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西的群山,在初夏的陽光下依舊透著料峭寒意。嶙峋的山道蜿蜒於懸崖峭壁之間,僅容一人一馬勉強通過。王平、張嶷率領的蜀軍精兵,便是在這被稱為“鳥道”的絕險之地上,沉默而堅忍地跋涉了十餘日。
士卒們背負著沉重的乾糧、武器,手腳並用,在濕滑的岩石和盤根錯節的古藤間攀爬。馬匹無法通行,僅有的幾匹馱載重要器械的健騾,也數次險些墜入深澗。夜間宿營,隻能在背風的岩石凹陷處擠作一團,裹著單薄的氈毯抵禦山風。
“將軍,再往前三十裡,便是武都郡沮縣地界了。”嚮導是重金雇來的羌人獵戶,指著雲霧繚繞的前方,“不過,那邊山坳裡有個曹軍的烽燧,約莫二三十人把守,卡著路口。”
王平麵色沉靜,連日風餐露宿讓他臉頰瘦削,眼神卻更加銳利。他攤開簡略的地圖——這地圖還是當年與曹軍交戰時零星繳獲拚湊而成,遠談不上精確。“烽燧必須拔掉,且不能走漏風聲。張將軍,你帶五十名善攀越、能夜戰的銳士,輕裝急行,今夜子時前務必摸到烽燧下,趁其不備,一舉拿下,留活口問路。我率大隊隨後接應。”
張嶷抱拳:“末將領命!”他挑選的皆是軍中矯健敢死之輩,人人銜枚,裹緊衣甲,在羌人嚮導帶領下,如同山猿般消失在密林陡崖之中。
是夜,月暗星稀。沮水畔的曹軍烽燧內,守卒大多酣睡,僅有兩名哨兵抱著長矛,倚著垛口打盹。他們做夢也想不到,蜀軍會從身後那飛鳥難渡的絕壁摸上來。張嶷等人用鉤索、短刃,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哨兵,撞開木門,將睡夢中的魏軍盡數俘虜,未發出一聲像樣的警報。
審訊得知,武都太守楊阜精明強幹,但郡兵多分散於各城,沮縣守軍不過數百,且因地處後方,防備鬆懈。陰平郡情況類似,守備更虛。王平心中大定,令士卒飽餐一頓,稍事休整,於次日黎明,打出蜀漢旗號,直撲沮縣。
沮縣守軍驟見蜀軍從天而降,魂飛魄散,稍作抵抗便被擊潰,縣令棄城而逃。王平迅速接管城池,出榜安民,開倉放糧,並召集本地羌、氐酋長,宣示蜀漢“興復漢室,撫慰邊夷”之意,承諾不擾部落,公平交易。這些部落本就與曹魏關係疏離,見蜀軍軍容整齊,態度和善,大多選擇觀望或暗中配合。
初戰告捷,王平毫不停留,留少數兵力守沮縣,與張嶷分兵,一路向西掠取武都其他城邑,一路向南急趨陰平。曹魏在二郡的統治本就薄弱,駐軍分散,資訊遲緩。麵對蜀軍迅雷不及掩耳的攻擊,各地守軍或降或逃,偶有抵抗也迅速被擊破。不到半月,武都、陰平大部已落入王平、張嶷之手。蜀漢的旗幟,插上了隴西南部的關鍵城頭。
訊息傳出,隴右震動!
當武都、陰平失守的急報,與祁山、箕穀蜀軍加強攻勢的戰報同時送到洛陽時,曹叡的禦書房內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年輕皇帝壓抑不住的驚怒。
“王平?!又是他!”曹叡臉色鐵青,“街亭之後,竟敢孤軍深入,連下我二郡!楊阜是幹什麼吃的?曹真、張合的眼睛都長到哪裏去了?十幾萬大軍堵在祁山,卻讓蜀寇從背後捅了一刀!”
侍立一旁的侍中劉曄急忙道:“陛下息怒!王平此賊,定是走了隴西無人小道,方能出其不意。此二郡地僻民稀,守備本弱,失守雖憾,然尚未傷及隴右根本。當務之急,是立刻發兵奪回,絕不能讓蜀軍在隴右站穩腳跟!”
大將軍曹真此時遠在西線,洛陽能做主的,唯有剛剛因新城之功晉陞太尉的司馬懿。他此刻心中同樣震驚,但更覺諸葛亮用兵之詭譎難測。祁山、箕穀的洶洶攻勢,竟都是為這支奇兵做的嫁衣!
“陛下,”司馬懿出列,聲音沉穩,但語速加快,“劉侍中所言極是。武都、陰平雖非要害,然其失守,一則震動隴右人心,二則確實威脅祁山大軍側後,若蜀軍由此東進,與祁山主力夾擊,則局勢危矣。必須立即奪回!”
他迅速分析:“祁山、箕穀蜀軍攻勢正猛,曹真、張合二將軍不宜輕動。可急令駐守天水的郭淮,就近抽調精騎步卒,匯合隴右各郡兵馬,速擊王平。王平孤軍深入,補給困難,所據城邑新附未穩,隻要郭淮行動迅速,必可破之。同時,飛馬傳令曹真將軍,祁山防線可適當收縮,固守要點,抽調部分機動兵力,隨時準備東向支援郭淮,或截斷王平歸路。”
曹叡急問:“需要從洛陽或北疆調兵嗎?”
