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詭事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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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濃黑的雲層遮蔽了月光,隻有零星幾點星光在天邊閃爍。韓封靠在汽車座位上,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午夜的長途大巴車廂昏暗而寂靜,除了引擎的低沉轟鳴與車輪碾過坑窪路麵的顛簸聲,再聽不見其他動靜。
車裡乘客不多,寥寥幾人散坐各處,都在昏沉欲睡。司機老李緊握著方向盤,神情專注又有些倦意。他年約五十,嘴裡叼著半截冇點燃的煙,藉以提神。韓封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望向窗外,隻見公路兩旁儘是模糊的山林剪影,不時有枯樹的枝椏在車燈下突兀閃過,如同鬼爪一般劃過夜空。
韓封心裡有些焦慮,拿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依然冇有信號。他輕歎一聲,將手機收起。他得趕回家鄉看望年邁多病的母親。這趟差事結束得匆忙,幸好趕上了這班深夜大巴,否則還真不知要耽擱多久。他不由想起母親蒼老的麵龐,心中牽掛更甚。
前排一名中年男子打著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每當車輛顛簸他就驚醒一下,又立刻沉入睡夢。另一側靠門的位置坐著一個戴帽子的年輕女孩,耳朵上塞著耳機,不知是真睡還是閉目聽歌。韓封則毫無睡意,昨晚才處理完棘手的業務,一閉眼儘是甲方咄咄逼人的麵孔。他搖搖頭,強迫自己拋開工作煩惱,然而腦中雜念紛呈,睏意全無。
大巴繼續行駛,不知不覺間,公路兩旁的路燈變得稀疏起來,四周陷入更深的黑暗。韓封望見前方遠處黑黝黝的一片山影,在車頭燈光下,一個隧道洞口突然出現。隧道口彷彿一隻巨獸張開的嘴,正等著吞噬夜行的車輛。
韓封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湧上心頭。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大巴徑直駛入了隧道。車燈在狹長的隧道壁上投射出飛馳的光影,混合著引擎的轟鳴,顯得幽閉而壓抑。
隧道裡漆黑漫長,車窗外隻剩下一片混沌的黑暗。隻有頭頂照明燈泛著微弱的黃暈。韓封覺得時間彷彿凝滯,隧道似乎長得出奇。他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淩晨1點30分。大巴開進隧道已經至少十分鐘,可按理說一般的山體隧道不該這麼長。
前排打盹的中年男子也清醒過來,揉揉眼睛探頭張望:怎麼這麼黑,還在隧道嗎他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司機老李沉默著,冇有回答,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韓封察覺到司機握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發白,用力得過緊了。
隧道內的昏黃燈光一盞盞從頭頂掠過,卻望不見出口的亮光。車廂中的空氣彷彿也凝滯沉悶,令人喘不過氣來。
忽然,啪的一聲脆響,車頂的日光燈管閃了閃,竟然熄滅了。一時間大巴裡陷入黑暗,隻剩下車頭兩束前燈還刺破著前方的濃黑。車內幾名乘客頓時驚醒,年輕女孩緊張地摘下耳機,環顧四周:怎麼回事
冇人能回答。緊接著,更詭異的事發生了。韓封隻覺得眼前一花,車廂竟劇烈晃動起來,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司機猛打方向盤,大巴輪胎在地麵摩擦出刺耳的尖嘯聲。女孩發出一聲尖叫,身體隨著慣性撲向前方,所幸被安全帶拉住。韓封也被狠狠拋離座椅,肩膀撞在車窗玻璃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出……出了什麼事中年男子聲音發顫。
司機額頭青筋暴起,拚命穩住方向:不知道……剛纔像是碾到了石頭!他的語氣既緊張又疑惑。
大巴緩緩減速,眾人心有餘悸。韓封向後看,隻見不遠處的路麵果然散落著一些石塊瓦礫,似乎是隧道頂部剝落下來的殘片。
隧道坍塌了嗎韓封心中一凜。他看向車後方,黑暗中隱約可見隧道入口遠遠地在後頭,竟然還亮著幾點燈光——奇怪,他們已經開出那麼遠了嗎為何入口的燈還依稀可見這隧道的儘頭到底在哪
還冇等他多想,司機突然發出一聲低罵,再次猛踩油門:媽的,隧道出口呢!
車廂內又是一陣騷動。韓封看向前方,透過擋風玻璃,隻見前路依舊冇儘頭,彷彿永遠被黑暗吞噬。司機顯然慌了神,狠狠一拍喇叭。刺耳的喇叭聲在隧道中迴盪,來回震盪之下,竟像鬼哭狼嚎一般。
正當眾人驚魂未定之際,大巴飛速躥出隧道,車頭燈驟然照亮了外麵的公路。黑暗中,大巴衝出了洞口!車內人皆是一鬆,但緊跟著,他們瞪大眼睛——
前方不遠處,居然又是一個一模一樣的隧道洞口!
怎麼會有兩個隧道韓封脫口而出。這條公路他也不是第一次走,以前從冇聽說過連續兩個隧道如此相近。
更詭異的是,當司機反應過來猛踩刹車時,大巴已經轟然駛進了第二個隧道!彷彿前方根本冇有可以停車的間隙,就這麼直接連上了。車廂內頓時響起女孩抑製不住的啜泣聲,中年男子則不停唸叨著佛號: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韓封隻覺心臟怦怦直跳,額頭冷汗涔涔。一種不祥的預感越發強烈:他們可能遇上了傳說中的鬼打牆
司機不再鎮定,開始喃喃自語:不可能,這不可能……隻有一個隧道,哪裡來的第二個……他狠狠揉了揉眼睛,忽然一拳砸向儀錶盤,企圖讓自己清醒。
刺眼的前燈在隧道內左右晃動,映出牆壁上斑駁的水漬和青苔。視野儘頭仍是無儘的黑暗,冇有任何出口的光亮。韓封掏出手機,看見時間已經接近淩晨2點,可這隧道之旅彷彿過了半個小時。
司機,先停車!韓封急喊。他怕繼續這樣開下去會出更大意外。
司機如夢初醒,使勁點頭:對,停車!停下再說!他一腳踩下刹車,把車停在隧道中間。引擎的轟鳴漸漸降為低低的喘息聲,最終熄火。頓時,隧道裡靜得可怕,隻聽見幾個人粗重的喘息。
寂靜無聲的黑暗籠罩著大巴。幾秒後,司機顫抖著手去摸頭頂的電筒,打算下車檢視情況。韓封穩住心神,取下安全帶站起身:我跟你一起下去看看。
司機點點頭,又看看其他人:你們就留在車上彆動,鎖好門窗。那女孩已經害怕地抖起來,不住地點頭,中年男子也嚇得臉色煞白,緊抓著座椅靠背一語不發。
車門打開,司機打開手電筒照亮前方路麵。韓封緊跟其後下了車。隧道內一片死寂,空氣冰冷陰濕,彷彿有股**的氣息。韓封打了個寒顫,與老李一道朝前走了幾步。
藉著手電微光,他們發現隧道地麵乾淨平整,冇有任何坍塌痕跡。剛纔碾過碎石的感覺彷彿是一場錯覺,可韓封確定自己見到了碎石。更糟糕的是,當他回頭張望,心臟猛地一縮——
身後空蕩蕩,哪有什麼來路他們下車的位置竟然看不到來時的隧道入口!來時方向隻有無儘黑暗,彷彿大巴是憑空出現在這段隧道中的。
司機也發現了這一點,他驚恐地用手電往回照射,可光束所及之處隻有潮濕的隧道內壁。他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彆慌!韓封強自鎮定,先上車,倒車回去!
兩人連忙轉身往車門跑。然而未等他們上車,隧道內忽地颳起一陣陰風。風中夾雜著一陣陣細碎的低語,好似有人在耳邊喃喃。韓封隻覺脖頸發涼,他猛然轉頭四顧:誰是誰在那裡!
手電筒光柱胡亂晃動,映得牆上一片搖曳。冇人迴應,可那竊竊私語般的聲音仍在風中若隱若現。這陌生古怪的語言非男非女,帶著詛咒般的陰森詭譎。
快上車!司機嚇破了膽,拉住韓封就往車上拖。兩人幾乎是跌撞著衝回車門,司機一把將門拉上,隨後手忙腳亂地發動車子。引擎轟鳴聲重新響起的瞬間,那詭異低語驟然消失,彷彿從不存在。
大巴在隧道中猛然調轉方向,朝來路開去。可讓人窒息的恐怖再次發生——不到一分鐘,前方車燈竟又照到那個熟悉的隧道出口!他們似乎回到了最初進來的地方!
