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顏紀事 009
洛陽親友如相問
輕舟已過萬重山(上)
我把極品桃花渡送回丹熏山,又倒了兩瓶從司命星君那裡討來的,匆匆下界,此時,凡間已經過去兩個晝夜。
長平仍然閉著眼躺在那裡回憶,兩個晝夜對她而言隻是一瞬,我撤掉仙障,她睜開眼對我笑笑,繼續講她的故事……
次日,長平長跪未央宮裡……
她不知道黑衣人到底把李侍郎家的公子弄到哪裡去了,但是隻要那個人在她走遠之前不出現,她就可以隨意發揮。
晉德帝批完奏章,抬頭看見她,不太高興,“長平?見朕何事?”
長平磕個頭,平靜地說:“父皇前些日子把我許配給李廷玉,我與他私下見了,甚喜,還請父皇允我與他雙雙歸隱驪山,長隨我師父,從此參禪禮佛不問世事。”
晉德帝站起來疾走幾步來到她麵前,“你說什麼?”
“父皇,請允我帶李廷玉出城。”
晉德帝抬腳就把她踹倒。
“你再說一遍給我聽聽?”
長平捂著胸口,爬回來,端正跪著,不緊不慢道:“長平雖生於皇宮,卻非長在皇宮,長平六歲離宮,父皇從此對我不聞不問。我隨禪芩師父深居驪山十年,吃到嘴裡的每一口糧都是我親手種下的,蓋在身上的每一張被,都是我就著油燈一針一線縫出來的,若要就此跟著皇兄皇姐殉國,長平實在冤枉。”
晉德帝揮手就是一個耳光,打得長平耳朵嘴角瞬時出血。
“你敢再多說一句,我立刻砍了你母妃。”
“父皇又要治我母妃管教不嚴之罪嗎?我與長歡都是你的子嗣,他欺辱我,你卻將我送走。我母妃為迎我回來,蒐集夏妃娘娘通敵的罪證,你惱羞成怒,不去調查那些證據真偽,反倒將她打入冷宮,需知我母妃孃家無人,哪有那通天的本領去蒐集那些嚴絲合縫的證據?父皇,你知道她背後有人慫恿,但是那個人你不能動,就讓我母妃一力承擔。夏妃背去齊國以後,你日日經過承歡宮的大門,從未想過放我母妃出來……父皇,我是你的女兒,我母妃是你的夫人,我在驪山生活十年,見過木訥老實的男人,勤快內斂的女人,調皮可愛的小孩,他們活得那麼滿足,我隻有忘掉你,忘掉母妃,跟在禪芩師父身後拾撿柴火,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時才會覺得滿足快樂。”
長平慢慢述說,淚流滿麵。
晉德帝深深看著她,手掌抬了抬,終於沒有再打下去。
長平在未央宮裡跪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宮人將她摻回衍慶宮,遞給她一道聖旨,晉德帝抹去她公主的稱號,除名皇室宗牒,重陽日賜走明重門離京,李侍郎之子李廷玉可與之一道離京,也可退婚,再覓良緣。
那是九月初八。
當年的宮人都說,那李廷玉公子當晚倉促入宮,次日與長平公主共乘馬車離去。李侍郎群臣麵前慷慨激昂:陛下朝堂之上賜婚一言九鼎,李家上下斷不會因為長平公主稱號不再就輕言毀諾。大家紛紛搖頭,這個糊塗蛋……
第二天,長平公主跟口耳相傳的“李廷玉”謝離將軍走明重門時,我恰在場。那日,我跟魚落鬨意氣,她非要去落雁河畔尋那貌美如花的頭牌姑娘,我去過,不願再去,兩個人三言兩語就爭吵起來。我說,你看看天庭誰家的侍女像你這麼牛哄哄的,我當初就該接下龍九給的龍鞭,你一不聽話就抽你一鞭子。她說,誰說我是你的侍女,當初說好的我是跟你結伴雲遊四海,這些年你吃的每一餐都是我用金鱗換來的,你給我吐出來。我說,我吐出來可以,就是怕形狀不好,惡心著你,你要是不想做我的侍女你就走,我丹熏山上的小狐狸精,小狸兔精爭著搶著頂替你呢。她憤憤跺腳,甩開步子就走,我站在雲頭還扯著嗓子不依不饒嚷出一句十足經典的“你走,你走了就彆再回來”,惹來過路神仙銷魂的白眼。
魚落走後,我躍下雲頭,正落在丹鳳城外明重門前,那明重門前圍著重重百姓,我拐到附近一個衚衕裡顯出形跡,然後緩緩踱回去。
明重門最早是曆代亡國君臣走的皇城門,不到王朝末日不會開啟,據我所知,隻有兩代君臣走過這道門,一代是三百四十年前的梁國君臣,一代是二百二十年前的燕國君臣,大晉滅燕以後至今二百二十年,雖數次麵臨亡國絕代危機,最後都化危為安。大約一百三四十年前,在位的晉徽帝覺得明重門立意不吉利,有意責罰罷免的朝臣和貶作庶民的太子從這道門過,削減它的銳氣。到晉德帝這一代,有三名文臣,一位武將被罰走這道門,三名文臣在門下磕死倆,武將過後卸去兵刃,退朝還鄉。這道門雖不像初建時那般銳氣逼人,但若真要人走過,臉皮厚一點的還好,稍薄便覺是奇恥大辱。
我跟隨沉默的大晉百姓站在明重門外,還在猜測是哪個不肖臣子犯了大錯,忽見城門緩緩開啟,一架掛著公主印璽的馬車慢慢駛出來。
我拉拉旁邊的大爺,問:“這馬車裡,是哪位公主?”