司馬懿略一沉吟,搖頭:“洛陽中軍不可輕動,以備不測。北疆……”他想起遼東吳船與“玄鼎”邊境的異常平靜,心中警兆微生,“北疆兵力亦不宜大調,可令幷州刺史梁習加強戒備,謹防‘玄鼎’趁火打劫。當前首要,仍是西線。隻要郭淮動作快,北虜未必敢動。”
曹叡採納了司馬懿的建議,一連串命令從洛陽發出。然而,軍情如火,命令傳遞、部隊集結都需要時間。而王平,正在充分利用這寶貴的時間視窗。
當王平奇襲得手、連克二郡的詳細戰報,通過“蛛網”潛伏在西線的暗線,以最快速度送至逐鹿城時,決策堂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熾熱而凝重。
地圖上,代表蜀軍的紅色箭頭,已然深深楔入隴西,與祁山方向的紅色區域隱隱形成夾擊之勢。代表曹魏的藍色區域,在隴西出現了一個刺眼的缺口。
“王平成功了!”李順一拳砸在案上,興奮之色溢於言表,“曹魏西線後院起火!府主,咱們的機會來了!幷州的兒郎們早就憋壞了!”
徐庶眼中精光閃爍:“郭淮已被令反擊,但其集結需要時間。曹真祁山大營軍心必然動搖,是否分兵回救,猶未可知。此刻,確是曹魏雍涼兵力最為分散、注意力最為混亂之時。”
潘濬依舊謹慎:“然曹魏根基深厚,郭淮亦是宿將,王平能否頂住反擊尚未可知。我軍若此時南下,是助蜀?是圖魏?若助蜀,則與諸葛亮聯手,固然可重創曹魏,然此後如何與蜀漢相處?其必以正統自居,視我為藩屬或異端。若圖魏,則是趁火打劫,恐招天下非議,且與蜀漢關係立刻惡化。”
荀惲提出了一個關鍵問題:“即便出兵,目標何在?是奪取一城一地,劫掠人口物資?還是謀求佔據要衝,長期經營?若是後者,則需考慮治理,涉及我軍力能否長期維持,新附民眾能否歸心,以及曹魏事後必然之瘋狂反撲。”
眾人目光聚焦於張明遠。是繼續靜觀,等待更大戰機?還是抓住眼前視窗,果斷出手?若出手,是有限介入,還是傾力一搏?
張明遠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幷州北部緩緩南移,劃過雁門、定襄,最終停在黃河“幾”字形大彎頂部的朔方、五原郡一帶。這裏水草豐美,有河套平原的一部分,亦是漢胡雜處、曹魏控製相對薄弱的邊郡。
“蜀漢與曹魏血戰於西,此乃天賜之機,不容錯過。”張明遠的聲音斬釘截鐵,“然我‘玄鼎’出兵,非為助蜀,亦非單純劫掠。目標在於——**拓展戰略空間,奪取關鍵資源,以戰促變,進一步暴露曹魏之虛弱,並驗證我新附治理之策!**”
他具體部署:
“第一,目標:幷州北部的朔方、五原等河套邊郡。此地遠離曹魏西線主戰場,守軍不多,且我邊境駐軍熟悉地形。奪取此地,可獲良田、牧場、人口,極大改善我北疆經濟與戰略態勢,將防線向南推進。
第二,兵力:不動幽州主力,以免過度刺激。以幷州李順部為主,禿髮叱木胡騎為輔,總兵力不超過三萬,進行一場精心策劃的有限攻勢。要求:行動迅速,打擊精準,以殲滅或擊潰當地魏軍有生力量、奪取府庫、糧倉、招撫民眾為主,避免攻堅耗時。
第三,策略:打出‘驅逐暴魏,安境保民’旗號。進軍同時,派遣大量熟悉胡漢事務的‘教導吏’、文書人員隨軍,攜帶預先印製的安民告示、簡易律法摘要、乃至少量救濟糧種。每克一地,立即張貼告示,宣佈廢除曹魏苛政,推行‘玄鼎’基本法(保障人身、財產、輕稅),並著手組建臨時民務機構。
第四,外交:立即以‘執政令’形式,通告天下(尤其是成都、建業),闡明我出兵乃因‘曹魏無道,邊郡困苦,我不得已而拯之’,並重申我‘玄鼎’不行帝製、願與各方和平共處之原則。對蜀漢,可密函諸葛亮,表示‘樂見其成,牽製曹魏’,但絕不言及軍事配合。
第五,預備:令幽州及內地預備部隊進入戰備,防備曹魏可能的報復性進攻。‘蛛網’全力監控曹魏北疆及洛陽動向。”
這一計劃,目標明確,規模可控,且將軍事行動與新附治理嘗試緊密結合,顯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它既抓住了曹魏西線吃緊的機遇,又避免了過早與曹魏或蜀漢陷入全麵對抗,更試圖將“玄鼎”的道路理念,隨著兵鋒進行一次有限的實踐性輸出。
“諸位,此戰意義,不止於拓地。”張明遠環視眾人,“我們要讓天下人看到,‘玄鼎’不僅有理念,更有扞衛理念、拓展空間的決心與能力!要讓河套的百姓親身體驗,何為‘玄鼎’之道!也要讓曹叡、司馬懿明白,他們的敵人,不止西邊一個諸葛亮!行動吧!”
命令下達,整個“玄鼎”北疆機器,隨著隴西的烽火,開始加速運轉。戰爭的齒輪,在人們尚未完全察覺之際,已然發出沉重的嚙合之聲。隴西的奇兵點燃了導火索,而北方的利箭,已然搭弦,指向了黃河之濱那片豐饒而動蕩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