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琛的傷勢在精心調養下,緩慢而堅定地好轉,雖仍不能如常理事,但已能在榻前批閱部分緊要文書,為張明遠分擔壓力。他清醒的意識與偶爾的指點,如同定海神針,穩住了因他重傷而一度略顯惶惑的人心。
然而,張明遠與逐漸恢復思考能力的陳琛都清醒地認識到,僅靠個別人物的威望與能力,無法支撐一個誌在長遠的政權。曹操的刺殺與滲透,如同一次尖銳的警報,昭示著外部威脅的無所不用其極,也暴露了自身在人才梯隊建設上的短板。
“文固,典製館初立,石廣元等人雖才識不凡,終究是新人,且數量遠遠不夠。”張明遠坐在陳琛病榻旁,沉聲道,“以往我們用人,多靠推薦與戰功提拔,雖得不少實幹之才,卻難免有遺珠之憾,且不成體係。曹操可以刺殺你,可以滲透我們,但他無法殺盡所有認同我們理念、願意為之奮鬥的人。我們需要一個製度,一個能持續不斷將天下英才納入彀中的管道。”
陳琛靠坐在軟枕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了往日的清明與銳利。他微微頷首:“將軍所言極是。昔日察舉,為門閥所壟斷;九品中正,亦難脫士族藩籬。我大同府欲破此局,非另闢蹊徑不可。或可……效仿上古‘選賢與能’之遺意,結合當下情勢,設‘策試’之製?”
“策試?”張明遠眼中光芒一閃。
“正是。”陳琛緩緩道,“不論門第,不問出身,唯纔是舉。可設‘政務’、‘軍略’、‘工學’、‘農事’、‘律法’數科,由府中定下議題,公開招考。試題不尚空談,務求解決實際問題。譬如政務科,可問‘如何安撫新遷之民,消弭地域隔閡’;軍略科,可設‘以步製騎之山地戰法推演’;工學科,可出‘改良水車,提升灌溉效率之構想’……取中者,量才授職,從基層做起。”
張明遠撫掌:“好!此議大善!不僅可網羅人才,更能將我大同府注重實務、講求效率的風氣,通過這策試,昭告天下!就讓這‘策試’,成為我們打破舊有人才壁壘的利劍!”
命令迅速下達。由傷勢未愈但精神尚可的陳琛總領,石韜等典製館成員具體操辦,籌備大同府第一次“策試”。告示貼遍河套各屯堡、工坊、軍營,甚至通過隱秘渠道,向南方士林和民間散發。
訊息傳出,頓時在河套內部與外部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河套境內,許多原本因出身或機緣未能展露才華的基層吏員、軍中銳士、能工巧匠,都摩拳擦掌,視此為改變命運的階梯。
而在南方,一些苦於門第限製、報效無門的寒門士子,或是對現有格局失望、心懷理想的年輕人,在收到那夾雜在商貨中的策試告示時,心中也泛起了漣漪。
“不論門第,唯纔是舉……解決實際問題……”鄴城,石韜的舊友,同樣鬱鬱不得誌的徐庶(字元直),看著手中輾轉得來的告示,目光閃爍,陷入了長久的沉思。
策試當日,逐鹿城臨時設立的考場外,人頭攢動。
參與者的構成,本身就詮釋著“大同”二字的含義。有穿著吏員服飾的年輕人,有身著戎裝、麵帶傷疤的軍官,有雙手佈滿老繭、帶著工具圖紙的工匠,甚至有幾位穿著胡服、神色略顯緊張的部落子弟。他們年齡不一,背景各異,但眼中都燃燒著同樣的渴望——一個憑藉自身才能獲得認可與機會的渴望。
試題果然如告示所言,務實而尖銳。沒有空泛的經義辨析,隻有一個個亟待解決的現實難題。
考場內,筆尖劃過麻紙的沙沙聲,混合著凝神思考的沉吟。有人眉頭緊鎖,有人奮筆疾書,有人則在提供的沙盤前,用小旗反覆推演。
張明遠與勉強支撐前來巡視的陳琛,默默行走在考場之間。看著這些來自不同階層、卻同樣專註的麵孔,兩人心中都湧起一股暖流與希望。
“此乃我大同府真正之根基。”陳琛低聲感嘆。
張明遠點頭:“是啊,比十萬大軍,更讓人心安。”
策試的結果,很快揭曉。
中選者名單張榜公佈,果然不拘一格。除瞭如石韜預料中脫穎而出的幾位原本身居下僚、卻頗有見地的吏員和軍官外,更有數人令人眼前一亮。
一名叫馬鈞的年輕工匠,在工學科中提出了對現有織機和翻車(龍骨水車)的數項具體改良方案,其構思之精巧,令工造司主事陳青都拍案叫絕。
一位來自太行山、曾在張燕麾下管理錢糧物資的老文書,在政務科中對於如何建立更高效的倉儲物流體係,提出了切實可行的條陳。
甚至有一名歸附不久的匈奴部落青年,憑藉對草原地理、部落關係的深入瞭解,在軍略科關於北疆防禦的推演中,提出了連禿髮叱木都未曾想到的獨特見解。
這些人才的湧現,極大地補充了大同府中下層官吏和技術骨幹的隊伍,帶來了一股新鮮而富有活力的氣息。他們被迅速安排到合適的崗位,雖然職位不高,卻擁有了施展才華的舞台。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為此歡欣鼓舞。
隨著新晉官員的上任,一些固有的觀念和利益開始發生碰撞。
一名憑藉策試晉陞的年輕工匠,在工造司推行新的工藝流程時,遭到了幾位依仗資歷的老匠頭的暗中抵觸,認為“黃口小兒,安知匠事精髓”。
一位被派往邊境屯堡擔任副屯長的寒門士子,因其施政理念與當地一位頗有威望的舊黑山頭目出身的屯長不合,工作屢受掣肘。
這些摩擦,雖然細微,卻如同機件運轉初期的噪音,預示著新製度與舊習慣之間,必然存在的磨合陣痛。
張明遠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些潛流。他一方麵嚴厲申飭任何排擠、打壓新晉官員的行為,強調“唯纔是舉”的國策不容動搖;另一方麵,也通過陳琛、石韜等人,加強對新老官員的溝通與協調,引導他們認識到,無論是舊日的功勛還是新晉的才華,都是大同府不可或缺的力量,目標一致,理應同心協力。
“打破舊壁壘不易,建立新秩序更難。”張明遠對石韜如是說,“但這第一步,我們終究是邁出去了。接下來,就是要讓這新生的肌體,在風雨中長得更結實。”
河套的秋天,在策試帶來的新氣象與新舊磨合的細微聲響中,緩緩流逝。人才的活水開始注入,製度的根係正在向下一個更深的層次紮去。而外部的風浪,從未停歇,考驗著這艘正在更換龍骨、加固船板的大船,能否駛向那遙遠而未知的“新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