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昱沒有急於離開。他以“需體察邊情,以便回稟丞相”為由,要求在逐鹿城多盤桓幾日。張明遠欣然應允,並吩咐陳琛,除軍事禁地外,程昱可隨意觀覽。
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程昱想看透這座城的虛實,張明遠則毫不掩飾地展示著肌肉與理念。
接下來的幾日,程昱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穿梭在逐鹿城的各個角落。他去了城外的田埂,看著漢人老農耐心地教鮮卑少年如何辨識秧苗的疏密;他去了熱火朝天的工匠坊,看著流水般的工序將礦石變成鋒利的兵刃與堅韌的犁鏵;他甚至站在講武堂的外麵,聽著裏麵傳來的並非隻有喊殺聲,還有軍官用生硬的漢語領著士卒誦讀《千字文》的朗朗聲。
最讓他感到震撼的,是那座新設立的“醫護營”。他親眼看到,一個腹部被胡人彎刀劃開、腸子都險些流出的漢人士卒,在經過清洗、縫合、敷上一種名為“青黴散”的古怪藥粉後,竟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而旁邊床位,一個腿部中箭的匈奴人,也得到了同樣的救治。
“醫者,還能如此?”程昱問陪同的陳琛,語氣中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異。在他認知裡,傷兵多是聽天由命,何曾見過如此規範、且不論胡漢皆全力救治的場麵。
陳琛平靜答道:“府主有言,每一個能救回來的戰士,都是大同府最寶貴的財富。人力有時盡,但規矩和儘力,不能有分別。”
程昱默然。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座城執行的底層邏輯,與他所熟知的世界截然不同。這裏衡量價值的尺度,似乎並非門第、名望或純粹的武力,而是一種更接近“效用”與“秩序”的東西。
夜晚,程昱在驛館的燈下,再次展開他的密報,添上了新的觀察:
“……其治政,重實效而輕虛文。授田、市易、工造、醫救,皆立規立矩,條理分明,執行森嚴。更令人心驚者,其竟在軍中、民間推行教化,雖粗淺,然意在開啟民智,塑造認同。胡漢之防,於此地漸趨模糊,取而代之者,乃‘大同府民’之新念……”
寫到這裏,他筆鋒一頓,想起白日裏在集市上見到的一幕。一個漢人老嫗與一個鮮卑婦人因交換羊奶的價格起了爭執,雙方並未拳腳相向,而是拉扯著去了一個新設的“理刑司”下設的街亭。不過一刻鐘,一名年輕的吏員便依據《市易法》中“公平議價”的條款做出了裁決,雙方竟都服氣,各自離去。
“法,竟能行於微末至此?”程昱喃喃自語。他意識到,張明遠所圖,絕非割據一方那麼簡單。他是在用一套全新的規則,從頭到腳地改造這片土地和其上的人民。這比十萬大軍更可怕。
次日,程昱提出,想觀摩一下大同府的府庫。這是一個過分的要求,府庫虛實,乃一方勢力之核心機密。
陳琛麵露難色,請示張明遠。
張明遠卻笑了笑:“讓他看。隻看舊庫,新庫不必開放。”
舊庫位於城內,程昱在陳琛的陪同下走入。庫內物資堆放得還算整齊,糧囤、軍械、皮草、鹽塊……數量不少,但以程昱的眼光看,支撐一個數萬人的勢力,也僅是勉力維持,並無太多富餘。
“讓程公見笑了,去歲大戰,消耗甚巨,至今尚未完全恢復。”陳琛適時地解釋道,語氣誠懇。
程昱不動聲色地點頭,心中卻疑竇更深。他精於計算,逐鹿城展現出的生機與秩序,絕非這點家底所能支撐。必有他未曾見到的財源或儲備。
他並不知道,在陰山山脈的隱秘處,還有數處新開闢的倉庫,裏麵堆積著從西域商路換來的金銀、玉石,以及大量新墾田地即將收穫、足以讓任何諸侯眼紅的糧食。
臨行前,程昱再次拜會張明遠。
“張將軍治政,別開生麵,昱受益匪淺。”他拱手道,語氣比來時緩和了許多,“隻是,將軍之‘大同’,與朝廷之‘大一統’,終究有所不同。望將軍好自為之,勿使丞相為難。”
這話,已是最後的提醒,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張明遠坦然受之:“多謝程公良言。邊地困苦,唯求一方安寧,若丞相能體諒此心,明遠感激不盡。”
送走程昱的車駕後,陳琛來到張明遠身邊,低聲道:“將軍,此人心如明鏡,恐怕……瞞不過他多少。”
張明遠望著南方,目光悠遠:“無需瞞他。讓他看清一些,回去告訴曹操,反而能讓曹操更謹慎。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時間。”
程昱帶走的,不僅是一份充滿警示的密報,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關於一種全新可能的認知。這股源自北方的風,終將吹向中原,在死水微瀾的天下大勢中,投入一顆更大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