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命難違------------------------------------------，遠處有變異狼群的嚎叫，近處草叢裡窸窸窣窣，不知道是蜥蜴還是彆的什麼。
兩顆月亮懸在天上，蒼瞳泛黃，灰眸發紫，投下的光線讓一切都蒙上一層怪異的色調。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地勢開始上升。
地圖上標註的斷裂帶到了。
這裡的地貌很奇特，巨大的岩層像被巨斧劈開，形成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縫，裂縫邊緣犬牙交錯，不時有碎石滾落下去，很久才傳來微弱的迴響。
唯一能通過的地方是一座天然的石橋，窄得隻容一人側身而過。
林牧野在石橋前停下，打開手電照了照。
橋麵佈滿裂紋，有些地方已經塌陷了。
他解下揹包裡的繩索，一頭係在腰間，另一頭找了個牢固的岩柱纏了幾圈，試了試承重，纔開始小心翼翼地挪上橋。
風從裂縫深處湧上來，帶著潮濕的腥氣。
橋麵比他想象的更滑，有些地方長著濕滑的苔蘚。
走到一半時，腳下突然一空一塊石頭鬆脫了，直墜下去，連個響動都冇傳回來。
林牧野心臟狂跳，整個人貼在岩壁上，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他穩住呼吸，一點點挪完了剩下的距離。
踏上對麵實地時，腿都有些發軟。
回頭看了一眼那道深淵，黑黢黢的，像一張等著吞噬什麼的嘴。
過了斷裂帶，地圖就變得簡略了。
隻有一個大箭頭指向東北，旁邊標註著：直線距離約40公裡，注意輻射指數變化。
四十公裡。
以荒原的地形和負重，至少得走兩天。
林牧野找了塊背風的岩石坐下，喝了口水，吃了半塊壓縮乾糧。
輻射計還指著綠色，但他不敢掉以輕心父親特意標註了遮蔽器，說明這片區域的輻射水平絕對不低。
休息了半小時，他繼續趕路。
天快亮時，他找了個岩縫躲進去，用偽裝布蓋住自己，準備白天睡覺晚上走輻射區的白天溫度太高，而且有些變異生物是日行性的，更危險。
他睡得並不踏實，夢裡全是父親臨終前的畫麵。
老頭子瘦得脫了形，躺在病床上，眼睛卻亮得嚇人，死死抓著他的手，指甲摳進肉裡：地不能動祖上傳下來的西坡底下不能讓人知道然後畫麵一轉，變成了蘇青的臉，冷靜地說：墳可以遷。
林牧野驚醒時已是下午。
曬得麵板髮燙。
他檢查了一下輻射計，指針不知什麼時候往右偏了一小格，進入了黃色區域的邊緣。
輻射水平開始升高了。
他灌了幾口水，強迫自己又吃了點東西，等到太陽西斜，溫度降下來一些，才鑽出岩縫繼續前進。
接下來的路越來越難走。
植被逐漸稀少，露出大片裸露的、顏色詭異的岩土有些泛著暗紅，有些則是病態的灰綠色。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金屬味，吸進肺裡有點刺痛。
輻射計的指針已經穩穩停在黃色區域中部，並且還在緩慢右移。
第二天夜裡，林牧野開始感到不適。
先是頭痛，像有根錐子在太陽穴裡鑽，接著是噁心，乾嘔了幾次，什麼都吐不出來。
他知道這是輻射病的早期症狀，從包裡翻出父親準備的抗輻射藥一個小鐵盒裡裝著幾片白色藥片，已經有些受潮結塊了。
他吞了兩片，味道苦得舌頭髮麻。
藥效來得很快，頭痛緩解了一些。
但噁心感還在。
他不敢停下，按照地圖估算，應該已經走了三十多公裡，離座標點不遠了。
淩晨時分，他爬上一道山脊，終於看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盆地，麵積不大，但地形很奇特盆底平坦得不像天然形成的，邊緣有一圈明顯的人工加固痕跡，雖然現在已經坍塌了大半。
盆地中央，矗立著一個巨大的、半球形的金屬結構，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鏽蝕和某種黑色的附著物，像是苔蘚又像是菌類。
半球體的一側有個缺口，露出裡麵幽深的黑暗。
而最讓林牧野震驚的，是盆地裡的植物。
那不是荒原上常見的耐旱荊棘或變異雜草，而是莊稼。
一片片整齊的田壟，種著他認得的作物：麥子、玉米、甚至還有幾畦蔬菜。
雖然長勢不算太好，葉子有些發黃，但確確實實是活著的、正常的植物。
在這片輻射指數已經進入橙色區域的死亡地帶，居然有這麼一片綠洲。
輻射計指針劇烈顫抖起來，在橙色和紅色邊緣來回跳動。
林牧野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個人劑量儀讀數已經超過了安全閾值的三倍。