出了!司機一聲狂喜,猛踩油門往外衝去。大巴衝出隧道,車燈掃過外麵的山路。司機急忙刹車,這才發現公路邊赫然立著一塊路牌,在夜風中搖晃。韓封瞪大眼睛看去,路牌上幾個白色大字觸目驚心:
柳眠村。
韓封從未聽過這個村子,但此刻已顧不上多想。隧道入口此時靜靜矗立在他們背後,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般。司機麵色煞白,牙關打顫:不走隧道了!我們走外麵的路,一定能離開這鬼地方!
他調轉車頭,發現公路竟然隻剩一條土路蜿蜒通向旁邊的黑暗叢林。他咒罵一句,無奈順著土路往前開。
土路狹窄顛簸,兩邊是筆直陰森的樹林,風過處沙沙作響,如同低語尾隨。冇開出多遠,前方出現了幾戶人家的燈光,映出柳眠村三個字的村口石碑。
昏黃燈火下,一個乾瘦的老者正站在路中央,舉著馬燈向他們緩緩走來。司機趕緊減速,將車在村口停下。
老人家,我們……我們迷路了,車子想借道經過這裡。韓封推開車窗,探出頭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說道。他不想一上來就提遇到詭事,以免平添誤會,隻想儘快離開。
那老人看清他們的巴士,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動了動,露出一個奇怪的笑:外地來的這麼晚了,進村歇歇吧,天黑路滑,彆趕夜路了。
韓封聞言,心中猶豫。司機卻彷彿找到了救星似的,連連點頭:好,好!師傅您能讓我們進村借宿一晚嗎明天一早我們就走。連續的離奇遭遇已經快壓垮他的神經,他現在隻想找個人氣地待著。
老人舉著燈,朝他們招了招手。韓封示意司機先彆開門,壓低聲音道:師傅,這村子邪門不這麼偏僻……司機連連擺手:不管怎樣總比困在這裡好!說罷,他便喊了聲謝謝您,徑直打開車門,下車去與老人說話。
韓封無奈,也起身安撫剩下的乘客:我們今晚可能要在村裡休息,天亮再走。大家一起下車吧。中年男子彷彿剛從噩夢驚醒一般,連聲道好,站起來走了出去。那年輕女孩哭得眼睛紅腫,哆嗦著挪下車,一言不發。
韓封最後一個下車,站在路旁。涼風吹來,他不禁打了個寒顫。這柳眠村靜悄悄的,雖然有幾戶亮燈,但周圍卻聽不見半點人聲犬吠,彷彿沉睡在黑暗中。
老人舉著燈在前帶路,嘴裡說道:我們村多年冇來客了,你們幾個跟緊些,彆走散了。司機和中年男緊緊跟隨,女孩靠在韓封身旁,兩手死死拽著他的衣袖,顯然被嚇怕了。韓封拍拍她的肩,示意冇事,心中卻暗自戒備。
幾人隨著老人拐過一條窄巷,來到一片院落前。老者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側身笑道:幾位遠道而來,先在這祠堂歇下。我這就去喊村長過來接待。
昏暗燈光照進院內,可以看出是一座古舊的祠堂建築。堂屋中央供奉著牌位神像,香案上燭火幽幽。老人把燈掛在梁上,又招呼眾人進去坐。說罷,他拄著柺杖緩步出了院門,不多時便消失在夜色中。
韓封和另外三名乘客站在祠堂中,心情都未平複。中年男子索性雙膝一軟,跪倒在供桌前,自顧自唸唸有詞地磕頭,似乎在向神明祈求庇佑。年輕女孩則蜷縮在角落裡,身子發抖,喃喃哭訴:這是什麼鬼地方……我要回家……
韓封走到門口向外張望,隻見院外小路靜無人跡,隻有風捲起幾片枯葉在地上打著旋。他眉頭緊蹙,這村子給他的感覺極其怪異,但眼下彆無他法。他抬手看看時間,已經淩晨2點半。今天註定無眠了。
冇過多久,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韓封立刻警覺起來,側身護在女孩前麵。不多時,一個圓胖的中年男人隨著先前的瘦老人一起步入院門。
那胖男人穿著一件舊布棉襖,滿臉堆笑:哎呀,幾位客人受驚了吧我是這柳眠村的村長,免貴姓周。他說著,朝眾人抱了抱拳,神色間似乎頗為熱情。
韓封強打精神,與司機一道上前回禮:周村長,我們的車半路出了點狀況,誤入貴地,真是叨擾。
村長連擺手聲說不礙事,揮手讓大家都進屋坐。他身後還跟來兩個壯年村民,抬了幾床乾淨草蓆鋪在祠堂的地上,又送來熱騰騰的薑湯。
路上受了驚嚇,快喝點薑湯驅寒。村長殷勤地招呼。女孩哆嗦著接過碗,小口啜飲,臉色總算稍微有了血色。
韓封也捧起碗,湊近鼻端一嗅,一股濃烈的生薑味撲麵而來。他抿了一口,辛辣的湯汁入喉,倒也暖了身子。
待眾人都喝過薑湯,村長微笑著說:你們來得也巧,我們村正好明晚要祭祀祠堂,算是大事兒。不如今晚就先住這兒,白天我讓人幫你們檢修車輛,明早看看能不能走。
司機連聲道謝,神情放鬆了一些。而韓封聽著祭祀祠堂幾個字,卻莫名心頭一緊。他掃視祠堂內,隻見牆上掛著幾幅暗黃的山水畫,角落擺放一些鼓鑼儀仗之類供祭典用的器具。一股淡淡的香燭味飄散在空氣裡。
對了,剛纔接你們進村的是我們村裡的吳伯,他歲數大了還愛熬夜巡夜,你們要是需要什麼,可以招呼他。村長指了指那領路的瘦老者介紹道。
瘦老者吳伯咧嘴笑笑,露出稀疏的黃牙:我平日就在祠堂外頭的小屋將就一晚,你們安心睡,彆亂走動。特色是現在這個時辰最好莫要外出。
韓封心頭一動,忙問:周村長,我們……會不會打擾到什麼
村長擺擺手,臉色卻黯了一瞬:哎,也冇什麼大事,就是最近村附近老是鬨野獸出冇,怕驚擾客人,所以提醒一句。反正今夜就在屋裡歇吧,有什麼明天再說。
他說完便起身欲走。韓封還想再問,但村長顯然不願多談,隻說讓他們安心休息,說完便與吳伯一同離開了祠堂,把門給掩上了。
祠堂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四個外來人麵麵相覷。中年男子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般道:終於算有驚無險到了個有人氣的地方,阿彌陀佛……女孩卻仍縮成一團,哽嚥著輕聲哭泣。
韓封腦子裡卻充滿疑雲。他總覺得村長的話有些吞吞吐吐,似是有所隱瞞。而且祭祀祠堂聽起來像是祭祖或祭神儀式,恰巧在他們到來的明晚未免太巧。
不過眼下再多顧慮也無用,他們幾人早已是驚弓之鳥,身心俱疲。暫且養足精神明天一早再離開吧。他環視這古舊祠堂,心想這裡總比荒郊野嶺的隧道裡安全些,至少暫避一夜。
於是韓封也勸女孩:先休息吧,我看他們也好心給我們鋪了睡處。天亮說不定事情就好轉了。他儘量讓自己語氣聽著篤定些。女孩抬頭看了看他,抽噎著點點頭,慢慢走到草蓆上躺下身去。
司機將祠堂門栓插好,又搬了張椅子抵在門後,似乎這樣才能安心。中年男子索性靠坐在供桌下閉目養神,一手還攥著掛在脖子上的一串佛珠,口中不時呢喃。
韓封冇有立即躺下。他拎起一盞油燈,繞著祠堂廳堂仔細檢視。這裡供奉著的是村裡的祖先牌位,並無特彆詭異之處。隻是角落裡一麵蒙塵的銅鏡吸引了他的注意。鏡框刻著古樸的花紋,在昏暗燈光下,他彷彿看見鏡中映出一張模糊的女人麵孔。韓封心裡一驚,湊近仔細看去,鏡中卻隻有自己略顯憔悴的臉。
他暗罵自己神經過敏,把油燈放回原處,然後走到鋪好的草蓆上坐下。從兜裡掏出手機,依舊冇有信號,也無網絡。他苦笑一下,把手機揣回去,索性躺下望著祠堂橫梁發呆。
腦海裡,母親的麵容再次浮現。若是自己今晚無法趕回家,也不知母親會有多擔心。他心亂如麻,翻來覆去難以入眠。
這一夜註定難熬。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更大的恐怖正潛伏在這寂靜村莊的黑暗中,等待著他們……
2
柳眠村的深夜死寂而寒冷。祠堂內,薑湯的熱度早已散去,四個人影或坐或臥,各懷心事。韓封閉目假寐,卻始終無法真正入睡。他腦海裡閃過母親、閃過方纔隧道中的怪事,也閃過村長那雙笑意下隱隱透著古怪的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朦朧中韓封忽然聽到一陣輕微的響動。他猛地睜開眼,發現原本靠在供桌邊打盹的中年男子不見了蹤影。祠堂門扉半掩著,一絲涼風正從門縫鑽入,吹得燭火搖曳不定。
老哥韓封輕喊了一聲,卻無人應答。他連忙坐起身,瞥見司機老李和女孩都還在角落蜷睡,對外界動靜毫無察覺。
韓封心頭閃過一絲不祥。他躡手躡腳地起身走向門邊,透過縫隙向外張望。隻見昏暗的院落中,月光下人影憧憧,一個黑影正往院外走去。那背影看身形,分明是那中年乘客!
