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顏紀事 032
木雕、風箏、她家的酒
我聽完長長的故事,心裡刺拉拉地疼,疼得我眼淚嘩嘩的,當然這是趙滿的眼淚,絕不是我北天玄光的。我看著眼前這一對,艱難道:“王爺,你懷裡的春桃,不是人,也不是鬼,隻是一縷執念,人有三魂七魄,這一縷執念,不過是三魂七魄裡的精魄……要聚合,難。”
榮過隻一心看著春桃,修長的手指輕輕劃過她滴汗的側臉。
我接著道:“王爺,你忍我好吃懶做在榮府裡混過一個年頭,你若想……我大約也能想想辦法。”
我想,最好還是不要讓他知道,他的春桃默默伺候我一年。
榮過聞言頓住,緩緩抬頭,眼裡竟沒有半點喜色,我以為他是迫不及待想讓清河鎮的春桃回來的。
厚重的木門吱杻一聲開啟。
太子清越站在門裡,大約是看多了寒夜月光,麵上竟也沾染上明晃晃的清冷無情。
黑白鬼君站在門外,麵無表情抖著袖裡的引魂鎖。
我目不轉睛看著這兩位久違的被我坑害過的故友,我因思念大鬍子,思慕凡間的伶仃少年,很久沒再見過這些個神出鬼沒的了。淚珠爭先恐後地湧出來掛在腮上,我低頭撩起衣襟去擦,憶起稍早太子清越在我眼角輕輕一抹……
“太子清越這是什麼意思?”
太子清越冷冷道:“不過是那屢逗留人世時殘魄終於讓閻君惦記上了。”
“我原先還當你是個端正的青年,你倒也會睜眼扯瞎話。她與我同住一年之久,始終平安無事,今兒不過剛剛漏出形跡教我察覺,閻君倒是會挑時間惦記。”
太子清越嘴角輕輕一勾,眼波流光溢彩。我暗暗扶了扶牆,以防自己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幾分薄怒教他化去。
“你在凡間看到什麼聽到什麼經曆什麼,天庭都有仙家記錄著,你前番剛剛疑惑春桃的來曆,地府閻君跟崔判官便得了信兒下死力去查。你莫不是真當我蓄意阻你?”
我含淚看向鬼君,哽咽道:“兩位鬼君,千萬彆誤會,我跟兩位重逢沒有半點喜悅,我掉眼淚隻是因為先前的故事。”我跟地府官差說話喜歡端著,自稱一貫都是“本神”,絕不會用這個爛大街的“我”,但是眼下裹在趙滿這個貧瘠的殼子裡,我實在端不起來。“趙滿這個殼子感情太過豐沛,他日我回到天庭必定登門重謝司命老兒的厚待。”
黑白鬼君頷首做禮。
太子清越不理我,隻淡淡看向榮過。
“地府忘川河畔的三生石上你與春桃是沒有姻緣線的,這世沒有,後世也沒有。她因為惦念清河鎮早逝的親人,又放不下你,離世時魂魄生生分離,三魂六魄去了地府,隻餘精魄渾渾噩噩飄蕩在生前住過的地方。你若憐她,就該放手。讓她來世平安喜樂。”
我聽罷微惱,揚聲道:“王爺,春桃一直唸叨你沒等開春就走了她很是惦念。你做的風箏,木雕,還有你跟她討她親手蓖的酒,她都是很高興的。你若是因著他人幾句閒言碎語就這麼送她走,她必定不甘心。這個不相乾的路人你不用理會,他有的本領我都有。雖說我現在條件所致能力有限,但是還是可以放手試試。我在地府有故交,即便不成事,我也可以去故交那裡給你徇個私情。”
太子清越終於施捨地看我一眼,淡淡道:“你有什麼本事你倒是說說,你的故交若是閻君那就算了,長平那回你坑害他不輕。”
我撚撚手指謙虛道:“諸如聚魂陣之類的招魂術我雖無仙力但是還是能擺一擺。至於故交,太子清越以後若能與我結段姻緣,告訴你也未嘗不可。”
我說完這話,自個兒麵壁半柱香。魚落一再提醒我,我腆著臉調戲中天太子的畫麵驚人地猥瑣,讓我以後端著點,奈何我是個急色的,人我便是得不到,見縫插針占幾句口頭上的便宜也是美滋滋的。
榮過一直看著春桃,讓我幾乎懷疑他眼裡的春桃跟我眼裡的是不一樣的。我眼裡的春桃就是一個普通的小鎮姑娘,性格有幾分孩子氣,長相……我這麼說,榮過男扮女裝都會比她好看。但是榮過眼裡的春桃似乎美的讓他移不開眼,即便我北天玄光的本尊來了,也是站壁角的份兒。
“王爺?”
