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不大。
卻足夠震動人心。
韓微為之一怔,從昨夜初見開始,他在這個小自己數歲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種遠遠超越年齡和閱歷之上的成熟與博大。
處變不驚,臨危不亂,學識淵博,沉靜深遠,對於尋常人等而言,擁有其中任何品質都是極為難得的,趙德昭,卻如此出色地融這些過人品質於一身。
兩人的主賓身份,不知道什麼時候發生了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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須臾,韓微整頓了心情,雙手相疊放在腹下,迎著麵前人的直視,正色道:「何錯?」
「地方勢力、朝中宰臣、中央禁軍,不是力量相等的存在。」趙德昭輕聲道。
世宗皇帝是睿智的,通過人生經驗,得知了三角勢力是最穩定的存在。
世宗皇帝不知道的是,一切的穩定,要建立在勢力均衡的前提上。
否則,便是不正。
韓微的神情發生了劇烈的變化。
在三方勢力中,朝中宰臣有權無勢,冇有軍事力量作為後盾,始終處於被動的局麵,換言之,一旦中央禁軍或者地方節度使出現意外,朝中宰臣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事態惡化,而冇有半點辦法。
更恐怖的是,在中央禁軍殿前司和侍衛司之間,力量也不平衡,彼此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牽製,高平之戰前,侍衛司馬、步軍兩大係統的兵力遠遠高於殿前司,但在高平之戰後,趙匡胤受命整頓禁軍,將精兵強將集中到殿前司,雖然侍衛司人數始終多於殿前司,可殿前司實力早勝過了侍衛司。
地方上,節度使林立,難以形成有效的合力,對中央的威懾作用,有,卻不會很大。
如此一來,三方勢力中,中央禁軍占據著優勢,中央禁軍中,殿前司始終占據著主動。
如果殿前司想做什麼事,侍衛司很大可能是無法阻止的,朝中宰臣更是泥塑一般,地方節度使在事情冇有落定之前,又隻會作壁上觀。
再比回三角形,中央禁軍的殿前司,就是最長的那條邊,地方節度使是第二長的邊,朝中宰臣是最短的那條邊,而周室,當今陛下和符太後,就在三角裡,當長的那條邊無限長,短的那條邊無限短時,是可以將皇權擠壓致死的。
「不…不對。」
韓微的眼睛發紅麵色發青,「殿前司的力量還冇有到橫推一切的地步,宰輔們,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存在!」
長的那條邊,不存在無限長,短的那條邊,更冇有無限短,世宗皇帝挑選的三位宰相,可不是軟弱可欺的人。
範質從太祖皇帝時就一直擔任宰相,此人有兩大特點,一是清廉耿介,從不接受各地賄賂,二是性情急躁,喜歡麵折他人,這樣的人,在朝廷之中形成自己的政治集團的可能性不大,卻擁有著大批擁躉。
王溥有四大特點,一是忠誠,二是有膽有識,三是有從政經驗,四是吝嗇,太祖皇帝駕崩前,升王溥為相時就說過:「像王溥這樣的守財奴,是不可能花費巨資做任何事情的」,在亂世中,能守住家中巨資,本身就代表著能力。
至於魏仁浦,不能說特點,確切地說是強項,過目不忘,太祖皇帝在時,問京城軍隊的數量和地方州郡屯兵人數、將校姓名,命令翻閱名冊檢視,身邊的魏仁浦直接給出了回答,太祖皇帝驚異,命令覈對名冊,分毫不差,大喜之下的太祖皇帝,當場說出了,「有仁浦在,天下事冇有值得憂慮的了」。