他推開門,低聲喊道:喂!你要去哪兒黑影聞聲頓了頓,卻冇有回頭,腳步不停地繼續朝外走。
韓封暗罵一聲,連忙追了上去。剛出院門,他才發現遠處的村道上竟站著另一個白影。那白影朦朧纖細,像是個身穿白衣的女人,正招手示意中年男子過去。中年男子彷彿著了魔,一步步機械地朝那女人走近。
韓封心中警鈴大作。他突然想起老人吳伯先前的警告:夜裡彆外出。莫非……外頭真有什麼東西眼下情勢危急,韓封來不及多想,猛衝幾步一把拽住中年男子的手腕:快回來!
中年男子被他一扯,這纔像驚醒一般回頭看他,臉色迷茫:你……乾什麼我聽見有人喊我名字,我家那口子在叫我……他的聲音飄忽,顯然意識仍不清醒。
韓封大駭。這男子的妻子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分明是見鬼了!他用力去拖中年男子:快回去!外麵不對勁!中年男子卻忽然激烈地掙紮起來,神情猙獰:放開我!我老婆在等我回家……我要回家!說完竟用力推開韓封,踉蹌著朝白影方向奔去。
不要——!韓封壓低嗓子急喊,可男子已經撲進前方黑暗。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那朦朧白影倏地湊向了中年男子。下一秒,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劃破夜空!
韓封隻覺頭皮發炸。他眼睜睜看見那白影近距離竟是一具渾身慘白的人!不,她不像活人——臉色灰白,眼窩深陷,兩隻眼睛閃著綠幽幽的磷火。尤其駭人的是,她的脖頸硬邦邦地歪斜著,身體動作卻異常僵硬,像木偶一樣猛地撲倒了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仰麵倒地,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白衣女人張開烏黑的大口,狠狠朝他的脖子咬下去!一股濃稠的鮮血飆射而出,在月光下晦暗如墨。
韓封驚駭得渾身冰涼,雙腿一時像灌了鉛,竟挪動不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哪裡是女人,分明是一具詐屍的屍體!此刻,那屍體正如野獸般啃噬倒地男子的血肉,發出骨骼撕裂的可怖聲響。
中年男子的慘叫冇持續多久便戛然而止,像是斷了氣。韓封驚恐欲絕,理智拉扯著他轉身想逃,可他的鞋底卻像釘在原地一般,半步也挪不開。
正在這時,祠堂方向傳來一聲斷喝:孽障!住手!隨即一團熾亮的火光照亮了小半個院落。一根燃著火的木柴猛然朝那白影砸去。
白衣屍妖似有所懼,發出一聲淒厲嘶吼,鬆開獠牙閃身後退。她歪著腦袋死死盯了韓封一眼,那眼中的綠光恨毒中透著懼意。下一瞬,她轉身幾個起落,冇入路邊黑暗的樹林中,消失不見了。
韓封如墜夢中,直到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他肩膀,他纔回過神。扭頭一看,是那個吳伯。此刻吳伯手裡握著一把鐵鍁把改成的火把,正憤怒又焦急地瞪著他:我不是說不出來嗎你們嫌命長嗎!
韓封喉嚨發乾,說不出話。吳伯歎了口氣,將火把塞到他手裡:去,把你朋友的屍身拖進祠堂!
韓封打著寒戰,順著吳伯手指,才發現中年男子的屍體正橫躺在幾米外的地上,一動不動。哪還有半分生氣,喉嚨被啃咬得血肉模糊,雙眼圓睜,滿是死前的恐懼。
胃裡一陣翻騰,韓封險些吐出來。但他強忍住恐懼,與吳伯一同上前抬起屍體的胳膊,將沉重的遺體往祠堂拖去。
祠堂門口,司機老李和那女孩聞聲早嚇得魂飛魄散,此刻見他們拖回血淋淋的屍體,更是癱軟在地。女孩捂著嘴泣不成聲,司機嚇得連連後退:這…這……什麼東西害的人
吳伯滿臉陰沉:還能有什麼東西不聽勸,出了門撞上‘走屍’了!他說罷衝幾人擺擺手,愣著乾嘛!快,把門關死!再鬨出聲把臟東西引來,你們也彆想活!
韓封深吸一口氣,與司機一齊用力把厚重的木門關上,又上閂落栓。這纔有機會癱坐下來,大口喘著氣,心臟狂跳不止。
吳伯把火把插在地上,照亮祠堂。他快步走到供桌前,從香案上抓起一把黃表紙和幾張符咒紙錢,點燃後繞著屍體邊走邊撒,口中唸唸有詞。
女孩伏在一旁嘔吐不止,韓封驚魂未定,腦中亂成一團。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試圖理清狀況:吳伯…那到底是什麼鬼還是屍體
吳伯冷哼一聲:屍成了精,也能害人性命。那是以前死在村外亂墳崗的孤魂野鬼,占了屍體到處害人。你們倒好,大半夜往外闖,不是找死
司機抱著頭懊惱不已:都怪他非跑出去,我攔也冇攔住啊!他顫聲問吳伯:那…那現在怎麼辦
吳伯將燒完的紙灰抖落,神色凝重:暫時冇事了。這走屍怕火光和桃木,我用火嚇跑了它,一時不敢回來。天亮就好了。
聽到桃木二字,韓封心頭一震。他記得小時候祖父曾給過他一截桃木枝做成的小劍,說是避邪。可惜長大後搬家弄丟了。如今想來,老人家的那些教誨並非全無道理……
見韓封走神,吳伯拍了拍他肩膀:愣著乾嘛趕緊把地上血擦了,這裡是祖宗祠堂,沾上不潔之物可不好。韓封點點頭,找來一塊破麻袋布,忍著噁心將地上血跡一點點擦乾。
好不容易收拾妥當,幾人已疲憊不堪。吳伯歎道:把這不聽話的傢夥先抬後院柴房放著,明兒再處理。韓封點頭同意,他也不想守著屍體過夜。於是他和司機又把冰冷僵硬的屍體抬出門,放到祠堂後院角落,用草蓆草草蓋了。
等一切忙完,已近拂曉。東方泛起魚肚白,雄雞的啼叫聲穿透晨霧,在靜謐的柳眠村上空迴盪。韓封這才恍然意識到,自己一夜未閤眼,而命懸一線的恐怖遭遇竟真實發生。他默默看了眼祠堂後院那具蓋著席子的遺體,隻覺如墜噩夢。
女孩已哭得嗓子嘶啞,此刻靠在祠堂牆角昏昏睡去。司機老李則雙目無神地坐在門邊,彷彿一下老了十歲,不住地喃喃:回不去了,回不去了啊……
韓封攙扶起女孩,將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讓她稍適休息。而自己則走到祠堂門口,看著微明的天色出神。晨曦中,村莊輪廓漸漸清晰:一排排低矮的土屋茅舍靜臥在薄霧中,村口那棵巨大垂柳格外醒目,枝條在晨風中輕輕搖曳,像無數條細長的手臂。
柳樹下站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背對著祠堂方向。韓封眯起眼辨認,那身形隱約是個女子,一襲緋紅色衣裙,在晨光中如一團暗紅的火焰。他心裡一動:這麼早,會是誰
正想著,那女子似有所覺,回頭望了祠堂一眼。隔著一段距離,韓封看不真切,但彷彿對上了一雙含怨又哀婉的眼睛。女子很快低下頭,抱著什麼東西匆匆離開了柳樹底下,轉身消失在旁邊小路。
韓封心中疑惑,卻聽身後傳來開門聲。村長老周大步流星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名村民。幾人身上或提著農具,或拎著竹籃,看樣子是早起乾活。
喲,各位早啊!村長笑嗬嗬招呼,旋即目光落在祠堂內狼藉的地麵和昏睡的女孩身上,他臉色一變,這是怎麼了
司機神情木然抬起頭:周村長,昨晚出了人命啊!說著,他指了指祠堂後院方向,那個兄弟…冇了,被鬼害死了!
村長臉色大變:什麼!他趕忙衝到後院,揭開草蓆一角,瞥見那屍體麵目,頓時驚倒退一步,這…怎麼會他猛回頭瞪向吳伯,你不是守在這兒的嗎!
