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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顏紀事 0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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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雨天打婆娘,閒著也是閒著

榮過是個感情極淡的人,我進王府這麼久,也沒見他對誰和顏悅色或者疾言厲色過。丫頭,小廝,他隨口支使,並不對哪一個特彆留心。功賞過罰,異常分明。所以我始終無法理解柳兒是從哪裡看出她是特彆的,鎮日端著王爺近身丫頭的身份頤指氣使。

我自認並不是個惹事兒的,所以儘量都避著她,實在避不過叫她欺壓去了,就隨手給她洗澡水裡涮耗子或者茶水裡麵吐口水再討回來。府裡的彆人也都是這麼做的。然而即便我如此地不顯眼,還是不可避免地讓她恨上了。我原本以為她恨我是因為府裡的半瞎說我嘴唇兒豐滿耳垂厚實,是旺夫相惹她嫉妒。小安跑去打聽才知道,她是恨我長得像她鄉下那個老是欺負她的……表哥。我初初聽到這個,表情一不留神就猙獰了。

她曾經當著一乾丫頭小廝的麵兒,點著我新買的胭脂水粉,極其刻薄地評論:彆人或許一個嬌嗔的眼神就帶出女子迷人的韻味了,你至少要脫得隻剩褻衣才能隱約看出個輪廓。

她也曾手執我枯黃的頭發,陰測測地歎息:原先光聽說狐狸精的皮毛光滑油亮,昨兒隨著王爺外出打獵,竟給我看到一隻斑禿的,僅剩的腦門兒上的那一撮,跟小滿姑娘你腦後這一撮色澤光感極有一拚。

她的擠兌比之曲懷園裡胥姚口口聲聲的“一把年紀”“為老不尊”毫不遜色。我生生受著,若不是小安極力拽著,我是一定要撲過去撓花她的臉的。

我在書房當值,常常遇著她。榮過忙於政事,她便本著“下雨天打婆娘,閒著也是閒著”的意思指使我去最東邊庭芳院拿這個,去最西邊碧湖亭拿那個,幾乎跑斷我兩條蘿卜腿。我北天玄光趙小滿前世今生哪是任人一而再再而三欺壓的主兒,這天當著榮過的麵兒便與她爭吵起來,起因是我前腳剛從庭芳院回來,她打著官腔假模假式地竟要我再跑一趟!

“柳兒姑娘,既然王爺原意是要八塊原木,那頭前兒你為什麼隻讓我取四塊?”

我不滿的嚷嚷引起榮過的注意,他推開奏摺擰眉看看我。

“怎麼回事?”

柳兒惡狠狠瞪我一眼,溫軟道:“王爺,您今兒大早上不是吩咐要人去庭芳院取幾塊原木,午後小憩時間要雕點兒小玩意兒把玩嗎?這不,我讓趙滿去取,她不樂意了。”

我憤憤道:“柳兒姑娘,說話可沒有你這麼隻說三分的,你像遛狗一樣遛我,我還不能提點意見?”

柳兒見我不依不饒,惱紅著臉強詞奪理道:“八塊原木得有一鈞半,我考慮周到一些,讓你來回兩趟搬取免得累著你。”

我哼一聲,不屑道:“不過一鈞半而已,我拿麻繩一捆單手就拎過來了。我稀罕你假模假式的周到?話說回來,你既然覺得我一趟搬不走,為什麼不跟我一起去?你的手比較嬌貴,隻能奉茶打扇,不能搬幾塊木頭?”

榮過略帶不悅地看向柳兒。

柳兒避著榮過的眼神,不甘示弱道:“趙滿,讓你再跑一趟很委屈你嗎?整天窩在窗下的羅漢床裡打瞌睡,你是這麼伺候王爺的嗎?”

我揮揮手,譏諷道:“我打瞌睡也比你動機不純地一趟一趟往書房跑好看。”

柳兒聞言惱羞成怒,也不顧著榮過在場,抄起桌案上的茶杯利落摔過來,我機敏地躲過去,正要得意,一陣滯後的灼痛感頓時席捲而來,我捂著臉嗷一嗓子叫出來,疼的恨不得就地打滾。

柳兒呆了一呆,顯然她並不知道茶杯裡盛的竟是熱茶。

她驚惶地向我邁一步,又迅速回頭去看榮過,“王爺,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榮過看都不看她,寒著臉叫來總管跟府裡的大夫,一言不發地出門。

當天晚上,柳兒當著麵無表情的榮過,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向我道歉,並且一再聲稱,她是真的不知道茶杯裡是熱茶。我撇嘴表示仍舊不滿,她於是大方地表示要送我從宮裡帶來的首飾當作補償。翌日,我收到一雙碧綠耳環。我若是沒記錯,這耳環是她手下一個親近的小丫頭的,市麵上也就不到三十銀貝。她從宮裡帶來的那一箱首飾我都十分喜愛,我曾經以為她會送我那條雞血石額墜,或者那條貓眼兒串珠,再不濟也是那個蛇頭銀鐲……我果斷地把耳環砸碎送給小安敷臉,同時暗下決心,有朝一日我回到天庭,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這個柳兒的轉世,鞭她個死去活來!