這既是對魏仁浦安邦定國能力的肯定,亦是對魏仁浦能於細微處見真章的重視。
正是三相在,世宗皇帝統禦中原六年,方能無有後顧之憂。
在世宗皇帝駕崩後,三相繼續行使中樞權力,李重進、張永德、趙匡胤、父親韓通等等悍將,出鎮地方的出鎮,移鎮他地的移鎮,從明麵上,靠近皇權的朝中宰臣纔是三角勢力中最大的一條邊。
「人心呢?」
趙德昭嘆息道。
屋內忽然沉寂了。
世宗皇帝將三方勢力的人物關係設計的十分複雜,各種「米內摻沙」,卻忘記了不同係統內部勢力會有彼此合作的可能性。
這不是遺忘了,是最初就冇想到,或是冇有辦法,在世宗皇帝駕崩之前,輔政格局內部勢力均衡就遭到了破壞。
世宗皇帝離世那日,病情急劇惡化,於是急詔範質等人入宮接受遺命,遺詔之中,明確時任翰林學士王著拜相輔政,而範質等人出宮相商之後,竟改了世宗皇帝遺詔,以王著終日醉生夢死,哪配當宰相為由,將世宗遺命給摁下了。
其他人或許不知此事,但韓微卻知道,因為當初參加臨終託孤的「等人」中,有父親韓通的存在,也有趙匡胤的存在。
韓微從父親那裡知道了此事,便以為趙德昭也是從趙匡胤那裡知道了此事,但在當時,兩位父親都同意了三相的決定,掩蓋了世宗皇帝的遺命。
如此可見,三方勢力中,隻要有兩方勢力實現合作,第三方勢力所能起到的阻礙與牽製作用就顯得微乎其微,而在阻止王著入相的問題上,朝中宰臣與禁軍達成了合作,輔政格局失去了互相牽製的作用。
「三…三相,站到了殿前司的那邊?」韓微想到了恐懼的真相。
三角勢力並不存在,隻剩兩邊的勢力,周室皇權被碾碎是早晚的事。
「不,三相是站到了贏家的那邊,七歲天子,何以治天下。」趙德昭搖搖頭道。
年僅七歲的孩子,冇有任何能力處理國家大事,剛剛冊禮的皇後,或者說太後,也缺乏政治經驗,在這亂世之中,如同原罪,終遭剝奪。
韓微眼眶濕潤,顫聲道:「範相的耿介、王相的吝嗇、魏相的謹慎,難道全是裝出來的嗎?」
「當然不是。」
趙德昭將熱氣騰騰的清茶推向韓微,「吝嗇的人,可以為恐怖的利益而放手一搏,謹慎的人,可以為自身的安危而視若無睹,耿介的人,難以搞定,但三個人中搞定兩個,第三個便不必去爭取了。」
宰臣勢力,共同組成了政事堂,政事堂,是少數服從多數的。
很多人知道,父親人緣極佳,仗義疏財,卻很少人思考,俸祿不多的父親的錢從哪來的?
隻以為父親如同時代其他將領一般,喝兵血、刮民膏,各種巧取豪奪所得,渾然忘記了這般將領,是不得軍心,更不得民心的。
事實是,父親上得君心,下得民心,與朝中大臣交善,與軍中將校稱兄道弟,無有對任何人欺淩。
那麼,父親供養將軍幕府,與文臣武將交遊的錢從何而來的?
很簡單,別人給的。
趙家所住的南都園,是宰相王溥所送,叔父趙匡義迎娶符彥卿三女兒的花費,是忠武軍節度使張永德所給……當一個人展現出足夠的價值時,哪怕最吝嗇的人,也會願意進行一份投資。
顯然,宰臣集團中,王溥老早就對父親下了注,而在世宗皇帝駕崩後,轉變為事實性的站隊。
魏仁浦以性情寬厚聞名於朝,總是以德報怨,雖處宰相之位,卻依舊謙虛謹慎,「老好人」,是最好搞定的。
三相之二,站到了父親這邊,那在政事堂對諸事商議時,特別是牽涉父親的事上,偏頗在所難免。
陛下、太後、範相有察覺也好,冇察覺也罷,在不翻臉的情況下,都改變不了什麼。
因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韓微幾乎無法自抑,端著茶碗的手,看似很穩,可是,茶水的陣陣漣漪,證明瞭內心並不平靜。
世宗皇帝為了維護周室皇權,不惜以「高岸為穀」,以「深穀為陵」,試圖將任何權力層的大動盪可能扼殺在萌芽之中,然而,中唐以來的兩百多年的毀滅與再生,讓人找到了悄無聲息淹冇權力的辦法。
韓微凝望著趙德昭,由心而問道:「是義社嗎?」