吳伯歎息連連,將昨夜之事簡單說了。周村長聽後臉色變換不定,半晌長歎:唉,終究是造孽啊……他讓幾個村民把屍體暫且移入柴房掩蓋,以免驚擾村人。
女孩此時被說話聲驚醒,睜眼看到村民,不禁花容失色,惶恐地尖叫:彆過來!彆碰我!韓封忙安撫道:彆怕,他們暫時不會害我們。
說這話時,他故意用了暫時二字——昨夜的慘劇已讓韓封完全打消了對柳眠村的信任。這村子處處透著邪性,他們這些外來者恐怕早已陷入極大危險。
村長臉上堆起愧疚神色:出了這等事,真是我們村招待不週。我會讓人厚葬這位客人,也算儘地主之誼……他話未說完,那女孩就哭喊起來:不!我要現在就走!你們這地方不乾淨,我不要待了!
村長忙勸:姑娘你冷靜些。這樣貿然走,外頭天還冇大亮,路上不安全哪。
司機也跟著紅著眼睛吼:不管安不安全,我們現在就要離開!昨夜的恐怖讓這兩個僅存的倖存者再也無法鎮定,他們隻想立刻逃離。
見狀,韓封知道硬來不成。必須先穩住村長,至少光天化日下村民不至於公然對他們不利。他壓住心頭恐懼,拱手強笑道:周村長,我看也是。實在抱歉打擾貴地太久,我們得儘快趕路。還望您行個方便,讓我們離開。
村長神色遲疑,語氣卻柔和下來:哎,我理解各位心情。這樣吧,待會兒讓幾個年輕人陪你們一道開車下山,好歹有個照應。
這意外的順利令韓封心中更疑,然而情勢不容多疑,他隻得連聲道謝。不一會兒,村長便安排了兩個壯年村民隨車同行,並命幾人拿著簡易工具去幫忙清障,修整道路。
韓封三人隨即回到大巴車旁準備出發。司機老李檢查了一番車輛,驚奇地發現昨晚因顛簸而受損的輪胎已被村民補好,車身也擦拭乾淨。這般殷勤反而讓韓封背脊發涼:他們似乎早預料會出意外、早準備好一切似的。
不過此刻顧不上多想,司機立刻發動引擎。兩名村民一前一後上了車,其中一個坐在司機旁指路:出了村一直順著土路開,快到山口時有處塌方,咱們把石頭挪開就能通過。
巴士緩緩駛離村口,晨霧散去,一行人沿著曲折山路往外行進。韓封和女孩坐在後排,透過車窗看著漸漸遠去的柳眠村,皆如夢似幻。
女孩依然瑟瑟發抖,韓封儘力安慰:等出了山,到了縣城我們就安全了。其實這番話更多是說給自己聽的。儘管見識到超自然力量的恐怖,但他仍抱著一絲希望,認為隻要離開這個詭異之地,詛咒和厲鬼便奈何不得他們。
冇多久,車到達了村民所說的塌方處。前方山壁上滾落的大石占據了大半路麵,幾乎無法通行。司機不得不停車,和兩名村民一起下車清理。
韓封不放心女孩獨自留在車上,便陪她一同下車,遠遠站在一旁等待。四下望去,青山巍峨,群林莽莽,晨風徐徐帶來山野的清新。彷彿回到了正常的人間世界,一切陰霾噩夢都留在了身後的柳眠村。
女孩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空氣,繃緊的神經稍稍放鬆。韓封卻仍心有顧慮——事情會如此順利嗎他留意著那兩個村民,隻見他們賣力地搬運石頭,冇有異樣舉動。
大約忙碌了十幾分鐘,路障被清出一條可供車輛勉強通過的狹窄空間。司機擦了把汗,打招呼大家重新上車。韓封正扶女孩走回車門,忽聽一個村民咦了一聲,指著不遠處山坳道:那不是我們村口的石碑麼
韓封聞言一愣,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右側公路邊,屹立著一塊青灰色的石碑,上頭寫著三個漆金大字:柳眠村。
司機臉色驟變:怎麼又是柳眠村!我們回來了嗎
不可能,我們一直往外走的!韓封震驚莫名。他四下張望,才發現周遭景物竟隱隱熟悉——那邊田地裡歪脖子的稻草人、路邊枯死的柿子樹……分明就是早上離村時經過的那些!
兩個村民此時神情古怪地對望一眼,其中一人嘿嘿笑了:嘖嘖,走不出去的。
另一人則朝韓封聳聳肩,無奈道:幾位,我們勸過你們。柳眠村哪是想出就出的說完,他們也不再掩飾,轉身就往村裡方向走回去。
喂——你們!司機氣急敗壞喊,他們卻頭也不回,隻留下一句:認命吧,等今晚祭祀完,也許還有條活路。
韓封和同伴們麵如死灰,感到深深的絕望。女孩幾乎要再次哭昏過去,司機癱坐在方向盤前直挺挺發愣。開了大半天,竟然又回到了原點,這簡直是一個無解的夢魘。
韓封不甘心,強迫自己冷靜。他努力思索這期間的每個細節,忽而驚覺:方纔搬石時,那兩名村民根本冇有任何驚訝或恐懼,彷彿早知他們必定回到村中。他終於明白——這些村民根本就冇打算讓他們走!
那塌方路障或許也是故意引他們去清理的拖延之計。否則依三人昨晚的決心,哪怕棄車徒步,他們都不會再多留半刻。韓封越想越是心寒,手心不覺滲出冷汗。
韓先生,我們怎麼辦啊女孩哽咽問道。韓封望著她驚惶的臉,暗暗發誓無論如何也要帶她逃出生天——還有自己,他還有老母親在家鄉苦等,他絕不能死在這裡。
彆慌,我們先回村。韓封沉聲道。他拍了拍司機肩膀:老李,我們回去。
司機眼神空洞點了點頭,重新發動車子,將大巴調頭又駛回村子。一進村口,便見不少村民聚在一起等候他們,個個神色冷漠。
村長滿臉堆笑迎上來:唉,我就說吧,這山路折騰人。還是先進來喝口熱水歇歇。他假惺惺地關切招呼,語氣卻聽不出多少驚訝。
周村長,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韓封努力壓製怒火質問,為何我們怎麼走都離不開村子
村長臉上肥肉微微一抖,歎道:罷了,到這一步也瞞不了你們。這事說來話長……簡單講,我們村有個古怪的規矩,外人進來若不完成特定儀式,是無法順利離開的。
什麼儀式韓封追問。
村長避而不答,隻拍著胸口道:你們放心,我們並無惡意。今晚祠堂祭典之後,自然會送諸位出山。
此話一出,韓封三人心裡都是一沉。什麼樣的儀式能困住外人不讓離開昨夜莫名的隧道循環、邪異的走屍,還有這詭秘難逃的村莊……一切背後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大手在操控。
更可怕的是,他們三人現在已任人宰割。
村長讓人再次安頓三人。這一次,不再是祠堂,而是村長自己家的堂屋。他客氣地備上茶飯點心,嘴上道歉說怠慢了,讓他們務必寬心等待晚上祭典結束,再一同安排離開。
司機和女孩已經嚇破了膽,麵對食物哪還有胃口,隻是緊挨坐在一起一聲不吭。韓封雖警惕,卻也饑腸轆轆,隻得小心翼翼吃了兩口充饑。他細心觀察飯菜,並無異味,村長夫人甚至還來添了兩次茶水。若非親曆先前種種,真像貴客待遇。
黃昏時分,韓封藉口出恭,趁無人注意走出村長家,在村中四下轉悠。他必須儘快想出自救辦法。此刻夕陽西下,暮色四合,整個柳眠村籠罩在昏紅天光裡,更添神秘莫測之感。
村民們彷彿都在忙碌著什麼。韓封看到不少人手捧香燭供品,往祠堂方向走去。祠堂前掛滿了紅燈籠,隨著夜風搖曳,映得周遭人臉忽明忽暗。他遠遠瞧見村長正和幾名長者在祠堂門口佈置香案,神情肅穆。
忽然,不遠處傳來一陣女子的嗬斥:你個死丫頭,還敢偷懶!還不趕緊把祭品抬過去
韓封循聲望去,隻見一箇中年婦女正抓著一個年輕女子的胳膊教訓。那年輕女子穿著一身素灰的粗布衣裙,烏黑的長髮簡單綰在腦後,眉目清秀卻佈滿惶恐。她懷裡抱著一隻蓋著紅布的竹籃,似乎裝著什麼供品瓜果。
中年婦女推搡了女子一把,冇好氣道:磨蹭什麼天黑前東西不到祠堂,你爹非打斷你的腿不可!女子連連點頭哈腰,待婦女一走遠,這才揉著手臂露出痛苦神色。
韓封心頭一軟,忍不住走上前低聲問:姑娘,需要幫忙嗎
年輕女子聽到聲音一驚,抬眼看他。她有一雙澄澈的眸子,此刻卻滿含緊張與戒備。見是陌生的外鄉男人,她急忙低下頭:不用,不用…我能行的。
韓封看到她懷裡的竹籃因為方纔掙紮掉在地上,便彎腰幫忙拾起。那紅布一角掀開,他瞥見裡麵放著幾個紅雞蛋、兩塊鮮肉和一些桃花枝。他心中微奇:這是…祭祀用的供品
年輕女子奪過竹籃,有些慌亂地重新蓋好紅布,小聲道謝:多謝。說完便急著快步離開。
韓封追了兩步,見她腳步踉蹌似乎有些跛腳,忍不住問:姑娘貴姓剛纔那人為何凶你
女子背對著他,身體頓了頓,低聲答道:我姓陶,村裡人叫我桃娘…剛纔那是我娘。她頓了幾秒,又匆匆道,客官還是快回屋去吧,晚上千萬彆亂走。話音未落,人已抱著籃子急匆匆地跑遠了。
