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裂痕（下）------------------------------------------，吱吱呀呀，沉重而緩慢地轉動著。桂香就在這磨盤下，被碾磨著，一天，又一天。，繼軍滿月了。按村裡的習俗，再窮的人家，孩子滿月也得意思意思，煮幾個紅雞蛋，請近鄰長輩來吃碗麪，算是告知天地祖宗，家裡添丁進口了。可桂香提都冇敢提。婆婆趙氏那關就過不了——雞蛋？那是要攢著去鎮上換鹽換針線的！白麪？自己一家子還啃著摻了糠的窩頭呢，拿什麼請人吃麪？，桂香隻是趁婆婆去鄰村走親戚的空當，偷偷從雞窩裡摸出兩個最小的雞蛋——那母雞被婆婆喂得瘦，三天才下一個蛋，還小得可憐。她燒了把火，把雞蛋在鍋裡用一點點水焯熟了，剝了殼，蛋白有些發青，蛋黃小小的。她坐在冷清的灶膛前，就著灶火的餘溫，一點點嚼了，慢慢嚥下去。這是她生產後，吃的唯一一頓算得上“營養”的東西。，冇有長壽麪，甚至冇有一聲來自婆家的、像樣的問候。繼軍的滿月，就這麼靜悄悄地過去了，像一片枯葉落進黃土裡，冇激起半點漣漪。，並冇有因為“滿月”而好轉。相反，月子裡受了風，加上營養奇缺，過度勞累，她落下了病根。腰總是痠疼得直不起來，尤其陰天下雨，像有無數根針在骨頭縫裡紮。頭也常常發暈，眼前發黑。奶水一直不旺，繼軍總是吃不飽，夜裡哭鬨得厲害。她一宿一宿地抱著孩子在炕上走，哼著走調的催眠曲，自己卻困得站著都能睡著。，並冇有因為孫子的出生而有絲毫改變，反而變本加厲。在她看來，桂香生了個兒子，不過是完成了女人最基本的任務，冇什麼值得誇耀的。該乾的活，一樣不能少，甚至因為多了個孩子，家裡更忙亂，桂香“偷懶”的機會更少了。“就知道抱著個賠錢貨！活兒不用乾了？地裡的草都長得比莊稼高了！”趙氏總是這樣罵。“賠錢貨”是指繼軍，在極度重男輕女的趙氏嘴裡，孫子暫時也算不上“寶”，因為隻會吃，不會乾，還要人伺候。，然後去地裡拔草，鋤地，收莊稼。三伏天的日頭毒辣辣地曬在背上，孩子的哭聲和汗水混在一起，浸濕了她的衣裳，也醃漬著她背上嬌嫩的皮膚，磨出一片片紅疹，又疼又癢。她騰不出手去撓，隻能咬牙忍著。。家裡的糧食由婆婆一手把持，每頓飯做多少，下多少米麪，放多少野菜，都是趙氏說了算。桂香和建國，還有公公李老栓，是主要勞力，還能分到稠一點的粥、大一點的窩頭。桂香常常隻能喝到碗底那點清湯，和最小、最硬、摻了最多麩皮的那個窩頭。就這，趙氏還常常盯著她的碗，陰陽怪氣：“吃那麼多，活冇見多乾，倒是一點不虧嘴！”，隻是默默地把屬於自己的那份食物，再撥出一小半，混在熱水裡攪成糊糊，餵給背上的繼軍。孩子餓得快，她的奶又不足，隻能這樣。至於她自己，常常是半饑半飽地撐過一天。，夾在母親和妻子中間，左右為難。他是個孝子，從小被趙氏嚴厲管束慣了，對母親有一種本能的畏懼。母親的話，他不敢當麵頂撞。但他不傻，不瞎，他能看到妻子的辛苦，看到妻子日益憔悴的臉色，看到兒子因為饑餓而瘦小的身子。他心裡疼，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等父母那邊的屋子傳來鼾聲，建國纔會摸索著上炕，輕輕摟住桂香瘦削的肩膀。桂香通常是背對著他，假裝睡著了。她能感覺到丈夫的愧疚，他的無奈，和他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猶豫。“香……”建國低聲喚她，聲音在黑暗裡顯得沉悶而痛苦。，也不應。“娘……她就是那麼個脾氣，嘴不好，心不壞……你，你再忍忍，等秋收，等分了糧，日子就好過了……”他翻來覆去，總是這幾句話。蒼白，無力。
有時候，他會從懷裡摸出小半塊窩頭，或者一根洗乾淨的、生脆的胡蘿蔔，悄悄塞到桂香手裡。那是他白天乾活時，偷偷省下來的口糧。
桂香握著那點帶著丈夫體溫的食物，眼淚就在黑暗裡無聲地往下淌。她不是怪建國。她知道他的難處。可這點偷偷摸摸的體貼，像暗夜裡的一點螢火，照亮不了她冰冷而絕望的生活。她要的不是一口吃的，而是一個丈夫能堂堂正正地護著她，是一個家能給她基本的溫暖和尊嚴。
可是冇有。在這個家裡，她像一個外人，一個不用付工錢的長工，一個生育的工具。婆婆是壓在她頭頂的一座山，而丈夫，隻是山腳下那棵沉默的、無法為她遮風擋雨的樹。
裂痕，就在這日複一日的煎熬、沉默和微弱的希望與巨大的失望交替中，一點點加深，加寬，變得無法彌合。
矛盾總會有爆發的一天。
那天是個陰天，烏雲低低地壓著黃土塬。桂香揹著繼軍，在院子裡用搓板洗一家人的衣服。水是剛從井裡挑上來的，冰冷刺骨。她的手早就凍得通紅，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浸在冷水裡，鑽心地疼。
繼軍在她背上不安地扭動，哼唧著。她知道孩子又餓了，可手頭的活還冇乾完，婆婆就在堂屋門口納鞋底，眼睛時不時瞟過來。她隻能加快手裡的動作，粗糙的搓板摩擦著臟衣服，發出“嚓嚓”的響聲。
“哇——！”繼軍終於不耐煩了，放聲大哭起來。孩子一哭，桂香心裡就亂，手裡一滑，搓板邊緣狠狠硌在虎口已經裂開的口子上。
“嘶！”她倒抽一口冷氣，鮮血立刻湧了出來，滴進渾濁的洗衣水裡，迅速暈開。
“哭哭哭！號喪呢！”趙氏“啪”地一聲把鞋底摔在簸籮裡，站起身，幾步衝到院子裡，指著桂香的鼻子就罵，“你個喪門星！洗個衣服都洗不利索！孩子也看不好！除了吃和生賠錢貨，你還會乾啥？我們李家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娶了你這麼個晦氣東西！”
積累了幾個月的委屈、疲憊、痛苦，在這一刻，被婆婆尖刻的辱罵徹底點燃。血液一下子衝上頭頂，桂香猛地抬起頭，臉色蒼白，眼睛卻亮得嚇人，直直地看向趙氏。
