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中軍大帳，自有軍校引張明遠至一處獨立的營帳休息，其親衛隊亦被安排在附近駐紮，看似禮遇，實則也在監視之中。
帳內，王鬍子壓低聲音：“小郎君，如何？那曹司空可曾應允？”
張明遠輕輕搖頭，神色平靜：“如此大事，豈會一蹴而就？曹操意在試探，我等亦需耐心。他並未拒絕，便是好的開端。”
他沉吟片刻，對王鬍子吩咐道：“你設法與營外我們的斥候取得聯絡，讓他們重點打聽兩個人：一是曹操首席謀士荀彧荀文若，另一人……是軍師祭酒郭嘉郭奉孝。我要知道他們近日動向，尤其是對與我軍結盟的態度。”
“明白！”王鬍子領命，悄然退出。
張明遠獨坐帳中，腦海中復盤著方纔的對話。曹操的老辣深沉，帳內文武或明或暗的質疑，皆在他預料之中。他深知，要想破局，必須找到曹操決策圈內的關鍵人物，尤其是那些能理解他“遊擊牽製”戰略價值的人。
是夜，華燈初上。張明遠正在油燈下審視著簡陋的河北地圖，帳外傳來守衛的聲音：“張使者，荀令君來訪。”
荀令君？荀彧！
張明遠心中一動，立刻起身相迎。隻見荀彧身著常服，麵帶溫和笑容，立於帳外，僅帶了一名隨從，毫無居高臨下之態。
“明遠公子，叨擾了。”荀彧拱手一禮，風度翩翩。
“令君大駕光臨，明遠榮幸之至，快請入內！”張明遠側身將荀彧請入帳中，親自奉上熱水。他知道，荀彧此來，絕非閑談。
果然，寒暄幾句後，荀彧便切入正題：“日間公子於帳中所言，令人耳目一新。襲擾糧道，震動後方，確是以巧破力的妙招。隻是……”他話鋒微轉，目光深邃地看著張明遠，“公子堅持軍事自主，司空雖未明言，然心中豈無顧慮？若貴軍行動不受節製，或逡巡不前，或輕敵冒進，乃至……與袁紹暗通款曲，豈不誤了大事？”
荀彧的問題，直指核心信任危機，比日間曹洪等人的質疑更為深刻。
張明遠知道，這是關鍵的時刻。他深吸一口氣，神色鄭重：“令君所慮，亦是人之常情。然，請問令君，我黑山軍為何要與司空結盟？”
他不等荀彧回答，便自問自答：“非為虛名，非為些許糧秣！乃是為求存，為雪恥，為在這亂世殺出一條生路！袁紹視我等如草芥，屢屢進剿，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與之相比，司空願以禮相待，予我名分，此恩此遇，我黑山軍上下，豈會自毀長城，行那朝秦暮楚、授人以柄之事？”
他語氣誠懇，將利害關係剖析得清清楚楚。
“至於行動不受節製……”張明遠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明遠願立軍令狀！我可承諾，自盟約達成之日起，每月至少對袁紹糧道或後方郡縣，發動三次以上有效襲擊，並以其繳獲或破壞程度為憑！若我軍逡巡不前，或戰績寥寥，司空可隨時斷絕糧草供應，我黑山軍絕無怨言！此乃陽謀，我軍之存續，已與襲擾成果緊密相連，豈敢不用命？”
他沒有空談忠誠，而是提出了一個可量化、可監督的“績效”指標！將自身的生存與戰鬥成果繫結，以此換取行動自由。
荀彧聞言，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與讚賞。此子不僅膽識過人，心思更是縝密，竟能想出如此切實可行的擔保之法！
“公子此法……倒是別出心裁。”荀彧微微頷首，並未立刻表態，轉而問道，“若予貴軍自主之權，公子首戰，欲擊何處？”
張明遠走到地圖前，手指毫不猶豫地點向一處：“此處！袁紹囤積糧草之重地——烏巢！”
他目光灼灼：“此地守將淳於瓊，性驕而疏。雖為重地，然其倚仗袁紹大軍在前，戒備未必森嚴。我軍可出奇兵，長途奔襲，縱不能盡焚其糧，亦可令其震動，迫使袁紹分兵守護各處糧站，此消彼長，於正麵戰場大利！”
烏巢！這正是歷史上曹操奇襲致勝的關鍵所在！張明遠此刻提出，既是展現自己的戰略眼光，也是在向荀彧暗示——我看到了你們可能沒看到，或者難以實施的決勝點，而我，有能力去觸碰它！
荀彧看著地圖上那個點，又看看眼前自信滿滿的年輕人，沉默了片刻。他無法確定張明遠是誤打誤撞，還是真有如此毒辣的眼光。
“公子之誌，彧已知之。”荀彧起身，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溫潤笑容，“夜已深，不便多擾。公子早些安歇。”
送走荀彧，張明遠知道，自己投下的石子，已經在這位王佐之才的心中激起了漣漪。
次日，曹操再次召見。
這一次，曹操的態度明顯緩和了許多。他並未糾纏於自主權的問題，而是直接開始商討細節。
“糧草器械，可按你部出兵人數，酌情撥付。平難中郎將之印信，不日便可送至張燕將軍處。”曹操看著張明遠，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至於用兵……便依你昨日所言！然，記住你之承諾！若月內無功，休怪本司空無情！”
“明遠，代黑山軍上下，謝過司空！”張明遠深深一躬，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他知道，荀彧昨夜的意見，起到了關鍵作用。
盟約，初步達成。
然而，就在張明遠準備告退時，曹操忽然又道：“且慢。明遠既如此自信，可敢立下首功之期？一月之內，讓本司空看到你飛狼營的能耐！”
壓力，如期而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