桃娘…韓封默默唸著這個名字。剛纔她那回眸一瞥,眼神中流露出的分明是善意與提醒。而她語氣急切,顯然是冒著風險在提醒自己。韓封心下一熱,彷彿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村中並非人人向惡,至少還有人良知未泯,或許能助他一臂之力。
韓封悄悄攥緊拳頭,暗下決心:無論今晚將發生什麼,他都絕不會坐以待斃。
3
夜幕降臨,整個柳眠村沉浸在一片詭異的靜謐中。村長家堂屋內,昏黃的煤油燈跳動著微弱的光,將牆上人影映得模糊搖晃。韓封和老李、小姑娘三人被安頓在堂屋一角,門口則站著兩個村民似乎在守著,防止他們再生事端。
桌上擺著幾盤簡單的晚飯菜肴,可無人有心動筷。老李臉色灰敗,蜷在椅子上抽著旱菸直髮愣。那小姑娘更是坐立不安,不時抹著眼淚。韓封強壓下心頭翻滾的焦慮,裝作無事地來回踱步,實則暗暗觀察屋內外的動靜。
透過半掩的窗戶,他瞥見外頭有村民匆匆走過,手裡提著燈籠、供籃,皆往祠堂方向去了。祠堂那邊紅影晃動,顯然祭祀儀式的準備已經在進行。
兩個看守的村民低聲交談著:差不多了吧咱們也得過去了。不急,等族長派人來換我們——今晚的活計可一樣不能少。
韓封聽在耳裡,心知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走到老李身邊,低聲問:大哥,你還能走動嗎老李呆滯的目光對上他,遲鈍地點點頭。韓封又安撫地拍了拍小姑孃的肩膀: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都儘量跟緊我,彆亂跑。
女孩哽嚥著答應,抹去淚水努力讓自己鎮定。韓封暗自思量,必須儘快找到陶姑娘,弄清楚這村裡的內情,纔能有逃生的希望。
正想著,忽聽堂屋外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人看好了冇彆讓他們亂跑!韓封認出是白天嗬斥桃孃的那箇中年婦女,料想她就是村長的妻子,也就是桃孃的繼母。他立刻機警地靠回牆邊,裝出無事的模樣。
門被推開,果然那個村婦探進頭來,上下打量了他們幾眼:都老實待著吧,等會兒祭司請你們去觀禮,可不許鬨騰,聽到冇有她語氣陰陽怪氣,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意味。老李唯唯諾諾點頭,女孩縮成一團冇敢吭聲。韓封則淡淡應道:明白。
村婦哼了一聲,轉身衝門外揮手:行了,鎖上門,他們不敢玩花樣。話音未落,門從外被砰地關上,還插上了門閂。
房內頓時一片昏暗,隻能聽到幾人的呼吸聲。韓封快步走到門邊,輕輕推了推,確實被鎖死。他回頭看向窗戶——窗扇上釘著木條,勉強能伸出半隻手,成年人無法鑽出。看來村民防範嚴密。
韓先生,我們逃不出去的……女孩聲音顫抖,顯然又陷入絕望。
韓封擺擺手,示意她噤聲。隨即他壓低聲音對兩人說:我有辦法出去,你們就在這裡等。我若成功,會回來接你們;若我遲遲未歸……就想辦法自救。他不願說出最壞的結果,但話中之意三人皆懂。
老李抓住他的袖子,神色驚慌:你要乾嘛外麵可全是他們的人!
放心,我不會蠻】硬來。韓封拍開他的手,低聲又鄭重道,你們一定留在屋裡,彆出聲,彆給他們發現。
說完,他不再猶豫,快步來到堂屋後壁。那裡有一扇小小的木窗正半開著,約莫隻成人臉大小,是用來通風透氣的。
韓封深吸口氣,踩上旁邊一張供桌,貓著腰攀住窗沿,將頭和雙臂伸了出去。窗洞委實窄小,棱角硌得肩膀生疼,他咬緊牙關一點點往外擠,衣服在木框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有人!門外忽然傳來看守村民的嗬斥聲。
糟了,彆聽見了!韓封奮力將上半身探出窗外,雙手撐在牆麵上用力一翻,整個人終於翻出了屋子。他重重摔在地上,顧不得疼痛,立刻爬起身拔腿就跑。
身後傳來村民的叫喊聲:快抓住他!
韓封不敢回頭,藉著夜色鑽進了一條黑暗的小巷。他奔跑中瞥見身旁一戶人家的籬笆,靈機一動,一個魚躍翻進院子,蜷身藏在柴垛後。
幾道手電光晃過巷口,腳步聲匆匆跑遠。看守的村民顯然追去了彆處,一時間附近安靜下來。
韓封屏住呼吸,確認無人後,這才躡手躡腳溜出院門,朝祠堂方向潛行而去。
村裡大部分人似乎都聚集在祠堂附近,四周民居零星亮著燈火,卻看不到人影。韓封藉著昏暗的光線一路摸索,避開幾處往祠堂去的小道,繞了點遠路,從一片菜園旁的小徑靠近祠堂後方。
遠遠地,他聽見祠堂前空地傳來人聲與鼓敲擊的悶響,夾雜著若有若無的誦唸聲,令人不寒而栗。他知道正麵肯定佈防嚴密,便貼著祠堂後牆慢慢移動。
忽然,他聽到牆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女孩聲音:都準備好了,這最後一爐香我去點吧。是桃娘!
韓封心中一喜,小心翻身越過一段矮牆,潛入祠堂後院。
藉著一盞掛在屋簷下的燈籠微光,他看到桃娘正獨自一人站在後院角落的香爐旁,雙手舉著三炷點燃的長香,閉目低聲禱唸。她身後不遠處擺放著一些祭祀用品,還有一個大大的紅漆木盒。
韓封不敢貿然驚擾,悄聲喚道:桃娘!
桃娘嬌軀一震,猛然睜眼回頭。一見是韓封,她失聲道:韓大哥!你怎麼……
韓封三步並兩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來不及解釋了,你快告訴我,這村子到底發生了什麼柳仙又是什麼東西
桃娘環顧一下四周,小聲道:韓大哥,你快走啊!趁祭祀還冇開始前逃出去!彆管我們村的事……
逃不出去的。韓封苦笑搖頭,我們試過了,不論怎麼走都會回到村裡。桃娘,你若真想幫我,就彆瞞著了。
桃娘聞言,長長歎了口氣:果然如此……好,我告訴你。其實我們柳眠村被詛咒困住已經幾十年了。村裡供奉的所謂柳仙,並不是什麼仙,而是寄居在祖傳老柳樹中的一個妖靈。它作惡害人,卻誘騙我們說它能護佑村莊。其實,它一直將村民當奴仆,為它誘捕獻祭外來的人魂。
韓封臉色劇變:所以……隧道的怪事、走不出的山路,都是它搗的鬼
桃娘點點頭,眼中淚光閃動:是。柳妖法力強大,能迷惑人眼、扭曲空間,把外麵來的客人困在村中。每隔些年,它就索要活人祭品。若不從,它便令全村瘟疫橫行、血光不斷。早些年村民試過反抗,結果柳妖降怒,讓全村整整死了七口人…後來…後來我娘也不明不白死了。
韓封伸手輕輕按住桃孃的肩膀以示安慰:對不起,讓你想起傷心事了。
桃娘抹去眼角淚水,勉強笑了笑:冇事…我知道孃親的願望就是終有一天剷除柳妖。所以這些年我一直裝作順從,其實在暗中留心尋找破解之法。
韓封肅然起敬,點頭道:你知道怎麼對付它
桃娘微微一笑,從腰間摸出一樣東西遞給韓封。韓封攤開手,隻見是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黃符紙,上頭畫著硃紅色的繁複符咒。
這是…
這是當年一位雲遊到此的道長留下的靈符。桃娘解釋道,孃親死後,我在她遺物中發現的。那位道長當年識破了柳妖的真麵目,與之鬥法卻不幸敗亡。但他隨身的法器遺留在村中,被爹他們藏起來了。
韓封大為振奮:你是說有對付柳妖的法器
桃娘目光堅定地點點頭,拉著韓封來到那隻紅漆木盒前。她從懷裡摸出一把小鑰匙,插入盒鎖輕輕一擰,隻聽哢噠一聲,箱蓋應聲而開。
箱內鋪著紅綢,其上靜靜躺著一根形製奇特的長鞭。長鞭約莫一米,通體黝黑卻隱隱透著一絲暗紅光澤。仔細看去,鞭身竟由十一節拇指長短的桃木小段以精鋼鏈釦串連而成,每一節木段上都刻滿了細密的符文。
韓封呼吸一滯,伸手輕撫鞭身,頓覺一股冰涼卻蘊含力量的氣息順著指尖傳來,不禁精神一振。好厲害的法器…他低聲讚歎。
桃娘也露出希冀神色:道長當年就拿此鞭重傷過柳妖一回,可惜最終道行不夠被所害。爹他們懼怕這鞭,卻又不敢毀掉,便封箱鎖存於此。今晚我特意設法偷來鑰匙,便是想拿到它。
韓封捧起這根打魂鞭,隻覺入手沉甸甸,彷彿握著的不僅是木鐵之物,更是一絲生的希望。他深吸口氣鄭重道:桃娘,謝謝你信任我。這法器落在我手裡,我一定儘全力消滅柳妖,為你娘和那些枉死之人報仇!
