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在收拾爺爺的遺物。
遺物都在一個木頭箱子裏。他把箱子開啟，先把舊衣服拿出來。衣服很厚，是很粗的布料，摸上去有點硬，是洗了很多遍才會有的手感。他把衣服疊好，放在一邊。
然後是筆記本。
筆記本很厚，封麵是深藍色的布麵，邊角磨得發白，紙張是發黃的老紙。他開啟看了一眼，裏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爺爺的筆跡，但寫得很亂，有些地方看不清楚，像是在趕時間。他翻了幾頁，看見有一頁寫了幾個字：
"黃河的水——"
後麵沒有了。他正要往後翻，陳二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先放那兒。"
他把手停下來。
筆記本的第一頁，夾著一枚銅錢。
銅錢不大，銅綠色的，邊上有磨損的痕跡，上麵刻著幾個字，陳九認出來是"乾隆通寶"。他把銅錢拿起來，在手心裏攥了一下。銅錢很涼，有點沉。
他把銅錢攥在手裏，沒有放回去。
箱子底下還有一串鑰匙。鑰匙不大，鐵的，有三把，每一把形狀都不一樣。最上麵那把掛在最前麵，鑰匙頭是扁的，像是用了很多年，邊緣磨得很薄。
他把鑰匙拿起來，在手裏掂了一下。
然後他拿起了那張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邊角有點卷，紙張粗糙，有顆粒感，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的照片。
他把照片拿在手裏，看了看。
照片裏有兩個人。
一個是爺爺，站在黃河邊。爺爺很年輕，比陳九印象裏的爺爺要年輕很多，臉上沒有那麽多皺紋，但已經有些駝背了。爺爺站在黃河邊，手裏拿著一根很長的繩子，繩子繞在他的手臂上，另一端垂在水裏，看不見底。
另一個是個老人，站在爺爺身後，也在看黃河。陳九不認識他。
那個老人穿的衣服很奇怪。不是平常的打扮，是很老的款式，寬袍大袖，像是他以前在廟裏見過的塑像穿的那種。老人站在爺爺身後，站得很直，但臉很暗，是逆光的，看不清五官，隻有一個輪廓。
陳九盯著照片裏的那個人影看了一會兒。
他認不出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他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有字。鉛筆字，歪歪扭扭的，寫在一塊發白的紙上，紙上還有泥點。
"黃河的水——"
後麵沒有了。字跡在"水"字之後就斷了，像是被什麽東西擦掉過，又像是沒有寫完。
他把照片拿近了一點，對著窗外的光看。
那幾個字是爺爺的筆跡。但後麵擦掉的部分，看不出原來寫的是什麽。
他攥緊了手裏的銅錢，銅錢硌在手心裏。
他正要再讀一遍，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陳二從門口走進來。
陳二走路很慢，腳步很重，像是身上背了什麽東西。他的腳步聲在靈堂裏回響，每一步都聽得很清楚。他在陳九身後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陳九沒有回頭。他把照片拿在手裏，等著。
"那是老照片了。"陳二說。
陳二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這是誰？"陳九問。他把照片翻過來，指了指照片裏那個老人。
陳二沒有回答。他在陳九身後站了一會兒，陳九感覺到他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
然後陳二移開了視線。
"有些事，你爺爺沒做完。"陳二說。
陳二說完，轉身出去了。他的腳步聲在靈堂裏漸漸遠去，先是走到門口，然後出了門，最後隻剩下黃河的水聲。
陳九站在那裏，手裏拿著照片。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照片背麵。
"黃河的水——"
他看到了。他知道後麵還有字，但他看不出來是什麽。
他沒有讀出來。
他把箱子放在一邊，筆記本壓在衣服底下，銅錢攥在手裏。他站起來，往門外看了一眼。黃河的水聲從遠處傳來，一直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