如果冇有抗輻射藥和父親可能留在這裡的遮蔽器，他現在應該已經倒下了。
他小心翼翼地下到盆地邊緣，靠近那片莊稼地。
抓一把在手裡，能捏成團，鬆開後慢慢散開這是好土纔有的黏性。
他蹲下身，拔起一株麥苗，根係發達，鬚根上還沾著健康的土壤顆粒。
這怎麼可能？
他站起身，望向那個半球形建築。
缺口像一隻眼睛，黑洞洞地看著他。
父親的地圖終點就是這裡。
秘密就在那裡麵。
林牧野深吸一口氣，朝建築走去。
越靠近，輻射計的指針跳得越厲害，個人劑量儀的警報開始滴滴作響。
他吞下最後兩片抗輻射藥，從揹包裡掏出手電咬在嘴裡，彎腰鑽進了缺口。
裡麵比想象的大。
手電光柱掃過，照亮了佈滿灰塵和蛛網的控製檯、傾倒的貨架、散落一地的工具和零件。
空氣中有濃重的機油和黴味混合的氣味。
看起來像是個廢棄的工作站或者實驗室。
他往裡走，手電光突然照到了一張桌子。
桌子上有盞老式的應急燈，居然還亮著微弱的紅光，顯示電力尚未完全中斷。
桌子後麵，坐著一個人。
林牧野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僵在原地，手電光柱顫抖著落在那人身上。
那是個老人，很老很老，頭髮全白了，稀疏地貼在頭皮上。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胸口有個模糊的徽章圖案。
老人低著頭，像是在打盹，一隻手搭在桌麵上，手指間夾著一支筆，筆尖抵在一本攤開的日誌上。
喂林牧野的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
老人冇動。
林牧野慢慢靠近，手電光照亮了老人的臉。
皮膚佈滿深壑般的皺紋，眼窩深陷，嘴唇抿成一條線。
冇有呼吸的起伏。
是個死人。
不知道死了多久，但在這個乾燥、低微生物的環境裡，屍體冇有嚴重腐爛，隻是徹底乾癟了。
林牧野的目光落在日誌上。
紙頁已經發黃變脆，但字跡還能辨認。
最新的一頁寫著： 標準曆214年3月17日。
遮蔽器核心元件老化，輸出功率降至47%。
外圍莊稼區輻射指數持續上升，預計還能支撐三個種植季。
林建國留下的種子庫已完成第四輪篩選，抗輻射性狀穩定遺傳。
如果他兒子不來，這些種子最終也會死在這裡。
可惜了。
林建國父親的名字。
林牧野的手抖得厲害，他輕輕抽出那本日誌，往前翻。
213年11月2日。
輻射導致。
拔除銷燬。
庫存種子還剩十二個品種，必須保住基礎糧食品種。
213年5月10日。
林建國又來了。
帶來新的土壤改良劑樣本，說是從舊礦坑深層提取的微生物複合體。
試驗效果不錯，西區土壤有機質提升了05%。
他是個固執的人，但心眼實在。
可惜不肯留下來。
212年8月23日。
酸雨頻率加快。
大氣調節係統的故障比預計的更嚴重。
殖民星管委會那群蠢貨，隻知道壓榨資源，根本不管係統維護。
這個工作站當年要是公開了，也不至於 再往前翻，字跡越來越潦草，記錄的內容也越來越觸目驚心。
211年1月15日。
播種者計劃最終報告被駁回。
管委會認為維持現有農業模式成本更低。
他們根本不懂，傳統耕作在這種環境下就是慢性自殺。
林建國同意偷偷進行小規模試驗，但他農場的位置太顯眼，隻能在這裡。
210年9月3日。
輻射泄露事故的真相永遠不能公開。
三百條人命，換來的是一份封存檔案和這個廢棄的工作站。
但他們留下的東西也許能救更多的人。
209年12月10日。
我是最後一個留守者了。
其他人都撤了，或者死了。
工作站的自循環係統還能運行二十年，夠我把試驗做完。
如果成功，至少能給這個星球留點希望。
林牧野一頁頁翻著，手心的汗浸濕了紙頁邊緣。
他看到了父親的名字一次次出現，看到了播種者計劃那是一個旨在培育抗輻射、耐惡劣環境作物的秘密項目，由殖民星早期的一批科學家發起，但因為政治和資金原因被擱置，轉入地下。
這個廢棄的輻射監測工作站成了試驗基地，父親是少數知情並參與其中的本地農民。
日誌裡還夾著幾張照片。
其中一張是年輕時的父親和另一個男人的合影，背景就是這個半球形建築，那時候還冇這麼破舊。
父親笑著，手裡捧著一把金黃的麥穗。
旁邊的男人戴著眼鏡，瘦高，應該就是眼前這位死去的老人日誌的署名是陳遠。
另一張照片是地圖，比父親留給他的那張詳細得多。
上麵標註了工作站的具體結構：生活區、試驗區、種子庫、能源核心，還有遮蔽器陣列的位置。。他用手電掃視四周，在房間角落髮現了一道密封門，門上有個手動轉輪，鏽死了。
他找來一根鐵棍，撬，砸，用儘全身力氣，轉輪終於嘎吱嘎吱地動了。
門後是一條向下的通道，有階梯。
他走下去，手電光照亮了一個不大的房間。
房間中央，立著一個圓柱形的設備，約一人高，表麵有複雜的儀表和管線。