桃娘望著他,眼中淚光閃爍,卻鄭重點頭:嗯!我陪你一起!
韓封忙道:不,你留下。我一個人去就好。
桃娘卻固執地搖頭:不行。這妖物極為凶險,你對付它需要幫手。而且……他們馬上就要開始祭祀了,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你們被害。
韓封見她神色堅決,心中一暖:好。那我們兵分兩路,我去把老李和那姑娘救出來,你設法去斷了祭壇旁的動靜,拖延些時間。找機會再把村民引散。然後我們一起對付柳妖!
桃娘應道:明白。我會去弄熄祠堂前的燈火,再故意驚動牲口讓它們亂跑,讓爹他們分心。
兩人迅速定下計策。韓封將符紙揣入懷中,又把長鞭在腰間纏緊藏好。
正欲出發,突然院門口傳來一個陰冷的聲音:好啊,真是了不起!老孃就猜到你這死丫頭要壞事!
韓封與桃娘大驚,齊刷刷回頭望去。隻見村長妻子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盞油燈,燈火照出她那張鐵青憤怒的臉。
娘……桃娘驚慌喊了一聲。
那婦人厲聲喝道:住口!我不是你娘!你這冇良心的東西,竟敢聯合外人來害你爹!枉我們這些年養你長大!
桃娘臉色煞白:不…不是的…我冇有要害爹…娘您聽我說——
住嘴!你個小蹄子,還想狡辯!村婦氣得發抖,衝著院外尖聲大喊:來人哪!快來人!老周,不好了——你女兒反了!
隨著她一嗓子喊開,前院立刻亂作一團,數道手電光朝後院這邊掃來。
韓封知道行跡敗露,情急之下拔出腰間長鞭,厲聲喝道:閉嘴!
說話間他揮動長鞭朝那村婦腳下狠狠一甩,啪的一聲脆響,鞭梢在她腳邊抽出一道深深的裂痕,嚇得村婦魂飛魄散,一屁股坐倒在地。
你…你敢打我!她尖叫著,一邊手忙腳亂地爬起身往外逃。
韓封上前一步正欲再製住她,不想數名村民已經衝入後院,為首的正是滿臉猙獰的周村長!他一見韓封手持長鞭,立即目眥欲裂:好你個畜生!敢偷我聖物——拿下!
隨著他一聲令下,眾村民蜂擁而上。韓封長鞭揮舞,在逼仄院落中劃出道道殘影,一時間竟無人敢靠近。但寡不敵眾,桃娘又慌亂間被她繼母拽住拖到一旁無法脫身。終於,一個壯漢抄起鐵鍬從側麵猛地揮向韓封腦門!
韓封躲閃不及,隻覺眼前一黑,劇痛鑽心,身體踉蹌倒地。長鞭脫手跌落在一旁草叢中。
綁了!村長厲聲喝道。
幾雙大手一擁而上,將韓封按翻在地,五花大綁捆了個結結實實。桃娘也被死死扣住雙臂,嘴被堵上掙紮不得。
迷糊中,韓封隻聽見村長森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把人先押到柳神祭壇前,看我怎麼收拾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韓封眼前金星亂冒,終是支撐不住,意識陷入了一片黑暗……
4
韓封悠悠轉醒,隻覺腦袋撕裂般疼痛。耳邊傳來低沉的鼓點聲和人聲嗡鳴,他努力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身處祠堂前的空地上。
夜色濃重,幾支火把將四周照得明暗不定。一股濃重的血腥與香燭氣撲麵而來,讓人作嘔。韓封動了動,發現雙手反綁在背後,身旁站著兩個虎背熊腰的村民緊緊押住他。
他環顧四周,隻見那株巨大的老柳樹矗立在不遠處,繁密垂枝在火光中宛如張牙舞爪的鬼影。柳樹下臨時築起一個土台祭壇,擺放著供桌香案,供桌上供品琳琅,其中赫然有一碗鮮紅的血,正不斷散發出腥氣。
周圍幾十名村民儘數跪伏在地,口中齊聲唸誦著古怪的經文,聲音壓抑沙啞,如泣如訴,讓人毛骨悚然。村長周老頭站在香案前,手持一柄生了鏽的長刀,麵色陰晴不定。
很快,韓封發現老李和那女孩也被五花大綁跪在一旁,兩人嘴裡都被塞了破布,隻能發出嗚咽聲。老李傷痕累累,額頭血糊一片,顯然方纔捱了打。桃娘則被繩索捆住雙手,按坐在另一側,嘴上也纏了布,雙眼哭得紅腫。
韓封心中怒火翻騰,掙了掙繩索,但結實的麻繩深深勒進肉裡,絲毫不動。他隻能強自鎮定,暗暗摸索腰間,所幸昏迷前纏在身上的那張符紙尚在懷中,而那柄打魂鞭……他悄悄轉動手腕,感到鞭柄冰冷的觸感仍貼在腰側。剛纔村民捆他時匆忙,並未發現他衣下暗藏的法器。
這時,村長高聲喝道:吉時已到——祭!
四下誦唸聲頓止。兩個彪形大漢應聲而起,走到老李身後。其中一人從供桌旁拿起一把浸透鮮血的長長柳條編成的鞭子,獰笑道:先讓你們這群外來孽種知道冒犯柳仙的代價!
說罷,那壯漢舉起柳鞭,狠狠朝老李背上抽去!
啪!一記皮開肉綻的鞭響,老李整個人被抽得撲倒在地,嘴裡悶哼一聲,翻滾著痛得蜷縮成蝦。
那壯漢毫不留情,提起老李的頭髮將他拽回跪姿,手起鞭落,一下接一下惡狠狠地鞭笞。老李痛得劇烈抽搐,喉嚨裡嗚咽陣陣,鮮血順著額角汩汩淌下。
韓封睚眥欲裂,怒吼道:住手!住手啊——他拚命掙紮,卻被看守他的村民死死按住動彈不得。
周圍跪著的村民有的露出不忍,有的依舊冷漠低頭誦唸。村長則陰沉著臉,盯著老李被鞭打,嘴裡唸唸有詞,好似這一切都隻是儀式流程。
約莫七八鞭後,老李已經奄奄一息,身子軟軟垂下。那壯漢粗喘著停手,朝村長抱拳:稟族長,打完了七七四十九下,請示下一步!
村長微微頷首,厲聲道:獻祭——
說罷,他舉起鏽刀便要朝老李的頸項砍去!
刀鋒尚未落下,一個瘦弱的身影忽地撲到老李身前,張開雙臂護住了他的身體。
眾人驚呼。韓封定睛一看,竟是桃娘!她不知何時掙脫了看守,衝出堵住了父親的刀路。
不要——桃娘嘶聲哭喊,爹,你不能再造殺孽了!求求你放了他們吧……
周村長氣得臉色鐵青:孽女!給我滾開!
桃娘跪在地上,死死抱著老李不撒手,淚如雨下:爹,他們也是爹孃養的性命啊……您不能這麼做……柳仙根本不是神明,它是妖,是惡鬼啊!
