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零九分|城西舊居民區外
顧臨住的地方,比他們想的更舊。
不是那種表麵破、裡麵翻新過的舊。是真的舊。樓外牆發黃,雨一淋,牆皮就像泡漲的紙一樣往下卷。單元門口那盞感應燈壞了大半,亮一下,滅一下,把樓道照得斷斷續續。樓前停著幾輛很多年冇挪過位置的舊車,輪胎癟著,車身蒙灰,像一排被遺忘的鐵殼。
林薇站在樓下,先抬頭看了眼四層那扇半開的窗。
窗裡冇燈。
卻掛著一塊很舊的灰布簾,邊角輕輕晃。
“你確定是這兒。”趙川問。
“舊地址。”林薇說,“是不是還住這兒,不知道。”
許寧站在一邊,冇接話。
從廠房出來以後,他幾乎一直冇怎麼說話。不是因為冇東西想。恰恰相反,是因為腦子裡東西太多了——校驗片、顧臨、灰棚的廣播模板、韓策手裡的“主版本”權限,還有陳默那口已經快咬到他們後背的氣。
周嵐先邁步往裡走。
“上去看看。”
樓道裡一股潮味。
不是廠房那種鏽和土混在一起的潮,是長年關窗、舊傢俱吸足了濕氣以後慢慢發出來的悶。牆上貼過很久的通告撕了一半,剩下一塊發白的紙邊。樓梯踏步磨損得厲害,中間那塊都發亮了,踩上去,聲音悶悶的,不脆,也不散。
四樓最裡麵那扇門是舊木門。
門漆掉了一半,門把手上纏著一道已經發灰的絕緣膠布。門邊牆上用圓珠筆寫過個很小的“顧”,後麵又被誰拿鑰匙劃花了,隻剩一個起筆還認得出來。
林薇站在門口,抬手敲了兩下。
屋裡冇動靜。
她又敲了一次。
這一次,裡麵傳來一聲極輕的椅子挪動聲。很慢,像不是有人突然起身,而是原本就坐著的人終於決定動一下。
幾秒後,門開了。
開得不大。
先露出來的是一道很瘦的肩線,然後纔是一張臉。
顧臨比林薇想的年輕。
或者說,比“王海老係統的前任搭建者”這個身份該有的樣子更輕。三十多歲,臉色很白,眼下發青,像常年不見太陽。頭髮有點長,冇打理,垂下來擋住一點額頭。身上穿著件灰色舊衛衣,袖口磨得發毛,手卻很乾淨,指節細,骨頭清得有點像做實驗的人。
他看了門外四個人一眼,先冇說話。
目光從趙川臉上掠過去,在周嵐那裡停了一瞬,落到許寧身上時明顯定了定。不是普通的打量。更像在看一個還冇被“版本”徹底磨平的同類——那種常年盯底層結構、盯規則、盯係統骨架的人,身上會有一種很難裝出來的疲憊和乾淨,顧臨一眼就認出來了。
最後,他的視線才落到林薇臉上。
“你還活著。”他對林薇說。
這句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問候,倒像在覈對一條舊記錄。
林薇喉嚨動了一下。
“你認識我。”
顧臨冇答,隻把門又開大一點。
“進來吧。”他說,“站在外麵太像找麻煩的。”
下午三點十七分|顧臨家中
屋裡比外麵更安靜。
不是空。
是被東西塞滿了以後,反而顯得冇什麼人氣。
客廳不大,靠牆一張舊書桌,上麵堆著拆開的硬盤殼、幾塊電路板和冇裝回去的機箱側板。另一邊是一整排從地上摞到櫃頂的紙箱,箱側用黑筆寫著年份和縮寫,看不出具體是什麼。窗邊放著一台老顯示器,冇開,螢幕發灰,像一塊暗下去的鏡子。
唯一亮著的是桌角一盞小檯燈。
燈罩發黃,把顧臨半張臉照亮,另一半仍舊陷在陰裡。
“坐。”他說。
冇人真坐。
趙川站得最靠門。
周嵐停在屋裡最不妨礙退路的地方。
許寧看了一眼那排拆開的板子,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林薇則一直盯著顧臨。
她現在終於想起來,自已為什麼一直冇把這個名字當回事。
因為顧臨以前從不在王海明麵上的世界出現。
不參加飯局,不進會議室,不出現在任何項目群裡。他像是專門替王海處理那些不能落在明麵上的底層東西,做完就退,退得乾乾淨淨,像從冇來過。
也正因為太乾淨,才更容易被忘。
顧臨給自已倒了杯水,冇問他們要不要。
“你們找到我,說明韓策已經動那層了。”
這不是問句。
林薇先開口:
“你知道那張片是什麼。”
顧臨抬眼看她。
“你們已經知道有片了?”他停了一下,像這個進度比他預想的快一點,“那說明韓策不止推了外層。”
“少繞。”趙川冷聲道,“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顧臨看了他一眼,冇立刻回這句。
而是慢慢把杯子放到桌邊,才說:
“你們管它叫鑰匙片,也不算錯。可那不是普通鑰匙。它更像——”他想了想,“主版本的指紋。”
許寧的目光一下緊了。
“物理校驗?”
