櫃台後,朝奉擦了一把額頭上的虛汗,低聲罵了一句:“不識抬舉的鄉巴佬,給臉不要臉。三爺,要不要我去喊幾個雷子……”
“閉嘴!”
劉三爺手裏的一對鐵膽猛地撞在一起,“哢”的一聲脆響,震得朝奉一哆嗦,剩下的話全憋迴了肚子裏。
劉三爺從櫃台後走出來,站在門口望著江沉消失的方向,那一雙曆經滄桑的老眼裏滿是忌憚與貪婪。
“你懂個屁。”劉三爺聲音低沉,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那是鎖龍牌。四十年前,這琉璃廠最大的古董商張家,也就是因為這東西,一夜之間三十六口人死絕了,連隻帶毛的雞都沒剩下。這東西……。”
朝奉嚇得臉都白了,腿肚子直轉筋:“那……那咱還碰?”
“富貴險中求,碰,怎麽不碰?”劉三爺冷笑一聲,拇指用力搓著鐵膽,“京城的古玩圈子怕是要變天了。去,放個風出去,就說有人在宮門口見過那個樣式的銅片子。我要看看,這潭死水底下還能炸出幾條大魚。”
……
前門大柵欄,人流如織。
江沉壓低了帽簷,混在下班的人潮裏。
他沒直接迴柳蔭街。他在人群裏穿梭,專挑那些地形複雜的衚衕鑽。七拐八繞之後,他一頭鑽進了大柵欄深處的一家國營澡堂子。
“洗澡?票呢?”看門的大爺眼皮都懶得抬,手裏盤著兩顆核桃。
江沉從兜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澡票和一毛錢,拍在桌上,大步走了進去。
半個小時後。
一個穿著灰色汗衫、手裏提著網兜的男人從澡堂後門走了出來。
他那身標誌性的藍色工裝已經被卷在了網兜最深處,褲腿挽著,腳上趿拉著一雙舊布鞋,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出來遛彎的衚衕串子。
他又去副食店買了一把掛麵,在菜市場轉了兩圈才趁著夜色迴到了柳蔭街9號院。
“吱呀——”
推開院門。
院子裏靜悄悄的。沒了林知夏的身影,這偌大的三進院落顯得格外空曠冷清。
江沉站在院心,心裏那種不適應的空落感瞬間湧了上來。以前這個時候,她該坐在燈下看書,或者在廚房裏搗鼓那些讓人饞得流口水的吃食。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種矯情的情緒壓下去。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江沉走進西廂房,沒開燈。他借著月光,摸到了角落裏那堆紫檀廢料。那是上次給林知夏做梳子剩下的邊角料。
他從懷裏掏出那枚徽章。
劉三爺的話還在耳邊迴蕩——“鎖龍牌”、“張家”、“國寶”。雖然他不知道這東西具體能開什麽鎖,但林知夏讓他守著,這就比他的命還重。
“燙手山芋。”江沉低聲喃喃了一句。
他盤腿坐在地上,挑了一塊巴掌大、紋理縝密的紫檀老料。手中的刻刀在指尖翻飛,木屑無聲地滑落。
他要做一個筆擱,但這絕不是普通的筆擱。
江沉的手很穩,每一刀下去都很精準。他在木料的中心掏出了一個複雜的空腔,利用魯班鎖的原理,設計了三道暗釦。
如果不按照特定的順序推拉按壓,這塊木頭就是個死物,除非把它砸個粉碎,否則誰也別想看到裏麵的乾坤。
半個時辰後。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括咬合聲響起。
那枚青銅徽章被嚴絲合縫地封入了紫檀木心。
江沉拿著那個造型古樸、打磨得圓潤光滑的山形筆擱,放在手裏掂了掂。紫檀密度極高,本來就壓手,正好掩蓋了裏麵銅牌的重量。
他隨手將這“筆擱”扔進了那堆還沒來得及整理的雜物裏,混在一堆刨花和舊木頭中間。
這就是燈下黑。
做完這一切,江沉靠在牆上,抓起桌上冷硬的饅頭啃了一口。
……
此時,京大302宿舍。
宿舍還沒熄燈,但氣氛卻有些微妙。
孫紅坐在床上,一邊用篦子梳著那頭時髦的卷發,一邊拿眼睛斜楞著林知夏桌上那罐紅色的麥乳精。
蓋子沒蓋嚴,那股子濃鬱的奶香味在並不寬敞的宿舍裏飄蕩,簡直是在挑戰人的忍耐極限。現在肚子裏都缺油水,誰受得了這個?
“哎喲,這味兒可真衝。”孫紅陰陽怪氣地開了腔,對著鏡子撇撇嘴,“甜膩膩的,熏得人腦仁疼。咱們是來上大學的,又要艱苦樸素,又要憶苦思甜,有些人啊,恨不得把資本主義享樂那套全搬到宿舍裏來,顯擺給誰看呢?”
她這話一出,宿舍裏原本還在看書的趙小雅嚇得縮了縮脖子,連翻書的聲音都停了,生怕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上鋪的陳愛尷尬地笑了笑:“紅姐,這就是個營養品,補身子的,沒那麽嚴重吧。”
“怎麽沒那麽嚴重?”孫紅提高了嗓門,意有所指地看向林知夏,“還有那什麽僑匯券,那可是涉外的東西。也不知道有些人是從哪兒弄來的路子,別是投機倒把搞來的吧?這要是讓學校保衛處知道了……”
這是**裸的威脅和潑髒水。
林知夏正坐在桌前整理明天的教材。聽到這話,她連頭都沒抬,隻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跟這種人吵架,那是自降身價。
“趙同學。”林知夏突然開口,聲音溫溫潤潤的,聽不出半點火氣。
縮在角落裏的趙小雅一愣,慌亂地抬起頭:“啊?林……林同學,你叫我?”
林知夏端起自己剛衝好的那杯麥乳精,轉身走到趙小雅麵前。
“我這人不愛吃太甜的,剛才手一抖,粉放多了,倒了也是浪費,你是咱們屋年紀最小的,正長身體呢,幫我分擔點?”
說著,不等趙小雅拒絕,她直接將那熱氣騰騰麥乳精倒了一大半進趙小雅那個隻裝著白開水的缸子裏。
趙小雅手足無措地捧著那個變得滾燙的缸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長這麽大還是頭一迴聞到這麽香的味道。
“這……這太貴重了,我不能……”
“什麽貴重不貴重的,都是同學。”林知夏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快喝吧,涼了就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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