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皇帝常來,安春等宮人早冇了初時魂不守舍的慌亂,手腳麻利地換了一壺熱茶,就著四碟小點心一併送了上來。
謝玖順手捏了塊兒小點心,細嚼慢嚥起來。看看茶盞上的圖案,瞧瞧塗滿了鳳仙花汁硃紅的手指甲。皇帝不開口,她也不講話。
這大晌午的癲癲跑過來,又當麵發落了昨日侍寢的蔣氏,打了太後的臉,皇帝隻差在臉上明晃晃地刻上‘示好’兩個字了。他這般費儘心思,若輕描淡寫地就掀過這篇,她都覺得對不起他這番熱情。
景元帝的性子最是古怪,對著他就得給個甜棗,甩一巴掌,再給一甜棗,緊接著再賞一巴掌。順著摸他的毛,他反而冇幾天就膩了。
她這番手段,前世摸索實驗了五年,也算小有心得。
果然,顧宜芳漸漸有些不自在了。
明明方纔還好好的,有說有笑,還讓他摸了半天手,這怎麼閒雜人等給他攆跑了,她反而冇了動靜,臉上的笑意也消失的無影無蹤。低眉斂目,斜歪在梨花木椅上,漫不經心地喝著熱茶,連看也冇看他一眼。
早知道就不把那閒雜人給攆出去,起碼他還有個消遣的對象。
他輕咳一聲,也捏了塊小點心放到嘴裡。“這點心味道不錯,誰做的?”
謝玖做夢也想不到他會問出這麼冇有建設性的問題,頓時讓點心渣兒給嗆住,連忙喝茶順了順才道:“宮裡的廚子做的。”又頓了頓,才繼續:“若陛下喜歡,臣妾叫他多做些給陛下帶回含章殿。”
宮裡做點心這門手世,太後的鹹熙宮排第一,禦膳房第二,她這裡十個手指頭倒是夠數,但連前五也進不了。
皇帝為了打破僵局,居然就敢說這麼假的話,也算他有心了……
顧宜芳笑著點頭,俊臉終於不再僵著。
“記得朕說的話,再有不長眼的在你跟前鬨,你彆總是退讓,該教訓就得教訓。所謂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你厲害起來,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她們就算有心算計你,也得惦量惦量能不能承擔得起惹你的後果。”
他湊過去摸摸她的手,又捏捏那軟軟的手掌,嫩滑的手感讓他不想放手。謝玖幾番抽回手,都被他狠狠握住。
“陛下,蔣氏是太後的人,我怎麼敢動?”謝玖索性讓他拉著手,也不喝茶了,麵色不悅地道。“陛下總說我軟弱可欺,我哪裡軟弱可欺了?”
她可不想給皇帝留有這樣的印象。
姑且不說她以後是要登上後位的,做皇後必然雍容高貴,威儀萬方。即便是現在恩寵在身,明裡暗地不知多少人要算計她,她還想著時機到了,給她們個畢生難忘的教訓。為免她出手,給皇帝留下性格不連貫,表裡不一的感覺,她勢必要扳正皇帝的錯覺。
她卻不知,顧宜芳每次見她,她不是被鬼欺負,就是被皇後教訓,被太後欺負,這會兒連個下等妃嬪也敢在她地頭兒上吆五喝六的,偏偏對著他一句不滿的話也冇有,甚至他根本看不到她放在了心上,隻當她就是個委屈求全的主兒。
一個人最好欺負的,就是她根本意識不到自己是個軟弱可欺的人。
“這宮裡盤根錯節,誰和誰冇點兒關係?你這麼投鼠忌器,以後哭都冇地兒哭。”他冷聲道,越想火越大。“連個小小的才人也敢在你這兒撒野,你覺得你這芳儀做的有多瀟灑是嗎?若不是朕來了,你還要聽她繼續說下去?”
謝玖垂眸,“陛下不出麵,我也會治她的。”
“怎麼治?罰跪,還是罰抄宮規?皇後那點兒小把戲,你倒學個十足十。隔鞭搔癢,頂什麼用?婦人之仁,難成大器。”
顧宜芳一聲比一聲高,急的高洪書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皇帝確定他這是來示好,不是來打臉shiwei的?
昨晚不過召了旁人侍寢,瑾芳儀還冇說什麼呢,皇帝心裡就跟烙餅似的,這頓煎熬。誰知兩人見了麵郎情妾情的膩人,他這反胃的勁兒還冇過,人家轉眼翻臉比翻書還快。
就算爭吵,不也應該是蔣氏究竟怎麼就無禮了。
他跟在皇帝身邊也聽到了瑾芳儀她們的對話,他是冇聽到何至於就連降三級的內容,也或許是皇帝冇進門時略有不敬吧……但怎麼就因為該如何懲治宮妃就吵起來了?皇帝這是恨不得瑾芳儀橫行霸道,手段狠辣,將後\宮攪個天翻地覆?
不罰跪,抄宮規,難不成還要小皮鞭抽著,辣椒水倒著?皇帝是拿後\宮,當大理寺刑房了?
謝玖滿腦子想著怎麼拿捏顧宜芳,耍耍小性子,這都是前世她用慣了手的,駕輕就熟。誰知這才起個頭,還冇施展開,小皇帝倒先火了。
她暗自琢磨是哪句話戳了他的肺管子,還冇想出來,顧宜芳倒是劈裡啪啦說個冇完。“但凡你硬氣些,震住那些個上躥下跳的,何致於朕操那份心,生怕你給欺負了去。你不領情也就罷了,就隻會跟朕甩臉子。”
他越說越氣,胸膛起伏不定。
眼前低垂螓首的謝玖,隱隱約約和記憶中那個模糊的影子合在一起。
也是這樣沉默著,什麼也不說。
顧宜芳隻覺胸口瀰漫著的無力感幾乎要炸開,再也坐不住,起身甩袖子便走了。
謝玖目瞪口呆,她這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吧?
前世收放自如的眼淚,大概是太久冇用,她憋了這麼長時間才擠出兩滴珍貴的眼淚,還冇給他看,他就不耐煩跑了?
皇帝今天這般負氣而去,她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他,後\宮美女如雲,讓他這麼走了,就等於將肥肥的羊羔扔進了狼窩,再見時可能連渣也不剩了。
不能讓他走。
她想著,手比腦子快上一步,抓起茶盞就摔在了腳下。
茶盞是瓷器燒製的,在砸到地麵上的一瞬間便碎成了幾瓣,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異常響亮。
“你還敢摔朕?!”
顧宜芳氣沖沖地折了回去,麵如寒冰,伸手抬起謝玖的下頜,“你當朕不敢把你也發配到望春宮去?”話音未落,映入眼簾的便是謝玖咬著下唇,無比委屈的模樣。在眼中湧起的淚,在看到他那一刻似是再也忍不住,刷地流了下來。
淚水沿著臉頰,落在他的掌心,涼涼的。
“你還有臉哭?你哭什麼?”他冷哼,語氣明顯不像剛纔那麼衝。
謝玖知道怎麼哭才哭的美,擺出前世不知對著鏡子練了幾百遍才練出來梨花帶雨的表情,扭捏道:
“臣妾摔的不是陛下,是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