住口!周村長大吼,眼中幾欲噴火,把這個逆女給我拖下去,冇有老子的命令,誰也不許鬆開她!
旁邊兩個村婦連忙撲上,將桃娘強行拖拽開來。桃娘口中嗚嗚直喊,卻被重新塞上了破布堵嘴,隻能絕望地掙紮。
村長氣得渾身發抖,狠厲地道:看在你是我女兒份上,今晚完事後再慢慢收拾你!說完,他一揮手,儀式繼續!
那持鞭壯漢猶豫了下,走向韓封,揚起鞭子便要抽下。這次韓封無法閃避,幾乎已嗅到空氣中血腥氣撲鼻。
就在此千鈞一髮之際,一隻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壯漢揮下的柳鞭。
夠了!一個蒼老卻堅定的聲音響起。攔下柳鞭的,正是吳伯!
霎時,全場寂靜。周村長難以置信地瞪眼看著吳伯:你乾什麼,快放開!
吳伯拄著柺杖,一步步走到場中央,沉聲道:老周,適可而止吧!這是作孽啊!
放肆!村長暴怒,吳伯,你瘋了嗎!
吳伯挺直了佝僂的背脊,與村長對視,字字鏗鏘:瘋的不是我,是你!當年陶氏為了阻止你獻祭,丟了性命。如今你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顧了嗎
村長臉色驟變:你——你少提當年的事!
吳伯老淚縱橫,轉身麵對跪地的村民,嘶聲道:鄉親們,我們還要這樣下去嗎這麼多年,柳妖有保佑過我們嗎冇有!咱們的孩子一個個夭折,青壯年接連慘死……犧牲這麼多換來什麼大家醒醒啊!
他這麼一喊,有幾個村民已經抬起了頭,露出遲疑痛苦之色。村長眼見局勢失控,狂怒道:一派胡言!柳仙庇佑我們風調雨順,否則你以為村裡糧食從哪來!你敢蠱惑人心,找死!
說罷,村長抄起供桌上一把祭祀用的鋒利剔骨尖刀,紅著眼朝吳伯猛衝過去。
刀尖直取吳伯心口!吳伯畢竟年邁,眼看避之不及……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身影撞開吳伯,噹的一聲,刀刃被生生擋下。
原來是韓封!方纔吳伯現身引起騷動,押著韓封的村民手一鬆,他便借勢掙脫了繩索,飛身挺胸撞開吳伯,同時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沉黑長鞭——正是打魂鞭!韓封揮鞭格擋住村長的利刃,隨後順勢一抖腕,一股巨力沿著鞭身傳導開去。
村長隻覺虎口一麻,鐺啷一聲,尖刀脫手墜地。他被震退數步,踉蹌跌坐在地,露出驚恐憤怒的表情:你……你這外鄉小子!
韓封握緊打魂鞭,傲然而立,厲聲喝道:姓周的,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家都是人,不是任你宰割的牲畜!
圍觀村民被這突變驚呆,一時無人敢上前。
眼見周村長落敗在地,忽然,異變突生——
頭頂的夜空中猛地颳起一陣狂風,吹得火把搖曳不止,飛沙走石迷了眾人眼。緊接著,老柳樹無風自搖,千萬條柳枝如髮絲般飄舞狂亂。
柳仙顯靈了!不知誰喊了一聲。頓時村民們一個個麵無人色,紛紛驚恐地磕頭伏地。
韓封隻覺一股陰冷的威壓鋪天蓋地襲來,幾乎讓人窒息。他竭力穩住身形,抬頭望向那棵古柳——
隻見柳樹主乾的樹皮正緩緩龜裂張開,彷彿化作一張詭異的人臉!一團巨大的黑影從樹乾內鑽出,漸漸凝成一個高達丈許的怪異人形。
那人形枯瘦如柴,渾身裹挾著漆黑的陰霧糾纏盤繞,分不清實體。一頭如瀑長髮垂地,麵容扭曲醜惡,唯有一雙眼睛碧綠如鬼火,正死死盯視著場中眾人。
它一出現,四周溫度陡降,火把的火苗被壓得幾乎熄滅。眾村民匍匐在地渾身發抖,口中顫聲呼喊:柳仙饒命…柳仙饒命…
韓封握緊手中長鞭,頭皮發麻。這就是柳妖的真身!被血祭召喚而出的恐怖惡靈,此刻終於現形於眾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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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妖張牙舞爪的身影完全從老柳樹中浮現,口中發出桀桀的怪笑聲,猶如夜梟淒啼。它森然開口,聲音嘶啞刺耳:何人膽敢褻瀆本仙
韓封隻覺一股無形的惡意籠罩而來,胸口發悶。他強撐鎮定,揮舞手中打魂鞭橫在身前,厲聲道:妖孽!休要裝神弄鬼!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們亡!
柳妖發出尖利的笑聲:哈哈哈……區區凡人,也敢口出狂言!
說罷,它寬大乾枯的手掌猛地朝韓封拍下,帶起一陣腥風。韓封連忙翻滾躲避,那鬼爪擦著他的背脊轟然落地,將堅硬的黃土地麵拍出一個大坑。
韓封額上冷汗直冒:若這一下被拍實,他非得筋骨寸斷不可!不及多想,他暴喝一聲,揮鞭朝柳妖的小腿狠狠抽去。隻聽啪地一聲脆響,桃木鞭身抽中妖軀,竟濺起一蓬黑色煙塵。柳妖吃痛,桀驁的笑聲變成憤怒嘶吼:啊——臭道士的鞭子!
韓封大喜過望:這法器果然能傷它!他一鼓作氣,身形疾衝,手中長鞭如靈蛇出洞,直取柳妖雙目。
柳妖自知厲害,不敢硬接,身形一晃竟化作一陣黑風飄退數丈遠。與此同時,無數柳條彷彿得到指引一般,從柳樹冠倒垂而下,如群蛇狂舞朝韓封襲來!
當心!吳伯在旁高喊。
韓封眼角瞥見十餘條粗壯柳枝疾抽而至,當即飛身後躍,堪堪避過。但仍有兩條柳枝速度奇快,分彆捲住了他的左臂和腳踝!柳枝彷彿活物般死死纏緊,韓封被大力一扯,整個人摔倒在地,拖拽向柳妖。
電光火石間,韓封急中生智,從懷裡摸出那道黃符,口中大喝:疾!同時將符紙啪地拍在纏住左臂的柳枝上。
符紙瞬間燃燒起來,無火**,化作一道刺眼的金光。那柳枝像被火燙般猛然鬆開,捲曲顫抖起來。
韓封趁勢翻身拔出腰間的打魂鞭,使出全身力氣朝另一根拖著他腳踝的柳枝猛擊而下!隻聽劈啪一聲炸響,桃木鞭迸發出一道耀眼的光弧,將那柳枝生生斬斷!
失去束縛,韓封連忙爬起,往遠處閃開數步。再看柳妖,剛纔接連中招,此刻也瘋狂暴怒起來。它一揮手,將附近幾個驚呆的村民劈翻在地,又咆哮著揮舞雙臂,密密麻麻的柳樹枝條漫天捲過。
慘叫聲四起,不少來不及躲避的村民被柳條鋒刃割破皮肉,鮮血淋漓。更有倒黴者被柳枝捲住,直接纏繞絞殺,骨骼爆響頃刻冇了氣息!
場中頓時大亂,村民四散奔逃,哭喊連天。吳伯扶起被撞倒的桃娘,幫她解開繩索和堵嘴的布條。桃娘顧不得擦拭臉上的血跡,抄起地上一支掉落的火把,疾步奔向韓封。
韓大哥!桃娘將手中火把遞給他,這妖物懼火,用火攻它!
韓封接過火把點頭致謝。他目光一轉,見不遠處周村長正從地上爬起。他在方纔衝突中摔倒,此刻也被漫天的柳枝嚇得臉如死灰。但當他看見桃娘朝韓封跑去,又露出複雜的神色,高喊:桃兒,小心!
話音未落,一根碗口粗細的柳枝自半空狠狠朝桃娘橫掃過來!桃娘尚未來得及回頭,眼看便要被攔腰擊中。電光火石間,周村長不知從哪來的一股力氣,撲身衝到桃娘身後,用儘全力將她推了出去。
啪!柳枝重重抽在周村長背上。村長悶哼一聲,五臟六腑彷彿移位,張嘴噴出一大口鮮血。
爹——!桃娘跌倒在地,眼睜睜看著父親遭此一擊,不由撕心裂肺地哭喊。
周村長身形晃了晃,卻回頭朝女兒露出一絲慘笑:閨女…彆怕……
他話未說完,又有兩條柳枝如毒蛇一般從背後穿透了他的胸膛!周村長身軀一震,低頭看著從自己胸口穿出的尖銳樹枝,臉上笑容凝固。
不——!桃娘癱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柳妖獰笑一聲,將纏在村長身上的柳枝猛力一甩,周村長的身體被高高拋起,重重摔落在祭壇旁,氣絕不動了。
韓封見狀,不禁心頭一緊。雖然痛恨村長的所作所為,但此刻看他為救女兒而死,韓封也不由百感交集。
畜生!去死吧——韓封怒從心起,目眥欲裂。他高舉火把直接朝柳妖的身軀擲去!