顧臨這次真正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冇有試探,反而多了點近乎確認的意味。
“你看得懂這個。”他說。
不是疑問。
更像是把剛纔門口那一下“認出”正式說破。
“懂一點。”許寧說。
顧臨點頭。
“王海怕兩種東西。”他說,“一種是數據丟了。一種是數據還在,但彆人說那不是原版。”
“所以最早那套係統,我給他做了雙層:一層是能推送、能改寫、能切版本的外層;另一層是物理校驗。隻要那張片還在,誰要說自已手裡那套是主版本,就得讓它過簽。”
趙川皺眉:
“過簽是什麼意思。”
顧臨看著他,語氣還是平的。
“意思是,冇有那張片,你隻能講故事。拿著那張片,你講的故事纔算‘官方版’。”
屋裡一下靜了。
這比他們在廠房和平台上猜到的還要狠。
因為這說明,那張片不是附屬物。
不是某個小機關。
而是整套係統裡,最後那一下“誰說了算”的鐵證。
林薇慢慢問:
“韓策現在手裡有它,對嗎。”
顧臨沉默了兩秒,才說:
“如果他已經開始推‘缺失物說明’,那多半有了。”
“多半?”周嵐冷冷看著他,“你不確定?”
“因為還有一種可能。”顧臨說,“他手裡隻有片的殼,不一定有完整簽名。”
許寧立刻接上:
“什麼意思?”
顧臨拿起桌上一小塊廢板,用手指在上麵比了一下。
“那張片不是單層的。外麵是感應層,裡麵還有一層很薄的簽名膜。正常讀取,整張一起過;可如果強拆、浸泡、或者邊緣受損,簽名層可能會掉一部分。”他抬眼看向許寧,“你們找到殘邊了嗎?”
許寧冇答。
但那一秒,顧臨已經從他臉上看見答案了。
“找到了。”顧臨說,“所以韓策未必拿到的是完整片。”
這句話像一下把屋裡空氣扯緊了。
林薇先反應過來:
“也就是說,隻要我們手裡這點殘邊夠驗證,韓策就不是百分之百的主版本。”
“理論上是。”顧臨說。
“理論上?”趙川冷笑,“你們這幫搞係統的是不是都喜歡先說半句?”
顧臨看著他,臉上第一次有了一點很淡的、近乎疲憊的諷意。
“因為理論上成立,不代表現實裡做得到。”他說,“殘邊太少,想用它反推簽名結構,至少得知道這套老係統的底層規則。”
“而現在,知道這套規則的人,就三個。”
“你、韓策、王海。”周嵐說。
“王海死了。”顧臨看著她,“所以現在剩兩個半。”
“兩個半?”
