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夏站在那麵老式穿衣鏡前，理了理鬢角。
“江沉。”她輕喚了一聲。
屏風後，江沉走了出來。他喉結微微滾動，目光落在林知夏身上，有些移不開眼。
“過來。”林知夏衝他勾了勾手指，眼尾微挑，“領扣歪了。”
江沉邁步走過去，每一步都走得極穩，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跳得有多快。
他在她麵前站定，微微低頭。
林知夏抬起手，指尖微涼，輕輕撫過他領口那顆盤扣。
“陳叔的手藝果然沒話說。”她輕聲說著，手指順著領口滑落，停在他胸口的位置，隔著衣服感受著他強有力的心跳，“緊張？”
“沒。”江沉嗓音低啞，垂在身側的手動了動，克製地虛虛扶在她的腰側，“就是覺得……”
“覺得什麽？”
江沉盯著她的眼睛，“知夏，你今天這模樣，要是走出去了，我怕我想藏都藏不住。”
林知夏輕笑出聲，指尖在他胸口點了點：“那就別藏。江師傅，今兒個咱們去，不是當看客的，是去當角兒的。既然是角兒，就得讓人看。”
“走吧，顧明的車該到了。”
江沉拿起架子上的那件翻毛領皮大衣，抖開，輕柔地披在林知夏肩頭。。
“外麵冷。”他低聲解釋，手掌在她肩頭按了按。
推開房門，一股寒風撲麵而來。
院裏這會兒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大年初五，也是俗稱的“破五”，家家戶戶都在放鞭炮、倒髒土。桂花嫂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棉襖，正端著一盆洗菜水往陰溝裏潑，嘴裏還數落著二愣子：“……能不能別滿院子瘋跑？這大過年的把新褲子磕破了看我不抽你！”
二愣子吸溜著鼻涕，手裏舉著根二踢腳，正準備往江沉家門口扔。
就在這時，東廂房的門開了。
二愣子手裏的二踢腳“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他張大嘴巴，連鼻涕流進嘴裏都忘了擦。
隻見那一男一女並肩走出。
整個大雜院詭異地安靜了三秒。
桂花嫂手裏的盆還端著，水順著盆沿滴在棉鞋上都毫無察覺。她呆呆地看著林知夏，腦子裏一片空白。這……這是隔壁那個？
這氣派就是畫報裏的電影明星也不過如此吧？
平時她總覺得江沉就是個賣力氣的木匠，林知夏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可現在，兩人往那兒一站那股子貴氣逼得人自慚形穢，連嫉妒的話都卡在嗓子眼，吐不出來。
“這……這是要去哪兒啊？”張大媽手裏拿著掃帚，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林知夏停下腳步，微微頷首：“有幾位長輩做壽，去拜個年。”
江沉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扶住林知夏的手臂徑直走向院門口。
衚衕口，顧明正靠在那輛綠色的吉普車旁抽煙。
“也不知江師傅準備得怎麽樣了，要是穿得太寒磣，怕是連門都進不去……”顧明小聲嘀咕著，掐滅了煙頭。
一抬頭，他愣住了。
遠處，一對璧人踩著薄雪緩緩走來。
顧明是見過世麵的，大院裏什麽樣的漂亮姑娘沒見過？可看到林知夏和江沉的那一刻，他還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這兩人身上的氣場太絕了。
江沉身上那件衣服……顧明眯起眼，那是庫錦？這種料子現在除了故宮博物院，也就幾位頂級的紅色資本家手裏還存著點。而且那剪裁絕對不是市麵上那種流水線貨色，那針腳、那版型，硬是把江沉身上那股子草莽氣變成了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將帥之風。
而林知夏……
顧明隻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美得讓人心驚。
“顧少，久等了。”江沉走到車前。
顧明迴過神，態度立馬變了。
他連忙拉開車門，語氣裏多了幾分真切的恭敬：“哪裏的話！江哥，嫂子，快請上車！葉少都在那邊候著了。”
江沉護著林知夏上了後座，自己才彎腰坐進去。
吉普車發動，捲起一陣雪霧，絕塵而去。
留下九號院門口，一群鄰居還在風中淩亂。
“那是吉普車吧？還是軍牌的……”
桂花嫂此時終於找迴了自己的聲音，酸溜溜地說道：“切，裝什麽裝！穿得倒是人模狗樣的，指不定是租來的衣服充門麵呢！就江沉那點家底能穿得起那種料子？”
雖然嘴上這麽說，但她心裏那種發慌的感覺卻越來越重。那衣服的料子她在百貨大樓的玻璃櫃台裏都沒見過那麽好的。
……
吉普車一路向西，穿過繁華的長安街，最後拐進了一片幽靜的衚衕區。這裏是後海北沿。
車子在一座不起眼的朱紅大門前停下。門口蹲著兩尊已經被歲月磨平了棱角的石獅子。
“江哥，嫂子，到了。”顧明停好車，“這裏是以前的一座貝勒府，現在也沒對外開放，隻有葉少他們圈子裏的人偶爾聚聚。今兒個除了葉少還有幾位收藏界的老泰鬥。”
江沉先下了車，繞到另一邊，紳士地為林知夏拉開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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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夏把手搭在他掌心，借力下車。
兩人站在朱門前，顧明上前扣響了門環。
“吱呀——”木門緩緩開啟，一個穿著黑布棉褂的老門房探出頭來，渾濁的眼睛在三人身上掃了一圈，目光在江沉和林知夏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側身讓開。
“幾位請，葉少在暢音閣。”
穿過二進院子繞過抄手遊廊，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這院子裏竟然引了一泓活水，假山林立，枯荷聽雪，頗有幾分江南園林的意境。
暢音閣是一座二層的小戲樓。此時，一樓的大廳裏已經坐了不少人。
暖氣燒得很足，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和沉香木的味道。在座的除了幾個年輕的頑主，大多是些穿著中山裝或長衫的老者，手裏把玩著核桃或鼻煙壺，低聲交談著。
當顧明領著江沉和林知夏跨進門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了過來。
“喲，顧明，這就是你說的那個能修好西洋鍾的神人？”一個略帶輕佻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說話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穿著一身時髦的皮夾克，梳著大背頭，正翹著二郎腿坐在圈椅上。他是葉建軍的表弟，也是圈子裏出了名的刺頭，最看不慣這種沒根基還被捧著的人。
那年輕人嗤笑一聲，目光放肆地在林知夏身上打轉，“這身行頭，倒是做得挺像那麽迴事。哪兒租的？”
顧明臉色一變，剛要開口，卻被江沉抬手攔住。
江沉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年輕人，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幫林知夏解開了那件厚重的皮大衣。
大衣滑落，顧明眼疾手快地接過去。
那一抹暗紅色的香雲紗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大廳頂上的水晶吊燈光芒灑落。
林知夏微微仰起頭，領口的那隻隱鳳凰，在光影流轉間彷彿活了過來，金色的流光在暗紅的底色上遊走，鳳眼微睜，似在睥睨眾生。
嘶——
“這……這是……”老者顫顫巍巍地站起身，目光看向江沉那身黑色的立領裝上，眼睛一下子瞪圓了。
“蘇繡裏的‘隱針法’，配上陳瞎子的七寸金剪……”老者聲音都在抖，“這四九城裏居然還有人能請動那老瞎子出山？”
江沉淡然地撣了撣衣袖，目光看向夾克青年。
“衣服不是租的。人，也不是來唱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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