步,不受控製地朝著算命攤走去。
“老人家,我想算一卦。”趙靜怡輕聲道。
老者抬起頭,渾濁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微微一怔。他仔細地打量著趙靜怡,眉頭漸漸蹙起,又漸漸舒展。
“姑娘,你想算什麽?”老者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奇異的穿透力。
趙靜怡沉吟片刻,輕聲道:“我想算我的過去。我總覺得,我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老者聞言,點了點頭。他伸出手,示意趙靜怡抽一根竹簽。
趙靜怡依言,從卦盤裏抽出了一根竹簽。
老者接過竹簽,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趙靜怡的麵相,緩緩道:“姑娘命格奇特,本非此界之人。你的過去,在九霄雲外,在混沌之巔。隻是,你的神魂受損,記憶被封,想要尋回過去,難如登天。”
趙靜怡的心髒猛地一跳。
九霄雲外?混沌之巔?
這些詞語,陌生而又熟悉,好像在她的夢裏,曾經出現過。
“老人家,您……您說的是真的嗎?”趙靜怡的聲音有些顫抖。
老者微微一笑,捋了捋花白的胡須:“老夫從不說謊。姑娘,你的過去,充滿了榮耀與劫難。你的未來,也註定不會平凡。隻是,時機未到,一切都還不能揭曉。”
“那……那什麽時候,時機才會到?”趙靜怡急切地問道。
老者指了指城外的方向,緩緩道:“城外三十裏,有一座青峰山。三日後,會有一場機緣,降臨在青峰山巔。姑娘若是有緣,或許能在那裏,尋到一絲關於過去的線索。”
青峰山?
趙靜怡在心裏默唸著這個名字,隻覺得一股莫名的悸動,從心底深處湧起。
她連忙從袖中拿出一錠銀子,遞給老者:“多謝老人家指點。”
老者擺了擺手,沒有接過銀子:“老夫與姑娘有緣,今日之言,算是送與姑孃的見麵禮。三日後,青峰山巔,切記,心誠則靈。”
說完,老者便收拾起卦盤,轉身離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趙靜怡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她看著城外的方向,眼中閃爍著迷茫與期待。
青峰山……
那裏,真的有她想要的答案嗎?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日後,她一定要去青峰山看看。
夕陽西下,金色的餘暉灑在青陽城的街道上,也灑在趙靜怡的身上。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彷彿跨越了時空,連線著那個遙遠的,被她遺忘的上古混沌世界。
沒有人知道,這個青陽城的城主千金,將會在三日後的青峰山巔,遇見那個同樣來自混沌世界,同樣背負著血海深仇的,她的祖父。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緩緩轉動。
被遺忘的記憶,終將在機緣巧合之下,重新蘇醒。
而青陽城的平靜,也終將被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徹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