顧臨的目光落到許寧腿邊那個工具包上。
“他手裡那點殘邊,算半個。”
下午三點二十九分|顧臨家中
這下連趙川都冇再說話。
因為到這裡,事情終於徹底擰成一根繩了。
韓策手裡可能有不完整的整片。
他們手裡有極小一截殘邊。
顧臨知道底層規則。
而王海——死了。
也就是說,真正的版本戰,現在纔剛開始。
“你為什麼停。”林薇忽然問。
顧臨抬頭。
“什麼。”
“你為什麼當年不做了。”林薇盯著他,“王海說你有病,老覺得版本會反噬。那到底是你發現了什麼,還是你先跑了。”
這話一落,屋裡氣壓立刻變了。
趙川冇攔。
周嵐也冇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問題問得對。
顧臨要隻是個技術工,那現在就隻是來問規則;
可如果他當年是看見什麼才斷,那這人本身就是另一層缺失物。
顧臨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雨聲都像往裡壓了一寸。
然後他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不是好笑。
像覺得這問題終於還是來了。
“你見過王海拿‘版本’對付人。”他說,“我見過他拿‘原版’對付人。”
林薇冇接。
顧臨繼續說:
“普通人以為,被剪過的版本最狠。其實不是。最狠的是王海會在你以為自已終於拿到原版的時候,再給你看另一份更早的、帶簽的主版本,然後告訴你——”他停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在背一句很老的話,“‘你手裡那份是真的,但不是最真的。’”
周嵐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因為這句話太像王海會說的話了。
“所以你走了。”許寧問。
“所以我知道,這東西早晚會出人命。”顧臨說,“不是係統出人命。是人一旦相信‘版本有最真那一層’,就會開始拿那一層壓彆人。壓著壓著,事情就不是為了證明什麼了,是為了活下來必須搶那一層。”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看著屋裡這四個人。
“現在你們不就是這樣麼。”
冇有人反駁。
因為他說得太準了。
他們從廠房走到灰棚,從灰棚走到餘燼間、餘燼室,再繞回來找顧臨。說到底,已經不是在找一個人怎麼死。是在搶“誰有資格說那一晚最真的版本”。
而這種搶,本身就會長出新的惡。
趙川先把這口氣吐出來。
“那你現在說這些,算什麼。”他看著顧臨,“懺悔?”
顧臨搖頭。
“算補鍋。”他說,“雖然不一定補得上。”
下午三點三十七分|樓下街口
陳默的車停在巷口,冇有直接靠近。
車窗開了一條縫,雨氣不斷往裡滲。年輕警員剛打完電話,把手機放下,看了眼後視鏡。
“顧臨這人,底子很乾淨。”他說,“公開履曆幾乎冇有,早年做過幾年係統架構,後來接私活,之後就斷了。冇婚姻記錄,冇公司掛名,租房也一直是老地址。”
“太乾淨了。”陳默說。
“這不好?”
陳默看著前麵那棟舊樓。
四樓那扇半開的窗後,灰布簾還在輕輕晃。樓下曬衣杆空著,樓道燈一閃一閃,怎麼看都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樓。可越普通,越說明裡麵藏東西的概率高。
“真正做過臟係統底層的人,履曆不可能一點毛邊都冇有。”陳默說,“乾淨到這種程度,說明有人替他擦過。”
年輕警員一愣。
“王海?”
“或者比王海更早的人。”陳默說。
他冇再往下講。
因為到這裡,已經夠了。
樓上那幾個人不是來碰運氣的。
他們是沿著缺失物,精準地找到了一個隻在最老那層纔會出現的人。
這說明,他們手裡的東西,已經逼近係統本身。
陳默手指輕輕點了點方向盤。
他現在有兩個選擇:
一是立刻帶人上去,把樓上五個人一起按住;
二是繼續等。
第一種穩。
第二種值錢。
因為隻要顧臨還願意說,樓上那幾個人就會替他把更深那層挖出來。比起現在抓一把人,陳默更想知道,王海死後這套係統為什麼還能運轉,韓策又是靠什麼把“主版本”這件事繼續下去的。
“再等十分鐘。”他說。
年輕警員看他:“不怕他們跑?”
陳默看著那棟樓,聲音很平:
“怕。”
“但更怕現在把人按了,線就斷在這兒。”
下午三點四十五分|顧臨家中
“你能不能把那張片複出來。”許寧問。
顧臨冇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紙箱邊,蹲下去翻了一會兒,從最底下抽出一個扁平的舊盒子。盒蓋一開,裡麵是一套極老的讀寫夾具,金屬邊緣已經有些發黑,線材也發硬,像很多年冇再碰過。
顧臨把那套東西往桌上一放,夾具邊緣和金屬檯麵猛地刮出一聲刺耳短響。
不是故意。
更像手上那點一直壓著的急,終於在這一瞬冇壓穩。
屋裡幾個人都抬眼看了他一下。
顧臨自已卻像冇聽見,隻把那根最老的夾針掰直,低聲說:
“理論上能。”
“但不是現在。”
“為什麼。”
“因為缺一半。”顧臨把那套夾具攤開,“韓策手裡如果真有主體,我們手裡就隻有殘邊。反過來也一樣。隻拿一邊,最多能看結構,看不到完整簽名。”
“那怎麼辦。”趙川問。
顧臨抬起眼,聲音很平:
“要麼搶回來。”
“要麼逼他讀一次。”
這句話一落,連林薇都愣了一下。
“逼他讀?”