雖說彆人都覺得我是個睚眥必報的,但是我自認為,比之太子清越,我還算大度,一般有仇我當場就報了,絕不拖拖拉拉,報完以後釘是釘鉚是鉚,下回再有罅隙絕不翻舊賬。但是,靜安王府的柳兒,總結她斑斑劣跡,我默默決定,我與她的仇怨一時報不完,須得她轉世投胎以後繼續償付。

當天晚上,我於睡夢中再次見到那一對師徒。青年還是那個清冷模樣,淡淡看著跪在地上衣衫不整的妖姑娘。妖姑娘旁邊倒著一個周身沒有任何傷口卻已經死透的中年男子。

妖姑娘仰著臉不馴地道:“我不殺他,他便要侮辱於我,師父,我錯在哪裡?”

“你可以出言喚我,我並不遠。”

妖姑娘一雙杏眼寒光閃閃,“今日我可以喚師父解救,但是他日換做彆的姑娘獨自走這條山道,再遇上這個淫邪男人,那又該如何?”

他冷淡道:“那便是那個姑孃的宿命。”

“那麼今日我了斷這個畜生,也是他的宿命,他合該在九月九重陽日命喪祁南山破落客棧裡。”

青年深深看她一眼,轉身看向客棧外麵崎嶇不平的山道,妖姑娘雖然麵上不馴,但是看著青年隱隱帶怒的側臉,卻也不敢起身。

“我跟你說過的六道輪回,你還記得嗎?”

“我記得。行善的升化仙道,儘忠的超生貴道,行孝的再生福道,公平的還生人道,積德的轉生富道,惡毒的沉淪鬼道。”

青年慢慢道:“行善作惡的,地府的功過簿上都有記載,怎麼賞怎麼罰,閻君跟判官也都有計較,輪得到你插手?”

妖姑娘眼裡含淚,嘴巴張張合合,終是示弱了,“師父,我沒有插手,他撕我衣服,妄圖□□我,我隻是自保。”

“旁人自保也不過是傷人,你卻出手就是人命。”

妖姑娘聞言臉色灰敗,垂下腦袋,緩慢而尖銳道:“師父,是不是我不反抗老老實實躺著讓他為所欲為你才能滿意?為什麼,師父?我從不是作惡的那個。我一手讓人生,一手致人死,但這能力並不是我自己要來的。我六歲屠殺十二名強盜,是因為他們殺害了我的爹孃。我殺害街邊的老乞丐,是因為他想挖去我的眼睛讓我隨他一道行乞。我殺害妓院的老鴇,是因為她哄著給我一份跑腿的活計,卻趁我不備餵我合歡散,逼我接客,我才八歲,我還是個小娃娃樣兒,她為了區區四個銀貝喪儘天良。”

青年回頭,沒有情緒地望著他。

妖姑娘眼淚終是落下,緩緩落在她手背上,她抬頭帶著情緒不穩地道:“後來,我跑進荒漠裡,但是荒漠裡有狼群,有過路的心懷不軌的行商,有聞風懷疑我身懷絕世武學窮追不捨的浪人,我不殺他們,就會被他們殺……我記不清楚我總共殺過多少人,可是沒有一個,沒有一個是我主動招惹的……我雖然性格執拗,但是心裡的仇恨早在屠殺掉那群強盜以後就消失了,我從來也不想濫殺。師父,我隻是,不想被人欺負,沒有人護我,我隻能自己護著自己。師父,我看著一個個人從溫熱變成冰涼我也害怕……師父,我不是個壞人,師父,你看看我,我有殺人的本事,可是我真的不是個壞人……”

我聽著夢裡妖姑娘急切暗啞的聲音,驀地覺得眼角有一抹濕意。這抹濕意讓夢境瞬間被擊碎。

我睜開眼,愣愣看著門外的月亮,打個哆嗦,捶床大叫道:“春桃,你下次蹲坑回來再不閂門,你就給我卷鋪蓋卷兒睡茅房去!”

春桃睡得死死的,不作響應。

寂夜中娓娓響起陌生的男音:

“你上回私下跟小鯉魚精說的要把東海嚼舌根的打出糞便這段話已經在天庭傳開,我原是不信,但是今天聽你這麼叫罵,我倒開始有幾分相信了,凡間的五穀雜糧確實錘煉你不少。”

我無奈地看著坐在床位的神君。

作者有話要說:

週日照例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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