那大爺斜眼看我,我看那眼神,不是想唾我,就是想唾那個公主。
也不用他回答,馬車再走近點,我就看到那“長平”二字。
人群很安靜,靜得掉跟繡花針都能聽見,我摸摸發髻想變出一根繡花針扔地上試試,忽然一陣大風起,我一抬眼,便看到那公主。我看看她,再摸摸自己的臉,不由歎道,凡間的女子大都庸脂俗粉,就連皇家公主都不例外。
那麵貌平凡的公主靠在後麵的男子身上,眉眼彎彎,那男人的腦袋擱在她肩窩裡,似溫存,又似慚愧。
當她乘坐的馬車就要走出明重門時,一個大晉青年手持一把□□於人群中突然飛身襲上馬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挑開車頂華蓋,待要行刺時,大晉的士兵還有齊國使者帶來的權充門麵的士兵一擁而上將他困住。青年立時被摘了腦袋,其頸部噴湧出來的鮮血迅速染紅了大晉子民的眼睛。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不知誰不聲不響一盆冷水兜頭潑過來,力道之準,半點沒灑到馬車外麵去。憤怒中,人們的反應速度總是快的讓人驚奇,隻是那麼微微一頓,所有就手的東西全部跟著被砸進馬車裡,那馬車一時下起青菜豆腐雨……傳聞隔年年後,有人曾在大魏境內見過長平,一身荊釵布裙,挽著當地的婦人發式,懷中揣著竹編的籃子,詢價的時候聲音偏大,菜販回她聲音也大,像是已經熟識。沒有見到當年硬被她帶走的李家小公子李廷玉,不知道是否安在……那人回來後與友人品茗間回憶起明重門外長平公主捂著左耳伏在李廷玉身上離開的背影,長歎一聲,是日那青菜豆腐裡大約也夾雜了磚頭瓦塊之類的暗器吧……
我把我聽到的看到的講給長平,她微微彎唇,笑容有些淒涼。
她說她的右耳被晉德帝打過以後就一直鳴叫,第二天過明重門時被誰扔的一隻鹽罐砸到,那嗡嗡聲忽然就沒了,什麼都沒了。
我問她那時候在想什麼。她想了想,搖搖頭,說好像什麼都沒想,就覺得疼。走得遠了,回頭望望人潮熙攘的明重門,心下惴惴,父皇把她從宗牒上剔除出去了,她死後怕是要做孤魂野鬼。
我說馬車駛出明重門以後我沒有再跟上去看,我是個有格調的神仙,不愛八卦,我這麼說著,身體向前傾,淡定地問,後來怎麼樣了?
長平不語,我細去看,竟已現彌留之態。
我連忙拉住她的手,在她靈台輕輕一吹,向著牆外道:“鬼君請緩一緩,天還早,讓本神聽完故事。”
那鬼君隔牆作揖,轉身隱去。
長平舒口氣,緩緩睜眼,笑道:“姑娘真是天上神仙,我居然夢到你在跟地府無常討人情。”
我說,“我是天上的最高品階的神仙,隻比天君微末低那麼一點點。”
長平笑起來,說:“你這麼口無遮攔地吹牛,天庭也不管管嗎?”
我不語,等著。
她說:“那時,我伏在他身上,耳朵裡流出來的血慢慢浸透他胸前的長衫,車外是大晉子民憤怒的唾罵聲,那聲音一會兒大一會兒小,我臉埋在他胸前,不敢大聲,隻是小小聲地哭……”
謝離聽不到,那時候他還在昏迷,謝丘氏說那藥是找人專門配的,沒有半個月醒不過來,即便醒來也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渾渾噩噩下不得床。
那扮作趕車太監的黑衣人將他們送出丹鳳城幾十裡,第二天傍晚,眼見後麵並沒有大晉或者齊國的追兵,就離開了,離開時留給長平一千銀貝,加上長平自己從宮裡帶出來的,共計一千五百銀貝。
那人再回丹鳳城是為帶出長平的母妃,那是謝丘氏答應長平的。長平趕著馬車,不斷回頭看那人漸行漸遠的身影,眼眶微微濕潤幾分,並未凝聚成淚。她的母妃會被帶去哪裡,這一生還有沒有可能再見麵,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該儘的孝,她傾儘所能儘到了。
她說:“他一直不曾醒來,我駕著馬車一路走一路絕望,出了明重門,我活著的意義就是周全這個年輕將軍的性命,若他死去,我定不能獨活……你看,明明還不是交頸鴛鴦的情分,我卻在後來數次走到絕地時,屢屢幻想與他交頸而亡。”
我問:“你們去了哪裡?真去了大魏嗎?”
她說:“是啊,去了大魏,大魏是個小國,依山傍水,易守難攻,大魏子民安於一隅,耕種紡織,自給自足……是個桃花源。”
我不禁對大魏產生無儘的幻想。
我問:“再後來呢?”
她說:“再後來,可就真沒什麼好說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