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狼營”大敗韓猛的訊息，在黑山軍內部激起的漣漪遠比外界更為複雜。
慶功的喧囂之下，是潛流的湧動。張燕在聚義廳上擢升張鹿為“飛狼校尉”，正式肯定了後山的地位，但這道命令背後，是他連續幾夜的輾轉反側。
兒子的勝利讓他欣慰，甚至驕傲，但飛狼營展現出的那種迥異於整個黑山軍的、近乎嚴苛的紀律性，那種底層士卒眼中閃爍的、超越了對單純物質獎賞渴望的光芒，都讓他這個父親兼統帥感到一絲陌生和隱隱的不安。那是一種他無法完全掌控的力量。
與此同時，劉大頭領、孫頭領等幾位老兄弟，私下裏的抱怨也越來越多。
“大帥，少主練兵自是有一套，可他那套規矩……若是推廣開來，咱們這些老兄弟還如何帶兵？難道真要跟那些泥腿子稱兄道弟，分潤繳獲不成？”
“是啊，大帥，如今下麵已經有些風言風語，說什麼‘飛狼營纔是黑山軍的希望’，長此以往，隻怕人心浮動啊！”
張燕聽著，不置可否，隻是眉頭鎖得更緊。他需要在兒子的銳意進取和老兄弟的忠誠維穩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就在這微妙的時刻，張鹿的奏請送到了他的案頭。
關於設立“太行講武堂”的構想，詳細闡述了其旨在統一號令、交流經驗、提升基層軍官素養，以應對與袁紹的長期戰爭。
張燕反覆看了三遍奏請，目光深邃。他一眼就看穿了這“講武堂”背後潛藏的力量——這是要係統地輸出後山的模式，是要爭奪黑山軍未來的人心和話語權！
好大的手筆！好深的算計！
他的第一反應是警惕，甚至有一絲被冒犯的慍怒。這小子，羽翼未豐，就想把手伸進各寨了？
他幾乎要下意識地駁回這個過於“激進”的提議。
但就在提筆的瞬間，他停住了。
案頭另一份是前線送來的戰報，某個山寨的頭領因貪功冒進，導致數十弟兄無謂傷亡。類似的蠢事，幾乎每天都在發生。黑山軍看似勢大，實則內部山頭林立，號令不一，戰術陳舊，與麴義那種正規軍的差距，他心知肚明。
與袁紹的戰爭，是生死存亡之戰。若軍隊不能提升，敗亡是遲早的事。張鹿的模式，或許是唯一被證明有效的出路。
而且……張燕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光芒。這講武堂，或許也不全是壞事。若由自己掌控，豈不正好可以藉此機會，觀察各寨年輕才俊，甚至……摻沙子？
權衡再三，一個更圓滑、也更符合他身份和處境的方案，在他腦中成型。
他沒有立刻召見張鹿，而是先將劉大頭領、孫頭領等幾位核心老兄弟秘密召來。
“鹿兒提議辦個講武堂，你們怎麼看？”張燕將奏請遞給幾人，不動聲色地觀察著他們的反應。
果然，劉大頭領立刻跳了起來：“大帥！不可！此例一開，後患無窮！”
孫頭領也撚著鬍鬚陰聲道：“大帥，少主年輕氣盛，其所學所行，恐非正道。若讓其學說流毒各寨，隻怕……隻怕這黑山軍，將來是姓張，還是姓他那套‘規矩’？”
張燕等他們發泄完，才緩緩道：“袁紹勢大，我軍若不能上下一心，提升戰力，覆滅就在眼前。鹿兒之法，雖顯特立獨行，然戰績斐然，爾等可能拿出更善之策？”
一句話，將劉大頭領等人問得啞口無言。
“講武堂，可以辦。”張燕一錘定音，“但不能完全由著他來辦。需有製衡！”
幾日後，張燕才正式召見張鹿。
“你的奏請，我看了。”張燕語氣平淡，“想法是好的，值此用人之際，提升將士素養，確有必要。”
張鹿心中微喜，但接下來張燕的話，卻讓他冷靜下來。
張燕目光如炬，看著兒子，“我準你開辦，但有幾點，你必須遵從！”
“第一，講武堂雖設於後山，但需隸屬主營直轄，由我親自兼任堂主，你為副堂主，負責日常教務。”
“第二，教官人選，可由你飛狼營軍官擔任，但需報我覈準。此外，主營亦會選派幾位經驗豐富的老校尉，前往講授傳統戰陣與江湖經驗。”
“第三，學員由各寨自行選派，每寨至少五人，不得強製。學業內容，需以戰陣、技擊、偵察等實務為主！”
“你可能做到？”
張鹿心中凜然。薑還是老的辣！父親這一手，名義上支援，實則將講武堂的最高權力抓在手中，還塞進了“監軍”和傳統勢力的代表，更限定了教學內容。這大大限製了他傳播思想的自由度。
但這畢竟是一個開始！隻要開啟了這個口子，就有操作的空間。
“孩兒遵命！定當恪盡職守，為父親，為黑山軍，培養可用之才！”張鹿毫不猶豫地躬身領命。
於是，“太行講武堂”在一種微妙的平衡和各方勢力的注視下，正式掛牌。
第一批學員匯聚後山，他們發現，講武堂的氛圍確實古怪。既有飛狼營教官教授的嚴格佇列、小隊協同和那些聞所未聞的遊擊要點；也有主營派來的老校尉，吹噓著以往的江湖經歷和個人勇武的重要性，隱隱對飛狼營的那套表示不屑。
課堂內外，思想的碰撞無處不在。
張鹿站在講武堂的院子裏，聽著兩邊隱約傳來的、風格迥異的授課聲，嘴角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限製？製衡？
沒關係。
隻要思想的種子播下，隻要讓他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另一種更強的力量形態，那麼，生根發芽，就隻是時間問題。
這方小小的講武堂，已然成為了黑山軍未來道路交鋒的第一個戰場。而他，有信心贏得這場無聲的戰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