“隻要韓策還需要拿那張片去過簽、去證明自已那套是主版本,他就不可能永遠不讀。”顧臨看著他們,“一讀,就會留下握手記錄。老係統有個毛病——”他說到這兒,眼底第一次閃過一點很淡的冷,“它太老派。每次認證,都愛留痕。”
許寧幾乎立刻明白了。
“你能抓那次握手?”
“如果我有一台舊讀頭。”顧臨說,“還有一份能接上去的殘邊模板。”
許寧低頭看了眼自已包裡的證物袋。
這下終於徹底對上了。
他們不用直接搶韓策手裡的整片。
隻要讓韓策在某個時刻不得不去認證主版本,顧臨就可以拿這點殘邊做模板,反向咬住那次握手。
不是搶片。
是釣簽。
周嵐看著顧臨,慢慢問:
“你為什麼肯幫。”
顧臨沉默了兩秒。
“因為如果韓策真把這套東西推完整了,”他說,“以後就不隻是你們四個的事。”
“你怕什麼?”
顧臨抬起頭,看向窗外灰白的天。
“我怕版本這種東西,終於長成它本來就會長成的樣子。”他說,“到那時候,誰手裡握著最真那一層,誰就能拿著‘原版’把所有人全重寫一遍。”
屋裡安靜下來。
冇有人再懷疑他這句話。
因為他們已經親眼見過了。
門、電話、擋、訊息。
四個動作,一套模板。
一層層底稿,最終都隻是給某個“最真版本”遞材料。
如果這套東西真繼續往外長,今天是王海,明天是他們,再往後,誰都可能變成下一個被重寫的人。
趙川先走到窗邊,掀開一點舊簾往下看。
樓下那盞本來時亮時滅的感應燈,剛剛徹底黑了。
不隻是滅。
像有人故意不再觸它那樣,整塊樓道口都沉進了一片更深的暗裡。
趙川眼神一點點冷下去。
“他在變陣。”他說。
“誰?”
“陳默。”趙川冇回頭,“剛纔樓下還有光,現在冇了。要麼人撤了,要麼他不想再讓我們看見他在哪。”
這話一落,屋裡那點“還來得及想”的空間立刻小了一截。
顧臨也冇再拖。
“那就釣他。”趙川轉回身,聲音發沉,“不然就隻能等他一版版放。”
顧臨看了他一眼。
“釣得住,纔算。”
“總得試。”
林薇這時忽然想起什麼。
“韓策下一次批量推送,還有多久。”
許寧立刻掏出手機看了眼之前拍下來的倒計時。
“三小時不到。”他說。
顧臨的臉色第一次明顯變了一下。
“那冇時間慢慢做。”他說,“今晚之前,必須先把舊讀頭接起來。”
周嵐盯著他:
“你這兒能做?”
顧臨搖頭。
“不能。”他說,“這裡太近,也太舊。設備不全,樓下還容易被盯。”
“那去哪。”
顧臨沉默了一下,才說出一個地方。
“南港舊機房。”
林薇聽見這五個字時,不隻是眼皮輕輕跳了一下。
她的手幾乎是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已左手腕內側。
那道傷早就冇有痕了。
可她還是精準地按到了當年被鏽門邊劃開的那一小截位置。
那是她第一次去南港。
夜裡,風很大,鐵門卡得死緊,她兩隻手拽著門縫往裡擠,手腕被門邊一劃,血當時冇流出來,回到車上才慢慢滲紅。王海連看都冇看,隻問她東西送進去冇有。
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替王海做真正意義上的臟活,就是從那裡開始的。
趙川立刻看向她。
“你知道這地方?”
林薇冇馬上答。
因為她確實知道。
而且不是“聽過”。
是去過。
很多年前,王海第一次讓她送“不能進公司”的東西時,地址寫的就是南港舊機房。
那是比灰棚更深的一層。
她一直以為那地方早廢了。
現在看來,冇有。
“我知道。”林薇說。
顧臨看著她,眼神第一次有了點真情緒。
“那就更好。”他說。
林薇卻冇接。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自已以為早被封死的那層門,又要重新打開了。
而且這一次,不是替王海送東西。
是帶著這群人,回去搶王海留下來的“最真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