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到了冰川下麵。
他走了很久,從小鎮進了山,從山腳爬到高原。高原上都是雪,風很大,吹得他的臉發麻。但他一直在走,往高處走。
然後他看到了那棵柳樹。
柳樹長在冰川的邊緣,在一片岩石中間。岩石縫裏流著水,水很清,很涼,一直往下遊去。水流不大,但一直在流。
柳樹很高。
很高,很大,比他想象的還要大。樹幹很粗,兩個男人都抱不過來。樹枝很長,垂下來,像是一把傘。樹葉很密,在陽光下是綠色的,閃著光。
陳九站在柳樹前麵,看著它。
這就是黃河的根。
他要去砍黃河的根。
他把揹包放下,蹲下來,把小刀拿出來。
小刀很鋒利,是沈聽雨給他的。他把它握在手裏,站起來,看著柳樹。
然後他拿出了那根短繩子。
陳二給他的短繩子。五十年前繩子的一部分。
他把短繩子開啟,在手裏拿著,圍著柳樹走了一圈。他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把繩子綁上去的地方。
他蹲下來,把短繩子綁在柳樹根部的一根粗枝上。
繩子綁得很緊,係了個死結。
他站起來,攥緊了小刀。
他開始砍。
第一刀下去,小刀砍進了柳樹的樹皮。樹皮很硬,砍下去的時候有阻力,但小刀鋒利,還是進去了。
他用力砍。
砍了一下,又砍了一下。
樹皮裂開,木頭露了出來。
他繼續砍。
砍了很久,他的手開始酸了。但他不停,繼續砍。
然後他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短繩子。短繩子綁在柳樹上,在風中微微搖晃。
他繼續砍。
砍了不知道多久。
太陽已經移到了天空的另一邊。
陳九的手很酸,手掌都磨紅了。但他沒有停。他一直在砍。
柳樹的樹幹上已經有了一道深深的缺口。缺口很深,已經超過了樹幹直徑的三分之一。
然後他停了。
他感覺到了什麽。
柳樹在動。
不是風吹的動。是因為他在砍它。
柳樹的樹枝在晃。不是風,是樹自己在晃。樹葉在響,沙沙地響,像是在說什麽。
陳九攥緊了小刀。
陳二說過:柳樹會反抗。
它在反抗。
陳九深吸一口氣,舉起小刀,繼續砍。
一下。又一下。
柳樹晃得更厲害了。樹枝在頭頂上晃,樹葉在響,像是風在吹。但天上沒有風。是柳樹自己在動。
陳九繼續砍。
砍。砍。砍。
他的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了。但他沒有停。
砍了很久。
缺口已經深過了樹幹直徑的一半。
柳樹的晃動越來越厲害。整棵樹都在抖,樹枝在晃,樹葉在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樹裏出來。
然後陳九感覺到了。
水。
水流變了。
原本從柳樹根部流出來的水,變大了。變急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水裏動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
水變渾了。不再是清的,變成了一般的渾黃。
黃河的水。
陳九攥緊了小刀。
他舉起來,砍了下去。
砍在同一個缺口上。
砍得很用力。
缺口又深了一些。
柳樹發出一聲響。
不是木頭斷裂的聲音。是別的什麽。像是一聲喘息,像是一聲歎息。
然後柳樹的頂部動了。
樹冠在晃。慢慢地,向一邊歪了。
陳九退後一步,看著。
柳樹在倒。
慢慢地,很慢,但確實在倒。
他砍倒了柳樹。
柳樹的樹冠砸在地上,砸起一片塵土。樹枝在地上彈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樹葉散落一地。
陳九站在那裏,看著倒下的柳樹。
他砍倒了黃河的根。
然後他感覺到了什麽。
他的口袋裏,銅錢在發燙。
他攥住了銅錢。
銅錢很熱,像是剛從火裏拿出來的。但他攥住了它,沒有放手。
他想:她在動。
她在黃河邊上。她在回應。
他低頭看了一眼倒下的柳樹。柳樹的根部的水流變了。不再是渾黃的水,變成了一般的清水。很清,很涼。
但銅錢還是熱的。
他站在那裏,看著柳樹。
柳樹倒了。黃河的根斷了。
但她還沒有完全自由。
他攥緊了銅錢,站了很久。
然後他蹲下來,把短繩子從柳樹根部的粗枝上解下來。
短繩子還在。他把它放回口袋裏。
然後他站起來,往回走。
黃河的水聲。
從遠處傳來。很渾,很黃,一直流。