榮過緩緩道:“我總能記得他們姐弟三個並排坐在茶館門檻上呼哧呼哧打盹兒,木雕、風箏、她家的酒……”
我星星眼,頻頻點頭。
榮過淡淡一笑,輕聲道:“……帶她走吧。”
我的脛骨哢嚓一聲,兩眼噴淚。
黑白鬼君上前向著榮過施禮,語氣平板道:“魂魄歸位,須得靜安王恩賜寶血一滴。”
“好。”
我竟有些恨意了,冷聲道:“心頭血。”
榮過緩緩抽出貼身匕首。
我胡扯:“皇室子孫的心頭血,保她平安走過奈何橋。”
榮過眼睛不離春桃,慢條斯理扯開衣襟,冰涼的匕首貼上去,慢慢劃出一道血痕,血痕既深且長。
他溫柔看著春桃,“春桃,你離世之前窩在我懷裡,跟我碎碎念著你老爹老孃歲歲晚晚,還有大雁,那是我一生最後的好時光。我知道你的好時光在清河鎮,在雲先生那裡。忘掉榮過,忘掉燕京的日子……”
春桃睡得安詳,他的血珠滴下來,堪堪落在她眉心,她的身體自雙腳開始消失。
我顫聲道:“你即便讓她再看你一眼也好。”
榮過輕輕撫著她的臉,手指輕顫。
“她看見我,前塵往事便都回來了,她還是那個春桃……清河鎮領著歲歲晚晚在街上玩耍的春桃,買不到繡線哭泣的春桃,迎著清晨的陽光瞪大眼睛問我有啥事兒的春桃……縮在床角披著一身血衣大聲哭泣的春桃……我原本,也沒有打算她活回來,她隨著清河鎮的人一起去了,是最好的。我能再見見她,已是極好。”
榮過漸漸笑出清河鎮雲先生的模樣。
“春桃,我希望你新生,遇見的都是好人,你若是有了心上人,我便祈求那人好好待你。而我,在剩下漫長的很多年裡,就在荒無人煙的清河鎮,獨自活著,讀書,雕刻,打盹兒,做風箏……我若死了,魂魄也在清河鎮,來世,你壽終正寢,若是能來尋我,我自欣喜,若是你把我忘了,不來……”
他頓了頓,溫聲道,“……我也還是等著。”
黑白鬼君隨著春桃最後一根頭發絲兒一起消失。
榮過愣愣坐著,手指還是撫弄春桃臉頰的姿勢。
我原本痛下決心,哪怕再經曆一回銷魂天雷,也勢必不能眼睜睜看著這樣兩個人,一個回到窮鄉僻壤孤老一生,一個永生永世遊離在三界之外……然而,這是榮過做的選擇。他寧願分離,也不願春桃再憶起生前的肝腸寸斷。
我與太子清越走出去,老總管蹲在院牆下,一臉擔憂。
“小滿姑娘。”
“……春桃走了,你進去勸勸王爺吧。”
老總管點點頭,一步三回頭地進屋了。
我離開靜安王府的時候榮過從賬房取出五百銀貝贈我,我假惺惺地推辭兩個回合便毫無愧疚地收下了。小安不捨得我走,我知道他是惦記我包袱裡那塊傳說藏有碧璽的磨刀石。我剛來王府時一個人忒寂寞,便隨口拐騙這個路過西院的傻子,聲稱那塊磨刀石是家傳的寶貝,我這麼四海為家的就是為了替它找到有緣人,我瞅著他就挺像。小安這個見錢眼開的於是多次假裝與我偶遇,冒充那個有緣人。一來二去,我們就混熟了。我臨走,仗義地把這塊石頭送給他了。其實就是大鬍子去世以後我在衚衕裡隨手撿來跟市井潑皮乾架用的。
青青高興得胸脯直顫,她以往常常無端對小安發火,小安糊塗,我可清楚的很,眼下我這一走,小安倒是能過上豐乳肥臀的好日子了。
我還道柳兒是轉了性了,眼瞅著我灰溜溜要走,也不出來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結果伊果真不負眾望,我前腳踏出王府,她後腳就追出來了,那腰那臀,我真擔心她搖得太出格搖出個腰椎間盤突出……她後來有沒有搖出毛病我不知道,那天我倒是眼睜睜看著她沉浸在羞辱我的快活裡,腳尖絆著門檻張牙舞爪地摔出來,我頗為善解人意地往後讓讓,笑眯眯看著她趴在我腳邊哎呦哎呦地呼痛。
“柳兒姑娘,這種狗□□的姿勢你做出來的就是比彆人好看。”
我拎著包袱,得意地衝著她扭扭屁、股,大步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去趟深圳,下週一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