設備頂部有個透明觀察窗，裡麵懸浮著一顆拳頭大小的晶體，散發著柔和的藍色熒光。
熒光有節奏地明滅，像在呼吸。
這就是遮蔽器。
日誌裡說，它利用某種場效應，在區域性區域內抵消或減弱輻射。
原理陳遠冇有詳細寫，隻說這是當年礦難事故後，緊急研發的應急設備原型機之一。
設備側麵有個控製麵板，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數據： **場強度：47% 覆蓋半徑：12公裡 核心壽命預估：217年秋** 就是父親在地圖上寫的有效期。
今年秋天。
林牧野走近，看到控製麵板下方有個卡槽，裡麵插著一張數據卡。
他猶豫了一下，拔出卡。
卡很舊了，邊緣磨損得厲害。
他回到上麵的房間，在控製檯上找到一個還能用的讀卡器，插入。
螢幕上跳出一段視頻。
雪花點很多，但還能看清。
畫麵裡是父親，比林牧野記憶裡年輕一些，但眉頭緊鎖。
背景就是這個房間。
牧野，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你真的來了。
父親的聲音有些失真，但語氣是林牧野熟悉的，那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有些事，我一直冇告訴你。
不是不想，是不能。
這個工作站，是殖民星早期的秘密科研點。
陳工陳遠工程師，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有學問也最固執的人。
他相信，靠技術能改變這片荒原。
我相信他。
我們在這裡做了七年試驗，篩選種子，改良土壤，記錄數據。
有了一點成果，但不夠。
殖民星管委會不認可，說投入太大，見效太慢。
他們更願意引進新芽公司那種速成方案水培工廠，合成營養液，看起來漂亮，但那不是真正的農業。
那隻是生產。
父親停頓了一下，鏡頭晃了晃。
水培作物冇有根係，不接觸真實的土壤，它們長不出抵抗惡劣環境的韌性。
一旦係統故障，或者資源耗儘，一切就完了。
是在輻射、乾旱、酸雨裡一代代篩出來的，它們記得怎麼活下去。
但陳工老了，我也病了。
工作站的自循環係統撐不了太久，遮蔽器的核心元件在衰減。
我們計算過，最多到217年秋天，這裡的輻射遮蔽就會失效，所有試驗田都會被汙染。
我把地圖留給你，是因為我希望你能來，把這些種子帶出去。
但我也怕你來。
這裡太危險，輻射，還有彆的。
父親的眼神變得複雜，欲言又止。
新芽公司不是善茬。
他們表麵上推廣技術，背地裡在找東西。
找什麼，陳工冇說全，但肯定跟殖民星早期的某些秘密有關。
這個工作站，還有播種者計劃的原始數據，可能都是他們的目標。
如果你決定帶走種子，一定要小心。
彆相信鎮委會，老周他有他的難處，但未必靠得住。
也彆完全不信蘇青那丫頭，陳工說她本質不壞，隻是被公司框住了。
最後，牧野，爹對不起你。
這些年讓你一個人撐著家，照顧晚星，還得守著那些不能說的秘密。
但地是根，人是苗，根斷了，苗就活不成。
咱們農民，得給土地留種，也得給自己留種。
視頻到這裡結束了。
螢幕暗下去，映出林牧野自己的臉鬍子拉碴，眼窩深陷，額頭上還有一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刮破的血痕。
他坐在陳遠的椅子上，很久冇動。
資訊量太大，像潮水一樣衝擊著他固有的認知。
父親不是他以為的那個固執守舊的老農，而是參與了秘密科研的先行者；這片被所有人視為廢土的輻射區，竟然藏著可能拯救整個殖民星農業的希望；而新芽公司，他們的目的可能遠不止改造土地那麼簡單 窗外天色漸亮。
兩顆月亮還掛在天邊，但東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林牧野站起身，走到種子庫前。
那是一排排恒溫儲藏櫃，大部分已經斷電了，但最核心的幾個還亮著綠燈。
他打開其中一個，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密封的鋁箔袋，袋子上貼著標簽：抗輻射小麥-第七代、耐旱玉米-第五代、酸雨耐受大豆-第四代 他取了幾袋，小心地裝進揹包。
又回到控製檯前，把陳遠的日誌、數據卡、還有能找到的所有紙質資料都收起來。
他站在遮蔽器前，看著那顆緩緩脈動的藍色晶體。
父親說，遮蔽器秋天就會失效。
到那時，這片盆地會被輻射徹底吞噬，所有試驗田都會死去。
而這些種子，如果不儘快找到合適的土地種植、擴繁，也會隨著時間失去活性。
他必須把它們帶出去。
必須在遮蔽器失效前，找到安全的地方。
但哪裡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