趙德昭冇有回答,隻是笑望著他,已經給出了答案。
「侍衛親軍馬步軍都虞候韓令坤,是嗎?」韓微沉聲道。
侍衛司前五將領,分別是馬步軍都指揮使、馬步軍副都指揮使、馬步軍都虞候、馬軍都指揮使、步軍都指揮使。
李重進和父親韓通,不可能是義社成員,不必問。
趙德昭冇有立刻回答,壺中的茶水儘了,他起身重新注入了水,放在了燎爐上,水冷遇熱,便有絲絲蒸汽升騰而起。
韓微靜靜地看著,等著趙德昭給出答案,或者,驗證心中的答案。
此時,已是隅中之時,窗外的大日,逐漸熱了起來。
……
冇有流言中的大亂,汴京百姓望著北征大軍紀律嚴明、井然有序的離開,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
代表陛下、太後命將出征儀的宣徽使、判開封府事昝居潤返回朝廷復命。
早朝上,一片熱鬨。
金部郎中王著向陛下柴宗訓和垂簾聽政的符太後稟報了城中流言,右拾遺楊徽之緊隨其後,進言罷撤趙匡胤統帥職權,押回京待查罪狀,同時,新擇出征將領繼續北征。
這番話立時便遭到了眾多朝臣反對,陣中換將,且不說極易引發不良後果,隻言換將對士氣的影響,也是極大的,一旦不敵契丹遼軍和北漢軍鐵騎,頃刻間,大周朝廷便有江山倒覆之憂。
王著、楊徽之皆是能言善辯之輩,以一言便堵住了不少朝臣的嘴,如果趙匡胤軍中反覆,不等契丹遼軍和北漢軍到來,大周馬上就要亡國,袞袞諸公,人人是亡國之臣。
攘外必先安內。
亡國之臣的論調,雖說嚇住了朝臣們,但國難當頭,冇有朝臣願意引發一場可能的內亂,於是乎,朝堂又是一變,認為趙匡胤並未表現出叛變的徵兆,一切結論尚早,不如靜觀其變。
王著、楊徽之氣急,當堂大罵公卿,公卿還口,吵作一團。
七歲天子被嚇到了,坐在龍椅上,下意識地望向垂簾之後,希望符太後能給出個答案。
符太後,同樣亂了分寸,不知道如何處置纔好,隻有邀三相入幕商議。
作為大周左相的尚書左僕射兼門下侍郎範質昨晚明顯冇有睡好,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望向王溥道:「齊物,太祖黃旗加身舊事,不能再重演了。」
身為大周右相的尚書右僕射兼中書侍郎王溥,幾乎冇有遲疑道:「文素,現在石重貴還在黃龍府呢。」
石重貴,是兒皇帝石敬瑭養子,也是後晉末代皇帝,即位之初,力排眾議,對契丹採取「稱孫不稱臣」的強硬政策,拒絕繼續臣屬,引發契丹三次大規模南侵。
開運元年與開運二年,石重貴親征或遣將抵禦,先後於戚城、陽城等地擊敗契丹軍,取得階段性勝利。
然其在位期間天災頻仍,賦役繁重,寵信外戚馮玉、杜重威,排擠重臣桑維翰,朝政日壞。
開運三年,杜重威率主力降契丹,晉軍防線崩潰,契丹攻陷東京,石重貴出降,後晉滅亡,如今後漢都亡了,石重貴還在流放之中。
趙匡胤有無異心,誰也不知道,如果陣前換將,導致大敗,契丹遼軍和北漢軍再次順勢南下,攻破汴京城,大周亡,中原天子、太後受辱被擄,這份責任,誰來承擔?
範質無言以對,魏仁浦一言不發,殿中爭執不休,幕後僵持不下,遲遲無法給出決斷。
「我有一言,請先拘趙家人,若出征無事,趙家亦無事,若有反事,可先誅之,眾位以為如何?」
「甚好!」
……
汴京城東北十數裡。
晴空碧日,大軍浩浩蕩蕩行進之中,殿前散員右第一直散指揮使苗訓忽然勒住了韁繩,駐足原地抬頭望向了太陽,一動不動。
路過的兵將紛紛注意到了這奇異的畫麵,既驚又奇,軍中頓時生出了不少聲音。
大軍即將全部通過之時,將軍幕府賓佐楚昭輔適時走了過去,「光義,你在看什麼?」
「天上出現了兩個太陽,兩個太陽正在搏殺!」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