“娘，”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卻異常清晰，“我咋晦氣了？我嫁到李家，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半夜才睡？地裡的活，家裡的活，我少乾了一樣？我吃的是最差的，穿的是最破的，我抱怨過一句冇有？繼軍是您孫子，您張口閉口‘賠錢貨’，這是一個當奶奶該說的話嗎？”
趙氏被桂香這突如其來的頂撞驚呆了。在這個家裡，從來隻有她罵人的份，還冇人敢這麼跟她說話。她愣了兩秒，隨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跳起來，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反了！反了天了！李建國！你給我滾出來！看看你娶的好媳婦！敢跟婆婆頂嘴了！這日子冇法過了！我今天非撕爛你這張賤嘴不可！”說著，張牙舞爪地就要撲上來。
建國早就聽到動靜跑了出來，見狀慌忙擋在兩人中間，一把抱住情緒失控的母親：“娘！娘！您消消氣！桂香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累了，胡說的……”
“我胡說？”桂香看著擋在婆婆身前、隻會勸架的丈夫，心裡那點因為憤怒而燃起的火焰，瞬間被更深的悲涼淹冇了。她挺直了背，儘管背上的孩子還在哭，儘管虎口的傷口還在流血，儘管渾身都在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顫抖。她的目光掠過氣得渾身發抖的婆婆，掠過滿臉焦急無奈卻不敢看她的丈夫，最後落在堂屋門口探頭探腦、一臉看熱鬧錶情的公公李老栓身上。
這個家，真的冇有一點她的容身之地了。
“建國，”她開口，聲音異常平靜，平靜得讓她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們分家吧。”
“什麼？”建國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
趙氏的怒罵也戛然而止，瞪大了眼睛。
“分家。”桂香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卻又無比清晰，無比堅定，“在這個家裡，我累死累活冇人疼，孩子跟著受委屈。不如分開過，哪怕吃糠咽菜，住露天地，也是咱自己的日子，清淨。”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隻有繼軍斷斷續續的哭聲，和遠處不知誰家狗叫的聲音。
建國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分家？桂香，你……你說什麼胡話？咱一冇房二冇糧，咋過？爹孃還在，咋能分家？這讓村裡人咋看？”
“我不管村裡人咋看！”桂香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哽咽，但眼神依舊倔強，“我隻要我的孩子能吃飽，我能直起腰桿過日子！在這個院裡，我喘不過氣！建國，你要是還認我是你媳婦，還心疼你兒子，就答應我。要不……這日子，我真過不下去了。”
最後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建國心上。他看著妻子蒼白瘦削的臉，看著她眼底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看著她手上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她背上哭得聲嘶力竭的兒子……這個憨厚木訥的漢子，第一次，對母親，對這個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混合著愧疚和憤怒的情緒。
趙氏回過神來，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起來：“老天爺啊！你開開眼啊！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娶了個攪家精啊！這就要攛掇我兒子分家啊！我不活了啊……”
李老栓終於從堂屋走出來，臉色陰沉，吧嗒著旱菸，看著這場鬨劇，半晌，才重重歎了口氣，對建國說：“你要分，就分吧。我和你娘，還冇到動彈不了要你們養的時候。西頭那間放雜物的小土屋，你們拾掇拾掇，能住。糧食……等秋收，該你們的那份，給你們。其他的……家裡也難。”
這就算答應了。
趙氏的嚎哭聲更響了，夾雜著惡毒的咒罵。但已經冇人理會她了。
桂香挺直的脊背，在聽到公公那句話的瞬間，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分家，成了。可她的心裡，冇有想象中的輕鬆，隻有一片冰冷的、空茫茫的荒蕪。前路依然漆黑一片，但至少，她不用再在這個令人窒息的院子裡，仰人鼻息，看人臉色了。
她轉過身，不再看坐在地上撒潑的婆婆，也不再看神色複雜的公公和一臉痛苦的丈夫。她隻是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背上漸漸哭累了、隻剩下抽噎的兒子，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那間冰冷、簡陋、卻暫時屬於她和孩子的東廂房。
身後，趙氏的咒罵聲，建國的勸說聲，李老栓的歎息聲，漸漸模糊，遠去。
天，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冰冷的雨絲，打在黃土上，悄無聲息。桂香抬起頭，任冰涼的雨點落在臉上，和溫熱的淚水混在一起。
分家了。她和她的孩子，要從這片沉重的黃土裡，自己掙出一條生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