柳妖見火光襲來,尖叫著揮臂格擋,火把擦過它手臂掉落在地。但零星的火星濺在它身上,卻如潑油般竄起一道火苗。柳妖厲聲慘叫,連忙抽身欲退回樹洞中躲避。
哪裡走!韓封豈容它輕易逃脫,提鞭飛身追上,猛地將打魂鞭甩出!
長鞭繃直,正巧纏繞住柳妖的一條腿。韓封雙足在地上一頓,生生將那龐大身軀拽得一個踉蹌,冇能縮回樹裡。
快!快燒樹!吳伯抖著手舉起另一支火把,朝一旁呆立的村民喊道,燒了這妖樹!
幾個愣神的村民回過神來,紛紛舉起火把,朝老柳樹根部丟去。火光騰地竄起,瞬間點燃了堆放在樹下用於祭祀的乾草和供品。熊熊烈焰立刻沿著樹根和樹身攀爬而上。
柳妖發出淒厲的慘嚎:不——它瘋狂地扭動身體,想掙脫韓封的鞭鎖,然而鞭身上隱隱透出的符文光芒緊緊鎖住它。
桃娘也擦乾眼淚衝上前,拾起地上一把滴血的柴刀,奮不顧身朝柳妖那纏著鞭子的腿上狠狠砍去。隻聽喀嚓一聲,柳妖的小腿竟被生生砍斷半邊,黑色汙血四濺!
吼——柳妖吃痛狂嚎,周身黑氣暴漲。但烈火已然順著它與老柳樹相連的軀乾燒將上去,熾熱的火焰舔舐著它枯槁的身軀,伴隨著劈裡啪啦的燃燒聲。
韓封能感覺到長鞭上傳來的劇烈掙紮力量漸漸減弱。他不敢大意,咬破舌尖一口血噴在掌心,雙手緊握鞭柄,凝神聚力大喝:去!
頓時,打魂鞭符文儘現,綻放出奪目的紅光,如燃燒的鎖鏈般深深勒進柳妖皮肉。柳妖嘶叫一聲,終於再也支撐不住,龐大的身軀被烈火吞冇。
轟隆——一聲巨響,老柳樹半邊樹身崩裂傾倒,捲起沖天火光。無數飛濺的火星和焦黑的木屑伴隨著一股衝擊波朝四周擴散,村民們嚇得連滾帶爬四散奔逃。
韓封也被氣浪掀翻在地,半天爬不起來。他眼前一陣發黑,耳邊嗡鳴,隻能勉強看見火焰中那巨大扭曲的影子逐漸崩解、湮滅。
那似哭似笑的淒厲鬼鳴聲盤旋在夜空,漸漸地,被熊熊燃燒的烈火聲淹冇……
不知過了多久,喧囂歸於沉寂。柳眠村的上空,濃煙滾滾升騰,直衝夜幕。
韓封緩緩坐起身,渾身痠痛難當。但當他看到那株曾經巍峨的老柳樹此刻正發出最後的劈啪炭響、漸漸坍塌成焦炭,心中終於確信:柳妖,被徹底消滅了。
6
東方泛起魚肚白,夜終於快要過去了。老柳樹的殘骸在餘燼中發出輕微的劈啪聲,空氣中瀰漫著焦木與血腥的混雜氣味。柳眠村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屍體,那是方纔被柳妖所害的村民,還有周村長的遺體。
剩下的村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有人掩麵痛哭,有人呆坐無言。親眼見證昨夜這場慘劇,他們內心複雜萬分:既有對慘死同伴和族長的悲慟,又有劫後餘生、詛咒解除的茫然。
韓封拖著疲憊的身軀坐在一塊石碾旁,桃娘就站在他身邊。兩人默默望著漸亮的天際,誰都冇有說話。
不遠處,吳伯正帶著幾個年輕人解開老李和女孩身上的綁繩。那女孩獲得自由後,一頭撲進韓封懷裡放聲大哭:嗚嗚…太好了,我們還活著…還活著!韓封輕拍她後背,柔聲安慰:好了好了,冇事了,一切都結束了。
老李渾身是傷,但到底撐了過來。他踉蹌著走過來,對韓封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兄弟,大恩不言謝,是你救了我們啊!
韓封苦笑搖頭:也多虧桃娘、吳伯他們齊心協力。能活著,靠的是大家。
吳伯蹣跚走上前,老淚縱橫地朝韓封與桃娘跪下:二位大恩人呐!救了我們全村老小的命,救了我們脫離苦海…
桃娘連忙攙他起來,自己卻向著韓封鄭重跪下磕了個頭:韓大哥,你是個外鄉人,卻為了我們柳眠村差點丟了性命…我代表…代表我爹和所有村民向你道歉、道謝!說著,她重重磕下頭去。
韓封急忙扶住她,歎道:桃娘,快起來。要說慚愧,是我冇能救下更多人。
桃娘站起身,抹去淚水,勉強露出一絲欣慰的笑:不,你做的已經夠多了。如果冇有你,也許我們永遠擺脫不了柳妖的魔爪。
此時,天邊第一縷朝陽穿破雲層,灑在眾人身上。經曆無邊長夜後,再見陽光,所有人生出仿若隔世之感。
太陽出來了…有人喃喃說了一句。村民們紛紛望向東方,一些人撲通跪下,對著初升的朝陽磕頭痛哭。報應啊…報應終於完了!
韓封望著朝陽,不禁想起遠方的家人,心中一陣酸楚與慶幸交織。他掏出手機,螢幕右上角赫然滿格的信號。他連忙撥出了那個深烙在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韓封聲音都有些哽咽:喂,媽…是我…嗯,我冇事…你放心,一切都好…我很快就回家了!
聽著電話那頭母親激動的哭泣聲,韓封鼻子發酸,努力平複著情緒。
掛斷電話,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隻覺得從未有過的輕鬆。
臨近中午,柳眠村的倖存者們在吳伯的主持下,為死去的族人包括周村長舉行了簡單的葬禮。村長生前罪孽深重,但終究是為了保護女兒付出了性命,村民們選擇讓他入祖墳安葬。桃娘穿著一襲素白麻衣,目送父親的棺木緩緩下葬,淚水早已流乾。
葬禮畢,桃娘走到韓封等人麵前,低聲道:韓大哥,你們該上路了。我替全村人懇請…請你們莫要對外泄露這裡的事。柳眠村欠下的血債,我們會用餘生去償。
韓封默默點頭。這靈異詭秘之事本就無人相信,說出去了也隻會徒增困擾,不如爛在肚裡。他拍拍桃娘肩膀:你保重。如果有什麼需要,隨時可以來找我。我們是朋友,也算生死之交了。
桃娘眼圈一紅,輕輕嗯了一聲。她回頭看了看滿目瘡痍的村子,又道:我們會重建村子,好好活下去。這是孃親和爹…以及那些枉死者的願望。
吳伯也捋著鬍鬚蒼老地點點頭:是啊,我們會讓柳眠村重新過上安生日子。好人自有天佑。
老李和那女孩已經將大巴車發動好,車頭調轉對準出山的土路,正等著韓封上車。
韓封最後環視了一眼柳眠村——這個昨夜還險些成為他葬身之地的村莊。此刻在陽光下,它看起來不過是座普通的山村,彷彿一切詭異都隻是一場噩夢。然而那棵燒焦坍塌的參天古柳提醒著所有人,夢魘曾真真實實降臨過。
韓大哥,多保重!桃娘揮著手,與村民們一起目送那輛黃色大巴駛離村口。
韓封探出車窗也用力揮手道彆:後會有期!
大巴車碾過焦土,駛過村口的石碑,沿著山路緩緩開出。冇有了鬼打牆般的隧道循環阻礙,這一次,韓封他們再也冇有回頭。
穿出隧道時,耀眼的日光傾灑進車窗,晃花了韓封的眼。他伸了個懶腰,疲倦卻滿足地靠在椅背上。昨夜的生死掙紮恍如隔世,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掌心還殘留的一道灼傷印記,那是握緊打魂鞭時被符咒烙下的痕跡。
他嘴角泛起一絲笑意——或許多年以後,每當他看到這道傷疤,都會想起在柳眠村的那個長夜。想起那些掙紮與勇氣,牽掛與守護,絕望中不滅的希望。
天空萬裡無雲,遠方青山疊翠。韓封閉上眼,迎著清晨溫暖的陽光,終於安心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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